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倍奉還
周天,陰,十二點左右開始下中雨,吳蘇玉的二次垂釣計劃泡湯,並且因為昨天那一行李箱的人民碎片,她下午三點還要去一趟警局配合調查,連宅家看個cult片的時間都沒有。
手上的燙傷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多虧白六還沒有完全瞎掉,連比劃帶打字的提醒她,這才沒有讓傷口繼續惡化。
“你要一直是個啞巴該多好啊。”吳蘇玉笑眯眯的感慨到,昨晚的繃帶拆封,白六仔仔細細的將燙傷膏重新塗抹在她破了皮的手背上,他專心幹著“保姆”的活,把她有些危險的言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似乎只要不放在心上,就可以徹底忽視掉她身上的怪異之處。
“你怎麼看著有些不高興呢?”
熟悉的茉莉香隨著她的貼近而變得濃郁,白六對上了她黑沉沉的眼睛,食指抵住她的額頭,輕輕的將她的臉推遠。
“奇怪,你之前還說過很喜歡我的眼睛呢……”她的指尖輕輕的點了下白六的鼻尖,雙手用力捧著他的臉頰笑眼彎彎,她笑得太開心了,像是要把一切怪異都掩埋在偽裝的“正常”之下:“今天要乖乖在家哦,陌生人敲門不要開,如果餓了就給我發訊息,我會給你點外賣的。”
“不要想著逃跑哦,最近小明同學和老唐出外勤還是很頻繁的,如果讓他們發現你獨自出門,我可保不住你。”
“白六,你要記住,只有待著我身邊……”她的聲音放輕,額頭也抵住了他的額頭:“你才是絕對安全的。”
“我這麼做,都是為你好。”
身份對調,曾經脆弱的蛾子也啃食起了毒蛇腐敗的屍體,白六目送著她走出家門後起身去到儲藏間,在角落裡找到了一把大號手動液壓鉗。
他不清楚監視環的材質是甚麼,但看重量絕對不會是普通的金屬,再加上他身份特殊,裡面肯定裝了定位晶片,要想跑,必須拆了這東西。
但監視環的堅硬程度超乎想象,不堪重負的液壓鉗半道崩飛,洗手間的鏡子四分五裂,潔白的大理石洗手檯也被液壓鉗砸出一個黑漆漆的洞,白六盯著這一地狼藉看了兩秒,掩耳盜鈴似的將碎片撿起來堵住那個洞。
看來還需要想別的辦法。
監視環的事先放一放,門鎖也是一大難點,吳蘇玉的家門由內外兩把智慧密碼鎖守護,外鎖是數字按鍵,密碼她生日,內鎖……
是個顯示屏,需要解開四道題,並且需要根據這些題目的答案將字母重新排序成新的密碼,並且題目一天一重新整理,試錯三次自動鎖定,除非等吳蘇玉回來在外鎖用指紋解鎖,不然這門能關他一星期。
白六對解密這方面還是很有信心的,但這題目出的和吳蘇玉的思維一樣無厘頭,他盯著螢幕上那句“甚麼東西毛絨絨的綠色的,掉下來會砸傷人”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等時間用盡了螢幕自己彈的答案。
答曰:檯球桌。
白六:?
人類能想出來這種問題離毀滅也不遠了。
暫時摸清楚大概規律後白六選擇再來一次,第二題的題幹為“甚麼東西碎碎的還很出名”,白六面無表情的把“碎冰冰”三個字敲了上去,結果系統提示回答錯誤,正確答案是“伯邑考”。
白六:……
他突然間覺得翻窗的速度可能會更快一些。
事不過三,答第三題之前他特意深吸幾口氣才敢正視題目,但第三題的題幹也是離譜到拉萊耶,問的是路易十六喜歡最哪裡,白六試探性的答了個“凡爾賽宮”,但答案顯示的卻是“高速公路,因為高速公路禁止掉頭”。
白六:……
他就不應該在0001的時候答應方點玩對局遊戲,而是直接毀滅人類文明。
到底是誰把吳蘇玉帶壞了?
