有口難言
如何殺掉一隻蛾?
首先,捕捉她。
其次,將她放入殺蝶罐,有毒氣體會讓她窒息,讓她斃命,但最大程度的儲存了她的美麗。
最後,用大頭針貫徹她的身體,舒展她的羽翼,讓她永遠掛在相框中,成為一隻人人讚歎的美麗標本。
那麼,在此基礎上,該如何殺掉一個如同飛蛾般的她呢?
白六看向了廚房裡那把被她磨的鋥亮的,把手上還繫著紅絲帶的水果刀,他將它拿起,壓在了枕頭下。
壓驚,也防身。
*
週三,晴,殺人案碎屍案在吳蘇玉的幫助下順利告破,她遊刃有餘的面對著記者們的“長槍短炮”,微笑著正了正胸前異端處理局的隊徽:“為人民服務,這是我應該做的。”
“以及三天後我局將會開啟線上知識問答,前十名將會獲得不同的獎品,特等獎呢是木氏贊助的愛琴海十日遊,希望大家踴躍報名哦~”
電視被他關閉,遙控器的電池也被他扔進垃圾桶,世界終於安靜,只有牆上的鐘還在嘀嗒嘀嗒的響個不停。
他被吳蘇玉以“照顧”為名圈禁。
他被一個精神崩壞的“怪物”裝扮成了點綴這空蕩蕩公寓裡唯一會呼吸的裝飾。
她說的沒錯,她正在用他曾經的方式去對待他,她當過拉萊耶的石像,他也應該被她鎖在家裡,寸步不能離。
自從他上次逃跑失敗後,吳蘇玉就在家裡裝了監控,偶爾那個裝在客廳角落裡的監控會發出響動,緊接著就是她的聲音,或不耐,或厭煩,或帶著故意的曖昧,有時會說讓他下樓幫她取個快遞,有時會說讓他打掃一下房間,每當他做完這些瑣碎的事情時,她都會惡劣的嘲笑著,說:“你不是早就書寫好了所有人的【未來】嗎?那你有算到自己變成階下囚嗎?”
“白六,你並非無所不能。”
對啊,現在在她身邊的,只是一個被所有人恐懼,被所有人所厭惡,身體孱弱沒有能力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廢神,不止她,所有他曾經放在石桌上的“棋子”都可以用勝利者的身份去嗤笑他的無能,他的失敗。
他們也許不會再殺了他了,而是要用更漫長更殘酷的時間去嘗試馴服一個惡劣的怪物,讓他從神變成人,讓他在成為人之後明白何為生不如死。
而吳蘇玉,顯然成為了持刀的劊子手,正期盼著某一天,能合理合法的砍下他的頭。
“滴滴--”
大門上的密碼鎖開啟,那扇門被人推開,吳蘇玉像條軟體動物似的靠著門板旋轉的軌跡將她從走廊帶進玄關,隨後腿一軟,毫無形象癱倒在門口柔軟的地毯上把自己的鞋踢掉,連門都沒關,閉眼就睡。
已經習慣她偶然抽風舉動的白六先生認命的嘆了口氣,起身慢悠悠的走到門邊,盯著吳蘇玉安詳的睡顏向門外邁出了自己的右腳,還故意踢了踢門製造出鬧人的響動,但吳蘇玉同志不為所動,反而翻了個身,把地毯當被子蓋在身上,以防自己著涼。
跑,還是不跑,這是一個問題,跑吧,萬一這隻蛾子又發瘋給他找不痛快怎麼辦?不跑吧,有點虧,畢竟下次有這好機會指不定到猴年馬月呢。
但白六最後還是選擇了不跑,無他,吳蘇玉這傢伙突然間跟詐屍了一樣用了招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當著他的面把門關好又跟沒骨頭似的趴在門板上,雙眼無神的喃喃自語:“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我就不該貪那一下,非得看兇手殺人手法做甚……我真的要吐了……”
“還有你,不要總是在我的底線邊緣反覆橫跳好嗎?已經沒有死亡喜劇專區了你沒必要這樣。”
在這個名為【家】的牢籠,現在只有,也僅有她的聲音。
“不要嫌我心狠嘴賤,對付你這種垃圾我只能想到這種相處模式,當然,我還有planB,但我覺得你不會接受。”