首戰大敗,白六也不覺得剩下兩次機會會給他順利解鎖的可能,再說了吳蘇玉家雖然沒裝防盜窗,但住二十五樓,他要是敢翻窗,下午鏡城晚報就會報道一男子不慎墜樓摔成肉泥。
沒辦法,為了自由,白六先生只能暫時放下包袱,語氣盡量溫和的給吳蘇玉發了條訊息。
【病蛇】:阿玉,頭疼,家裡沒有止痛藥了,能不能外賣送一份?(小貓哭哭表情包)
吳蘇玉手機沒靜音,此刻叮叮噹噹的響其實很不配合警方工作,但念在她是異端處理局的工作人員,負責做筆錄的警察還是很給面子的讓她先回訊息在繼續問話,她興致缺缺的開啟手機,在看到白六給她發的訊息後微妙的揚了下眉,手指飛快的打字回覆。
【壞蛾】:在忙,我把門開啟,你自己下去買,你手機沒有卡外面用不了,玄關櫃第一個抽屜裡有現金,止痛藥最便宜十塊,你可以拿一百,想吃甚麼去周邊逛逛,隨便買一點,我大概會晚點回去。
【壞蛾】:別想著跑。
滴滴兩聲,那扇困了他起碼半小時的門緩緩開啟,白六總覺得有口氣堵住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如果真的要給這種感覺下定義,那大機率是氣的。
他神生中短暫幾次吃癟不是白柳的招太損就是吳蘇玉的想法太離奇。
現在,白六先生離自由只有半步之遙,他拉開吳蘇玉所說的那個抽屜,拿走了裡面孤零零的一百塊,走進電梯後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他是黑戶,但應該能用白柳的身份證件或者達成黑車賣現票的大巴之類的,就算監視環裡有定位晶片出了規定距離也無法連線,到時候還不是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
只不過,想象很美好,現實很殘酷,就比如白六就敗在第一步打車上,那是輛普普通通又有很多剮蹭痕跡的黑轎車,車玻璃從外看只能看到濃到化不開的黑,根本看不清車內是甚麼情況,白六倒是很滿意,這大概可以避免眼神好的“老朋友”們在大街上偶遇他的可能。
但,現在有個問題,白六沒拿手機也說不了話,為了上車,他只好繞過去敲敲駕駛座的車窗玻璃打算和司機師傅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手語表演。結果車窗降下來的那一刻白六體會到了何為心涼了半截,因為吳蘇玉正支著腦袋笑眯眯的看著他,還俏皮的衝他wink了下:“我回來啦Darling~,是特意跨越三條街來接我的嗎?不虧是前邪神呢,我都沒給你說過我有這臺車呢這都能從人海茫茫裡認出來我,真的很棒呢。”
“現在上車,我們回家。”
白六嚴重懷疑吳蘇玉是在搞他,風水輪流轉,之前他玩人,現在被蛾玩,他亦步亦趨的跟著吳蘇玉進來電梯,沉默的與她拉開距離。
現在的吳蘇玉,讓他感到棘手。
“別怕啊,我已經不吃人好多年了,況且我還要照顧你呢,把你吃掉可是會少了很多樂趣呢。”見他這般,吳蘇玉強硬的抓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明明還是記憶中的臉,但天差地別的性格還是讓白六忍不住的想,現在的【她】,到底是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化了性格,還是因為……
其她的【她】接管了這具身體,代替了原本的意識。
今天的晚餐由吳蘇玉親自下廚,兩碟家常菜,一鍋海鮮粥,以及一份她前兩天醃製的鹽漬小番茄,各種不同的香味瀰漫在半開放式的廚房裡,坐在餐桌邊的白六卻不自覺的抓緊了垂下來的桌布,生怕她又往飯菜裡滴顛茄汁或者其他毒藥。
“傻坐著幹嘛?拿碗拿筷子,桌布掀開。”“大廚”發話他不敢不從,動作迅速的把桌布疊好放在一邊,拿著碗筷勺子規規矩矩的放在桌上,又幫吳蘇玉把飯菜端上桌,這才又坐回位置上,夾一筷子菜就看她一眼。
吳蘇玉長得顯小,再加上臉頰兩邊未退的嬰兒肥出去逛街其實很容易被人當成初三生或者剛上高中的學生,她吃飯慢,嚼嚼嚼的時候像倉鼠屯糧,白六曾經手欠戳過她的臉,軟是軟,但被她咬也是真的痛。
她牙齒很利,像犬類的牙齒,方便撕咬,也方便食肉碎骨,特別是人類的骨頭和血肉。
“我臉上有菜嗎一直盯著看?”吳蘇玉好像很累,說這話的時候有氣無力的,白六搖了搖頭,吃完自己那份食物後順便把碗和碟都洗了,而她則趴在餐桌上玩手機,看到沒營養但無厘頭的影片還會誇張的笑一笑,順便再吩咐他擦擦灶臺拖拖地,如果可以的話再把冰箱裡的剩菜倒掉。
白六:……
真把他當傭人使?
“算了,放著吧,明天我幹,你過來一下。”吳蘇玉的“大發慈悲”其實來的很不是時候,她的臉色陰沉,嘴唇抿緊,眉頭更是壓的很低,她這種表情白六隻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岑不明被撤獵人職位,第二次是她從木僵狀態甦醒。現在她擺出這副表情白六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一個“重案犯”差點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跑,任何人都會因為自己的辦事不牢而惱羞成怒,更別說本來就衝動易怒的她。
果然啊,人類的劣根性。
“我很傷心,白六,”熟悉的臺詞從吳蘇玉的嘴裡說出來讓他感到了些違和感,她接下來的話語更是讓他加深了這種不適:“你總是讓我一次次的失望,你知道嗎?如果不是我,早在你第一天出現的時候,就可能已經死了。”
“是我給了你第二次生命。”
“我不求你對我感恩戴德,因為在你眼裡我始終是個殘翅的蛾子劣質的人類,”她從位置上起身,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後,雙手穿過他的肩膀,腦袋抵在他的肩頭,儘量用這種親暱的接觸去軟化自己強硬的態度:“但是,我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在保護你而已。”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期待你回來。”
“除了我以外……”她輕柔的吻落在了他的臉側,情人般的呢喃卻隱隱透著些偏執:“沒有人愛你。”
“我最愛你了,Darling。”
*
白六發燒了,高燒,三十九度五,俞芙初步診斷大概是氣溫下降再加上他虛弱的身體著涼了,但白六清楚,這完全是被吳蘇玉陰晴不定的脾氣和詭異的言行舉止給玩出來的病。
“不應該啊,小玉挺會照顧人的,老朋友,你是不是又做甚麼壞事了?”俞芙治人往死裡治,再加上白六在她這裡可享“VIP”待遇,退燒針的針頭看著比血管還粗。但白六現在說不了話也沒力氣嗯嗯啊啊,一針下去除了下意識用力眨了眨眼沒甚麼變化,俞芙也自討沒趣,轉頭去治療其他傷號,把他孤零零的扔在了觀察室,但白六有後手,故意把左手的監視環往扶手上磕了兩下,沒過三分鐘,陸驛站就氣喘吁吁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我真是欠你的,剛把白柳那邊處理好你又給我整么蛾子……”陸驛站本身就有點婚前焦慮,這幾天煙下的快,又擔心肺出毛病少陪方點好幾年一直憋著沒地方發洩,今天正好碰上白六這個送上門的“情緒垃圾桶”,對著他就是一頓叭叭:“你說你死的好好的幹啥玩意突然復活呢?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白柳跟岑不明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又僵化了?我好說歹說又讓他倆握手言和,嘴皮子都磨破了。”