吳蘇玉在冰箱裡囤了許多低度數的雞尾酒,但人酒品垃圾到一定地步就算喝五度的微醺也會醉到臉紅眼花,不過經過唐二打多年的酒海戰術洗禮,她現在可以在不依靠解酒藥的情況下喝完半瓶。易拉罐的拉環被拉開的那一刻氣體傾瀉泡沫外溢,酒精混合著金桔的酸甜融進空氣,像是要把灑進室內的那縷陽光一同沾染上甜膩的氣味。
“要喝點嗎?點姐給我假了,這兩天休息。”
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過慣了奢侈日子的前邪神大人也是第一次嘗試喝這種均價八塊的勾兌酒精飲料,他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香精和酒精味倒是沒想象中那麼濃,更像是在喝金桔味的氣泡水,不醉人,還挺好喝。
現在道具齊全,再加上吳蘇玉那爛酒量,只要把她灌醉,那麼殺了她的難度也會成指數倍下降,白六靜靜的等待著時機,只等她昏昏欲睡之際,那把壓在他枕頭下的刀就會刺穿她的心臟割開她的喉嚨,讓她重新變成一具沒有呼吸的屍體。
“咚--”
空掉的易拉罐從她手中脫落,好似永遠疲憊的她終於因為酒精而閉上了眼睛,白六安靜的用食指點著桌面,等數到三十時,才輕手輕腳的起身,從枕頭下拿出了那把刀。
不要怕,他想,死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說不定等她感受到疼痛時,渾身的血液早就流乾了,他將熟睡的吳蘇玉抱入懷中,從她的背後,一點點的推進那把尖刀。
溫熱的鮮血染透了她的白衣,也侵染了他的右手,吳蘇玉被湧上來的血嗆到,她奄奄一息的嗆咳著,那雙死寂的眼睛更加無神灰敗,最後,她垂下了自己的頭,停止了呼吸。
原來,殺掉她,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玩夠了嗎?”
本該死透的女孩突然出了聲,她用力的推開了白六的胸膛,斜倚著沙發靠背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亂顫,笑得口中的血不斷的流淌:“我還以為你鬼鬼祟祟的憋甚麼大招呢,結果就這啊,只是捅我一刀而已嗎?我還以為你要把我開膛破肚看看我現在的心是甚麼樣的呢~”
“你之前總說,不乖的孩子會受到懲罰,”她屈起食指拭掉了眼角滲出的淚,好整以暇的晃了晃從口袋裡拿出來的小遙控器:“對付咬人的蛇,我也有懲罰措施。”
“人體最高能接受的電壓是小於120伏直流電的,按我的理解,119伏對於你來說,應該不致命。”
“所以啊……”她按下了開關,衝臉色發白的白六輕佻的吹了個口哨:“親愛的,好好享受一下,嗯?”
白六:……
她不是已經成了人類嗎?為甚麼還能活?難不成她心臟長右邊了?
雖然沒了能力,但白六的身體本質上還是處於【怪物】的範疇,5伏的直流電也只是讓他手腳發麻額頭冒汗,身體並沒有任何明顯損傷,吳蘇玉也不想搞出甚麼意外,把刀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後就扔進了垃圾桶就關閉了開關:“你是真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啊,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我還能看見【未來】,你以為自己這招天衣無縫嗎?真是以前給你狂到六親不認了現在暗殺都這麼明目張膽,你到底懂不懂怎麼殺人啊?”