“再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容易病呢?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小玉還暖的小棉襖了,你也真是的要風度不要溫度,降溫天還穿這麼薄你不燒誰燒?算了我是希望你腦子沒燒壞,那麼多異端等著你給我們說弱點呢,你要是燒出個好歹白柳和小玉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白六:……
原來陸驛站真的可以話這麼多。
這還沒完,老朋友預言家不僅跟他吐槽工作,還大談特談了自己對婚禮的美好幻想以及和方點幸福的婚後生活,有孩子和沒孩子兩種都想好了,甚至孩子名都起了N多個,順便又對著他一頓數落,說他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硬拆鴛鴦,怪不得吳蘇玉看不上他。
“你也別嫌我囉嗦,你這畜牲真的很影響小玉的,她前幾年還是訓練生的時候碰見了一種異端,致幻的,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瘋了一樣到處找你,過了勁後就消停很多,就是人有點呆呆的,看著沒以前機靈了。”說了這麼多,陸驛站總算是覺得累了,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起身就往門口走:“不說了我還忙著呢,你要是沒事了就回去,留這純添亂……嘶,你抓我做甚?”
白六抓他手腕的力氣不大,但他的手心很冷,激得陸驛站打了個寒顫,一隻手打字很慢,但白六還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手機螢幕上顯示出自己想說的話。
【她感覺不到痛了,就連燙傷都沒發現,你們沒注意到嗎?】
“陸驛站,點姐找你。”
手機還未舉起就被趕來的吳蘇玉抬手壓了下去,她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只不過看向白六的眼神帶了些警告:“你先去忙吧,這傢伙我看著。”
“沒照顧好他,是我的問題。”
白六:……
她怎麼跟鬼一樣陰魂不散的?
不,不能說是陰魂不散,她像是掐著點做好每一件事,也像是提前知道了未來的發展而去行動,白六的呼吸逐漸放輕,他垂著頭,靠著散落的鬢髮遮擋打量著身旁的吳蘇玉,在心裡讀著秒。
數到五時,他鬆開了手,那部手機臉朝地摔在地上發出脆響,但好在質量不錯,屏沒有碎,吳蘇玉全程心思都在自己的手機上,表情只有在聽到那聲響時才稍微變了下:“還是沒力氣嗎?難受就不要硬撐啊……”
視角轉變,白六茫然的被她扯倒,他側躺在她的腿上不敢輕舉妄動,只覺得那股茉莉味越來越濃,濃到堵住他的氣管,讓他無法呼吸。
“我記得是……0002的時候吧,我受了驚發高燒,你那個衍生物也是這樣照顧我的。”她冰涼的指尖搭上了白六的頸動脈,慢慢加重了下壓的力道:“我當時在夢裡一直哭,哭的嗓子都啞了,但身邊始終是漂浮在拉萊耶海面上四分五裂的屍體。”
“你真的是個賤人,白六。”
她的手指收緊,氧氣被逐漸剝奪,退燒藥卻在此刻開始生效,白六/四肢癱軟,就連掙扎在常年出外勤的吳蘇玉面前都顯得是如此無力,她笑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眼淚也無知無覺的滑落,一顆一顆的砸在他發白的嘴唇上。
鹹澀的,痛苦的。
“多可憐啊,白六,”吳蘇玉的表情割裂,上半張臉在哭,但嘴還是誇張的笑著,她像是個永遠無法落幕的戲中人,狂笑著面對著早已無人的觀眾席:“你知道嗎?但凡我晚去一兩分鐘,你最起碼可以拿回白柳和【門】裡一半的力量。”
“是我,是我阻止了你,是我在【未來】發生之前將你帶回人間,是我讓你只剩虛弱的軀殼,茍延殘喘。”
“我要把我們曾經所受的一切苦難……”
“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