“還有,下次捅我別用這把刀,我切水果用的,你這樣我又得買把新的了,別和我說菜刀也能切,蔥薑蒜味西瓜我不是很想吃。”
血戰暫停,吳蘇玉盯著被自己血染透的襯衫和小碎花沙發巾以及同色抱枕,差點把那把刀從垃圾桶裡撿出來cos一下劉海柱砍黃老邪的經典場景對著白六一頓砍,可惜法治社會不能殺人,就算是殺黑戶也不行。
沒轍,吳蘇玉只能嚥下這個啞巴虧,幸好家裡囤的有強效去血汙的洗滌劑,要不然她又要重新下單新的沙發巾了。
至於該怎麼處理白六……
吳蘇玉選擇把他綁床頭,但也沒做絕,預留的鎖鏈長度還是夠他去洗手間的。
“討厭你。”
白六按下了備忘錄裡最後一個播放鍵,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這簡單的三個字不再是毫無情緒的電子女音,而是吳蘇玉的聲音,他又一連按了好幾下,生怕自己聽錯了。
“討厭你。”
這次,聲音是從門口傳來的,白六抬起頭平靜的直視著倚在門框邊的吳蘇玉,抬手,按下了“謝謝”和“不客氣”的音訊。
吳蘇玉沒繃住,白眼就差沒翻到天上去,那件襯衫被她扔了,現在身上就穿了一件吊帶背心,裸露的面板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相比之下,白六捅的那一刀還真沒甚麼看頭。
“怎麼,還想看看別的?”她故意抓著吊帶下襬打算往上提,白六下意識的閉上眼睛,等聽到她不加掩飾的嘲笑才緩慢的睜開,面無表情的拿起手機繼續按“討厭你”。
“我啊現在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整不死我的模樣,現在明白我當年有多煩你了吧?”出了半口惡氣的吳蘇玉恨不得找幾串鞭炮好好放放,可惜鏡城禁菸花爆竹,她要是敢炸,第二天點姐就得來撈她。
算了算了,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招折騰這老東西。
*
白六被吳蘇玉單方面斷糧了,她大言不慚,說甚麼等他正確認識到拿刀捅人是不對的,他才能有資格重新上桌。
邪神的字典裡可沒有“認錯”這一說,就這樣,同在屋簷下的兩人開始了漫長的拉鋸戰(準確來說是白六單方面冷戰,吳蘇玉依舊該幹嘛幹嘛),終於在週五的深夜,餓的頭暈眼花的白六輕手輕腳的開啟了門。
他現在不是神了,不吃東西也會感到飢餓,不睡覺也會感到疲憊,更別提他之前被醫生斷言為營養不良,現在這麼一餓,能站起來走路都是醫學奇蹟。
這鏈子長度也是真寸,正正好卡在離冰箱一步之遙的距離,這短短半月白六第二次體會到何為“無能為力”,他無奈的搖搖頭,轉身欲回,卻發現吳蘇玉的房間門開了條縫,某隻蛾子正探頭探腦的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發現也懶得裝,默不作聲的推門走出來到廚房,搗鼓半天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麵,還往上放了兩顆燙好的小青菜。
儘管吳蘇玉已經很久不搞下毒這套了,但疑心病重的白六還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也沒幹吃那碗麵,當著她的面按下了“對不起”播放鍵,隨後拿起筷子雙手合十衝她拜了拜。
吳蘇玉:……
這動作,像在給她上墳。
“敷衍,我要聽你自己說對不起,而不是讓這AI代說?”
她這要求多少有些無理取鬧了,讓一個啞巴開口道歉的難度不亞於讓岑不明取下自己的有色眼鏡。白六面無表情的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發出幾個單音節,最後一攤手,用肢體和微量語言表達自己對這個要求合理性的質疑,但吳蘇玉不聽不看,腦袋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不要,做錯事就得親自道歉,這是規矩,你住我家吃我做的飯還穿我給你買的衣服,你就得聽我的。”
白六聞言也不吃麵了,放下筷子作勢開始脫衣服,吳蘇玉見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連忙去抓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使不得使不得,夜裡風大你穿好,別又著涼了……”
“嘶啦--”
有時候,勁太大也不是甚麼好事,就比如現在吳蘇玉盯著自己手裡那塊布和地步上的紐扣陷入沉思,而白六套著她的粉色小貓圍裙擋住了胸前的“超絕手工撕深V領”,右手抵住額頭,左手食指則煩躁的在桌邊的敲來敲去。
果然買衣服真的不能貪便宜。
“你倆果然八字不合。”看了白六糗照的謝塔認真點評到,岑不明更是樂了半天還合不攏嘴,吳蘇玉人已經麻了,躺在她在訓練場上違章搭建的吊床上懶洋洋的曬太陽:“這已經不是八字的事了,這是老墳的說法,我沒招了,再這樣下去我英明神武的形象該怎麼辦?”
“先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了,你真打算就已這種方式關他一輩子?”
晃晃悠悠的吳蘇玉推高了自己臉上的墨鏡,她趴在吊床邊抽走了岑不明手裡的手機,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沒辦法啊,為了世界和平,再說了我起碼還能預知一下他會搞甚麼事,讓你們去看管他,保不齊哪天讓他找到漏洞跑路了。”
“再說了,我還有個萬無一失的planB,要是我用了這招,他這輩子就別想掀起來甚麼大風大浪了。”
岑不明:???
吳蘇玉的每個“妙計”在實行之前都給了他一種不祥的預感。
*
週六,休息日,晴,因為折損兩件襯衫,吳蘇玉戀戀不捨的放下了自己的魚竿,難得翻出尹莫莉女士送的化妝品對著鏡子塗塗抹抹,只不過塗口紅的時候犯了難,沒辦法,色號太多了,比格人格頂號,吳蘇玉狗狗祟祟的轉了轉眼珠,捧著那堆五顏六色或方或圓的柱狀膏體攤到了白六面前。
“幫我選一個。”
白六是理解女孩子出門化妝會花費很多時間,但親眼看到吳蘇玉在這堆瓶瓶罐罐上光糾結用就花了半小時還是疑惑不解,再加上這些口紅看上去好像都差不多,有必要選這麼久嗎?
他沒多想,按自己的審美選了一支淡色的唇泥,但吳蘇玉想也不想的搖頭拒絕:“這支上嘴拔幹,而且結塊,換。”
“這支也不行,顏色太濃了。”
“那個不行。”
“不行……”
“不好看……”
桌上的口紅一支支被打上了“不合格”的標籤,白六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她想要的“感覺”到底是甚麼感覺,直到看到吳蘇玉拿起他選的第一支唇泥,才疲憊的躺回床上,並試圖用被子悶死自己。
該死服從性測試到底要持續到甚麼時候?
這還沒完,逛街對白六來說才是真上刑,首先就是購物袋的提繩實在是太細了,接觸面積越小,受力面積越小,壓強就會加大,說人話就是勒的手痛,前邪神大人之前可沒幹過這種拎包的活計,現在……有口也難言。
其次,就是外貌所帶來的年齡差距,吳蘇玉本來就長得顯小,今天化的妝搭的衣服也是偏元氣甜美,這就導致了很多攬客的店員會把他們誤認成“哥哥帶著還在上學的妹妹來買東西”,本來這也沒甚麼,可蛾子非要搞事,她親親熱熱的抱著白六的手臂來回搖晃,黏糊糊的撒著嬌:“老公,提這麼久了累不累呀?還有我今天跟你出來這件事可千萬不要和我家裡人說,不讓他們會教訓我的~”
白六:?
世界上缺德事有很多,但欺負啞巴說不了話絕對可以佔前五,遭受了不少怪異目光洗禮的白六已經連假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坐在休息處也是眼觀鼻鼻觀心,把吳蘇玉的叨擾當耳旁風,把她的小動作當蟲子咬,把她的湊近當看不見。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我這樣叫你嗎?”漂亮的小飛蛾惡劣的笑著,她的嘴唇離他的唇角不過毫厘,在他人看來與接吻無異。
當然,這個“他人”也包括出外勤巡邏的岑不明。
“你們在幹甚麼?!”
意識到自己玩過火的吳蘇玉:!!!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