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
四月初,雨水豐沛,鏡城的大街小巷都瀰漫著讓人難以接受的潮氣,今天是愚人節,從早上剛睜眼吳蘇玉就受到了不下十次整蠱,先是趙禧放在她床頭的電動扭扭蛇,再是媛媛和柳絮發給她的閃靈男女主高聲尖叫的音訊,出了寢室門是混亂的水槍大戰,到了食堂又偽裝成打飯大爺的李巖準備的洋蔥大餐,好不容易帶著一身水坐到了辦公室裡,一開電腦滿屏的病毒狂舞,不用猜,鐵定是褚歲的傑作。
就算是欠他們再多今天遭遇這些也該一筆勾銷了,吳蘇玉疲憊的趴在桌上打算睡過回籠覺,結果辦公室的門又被人敲響,聲音雖然不急切,但密集的“叩叩”聲還是震的她心焦。
突然覺得脖子有點力氣,今天心情好,找根繩子和房梁一較高下。
“請進。”
生活所迫,牛馬不宜,吳蘇玉沒精打采的聲音和生無可戀的模樣逗笑了來訪者,白柳敲了敲她的辦公桌,語氣變得認真:“大事,開個會,你知道的我沒有在愚人節整人的習慣。”
“我當然信你啊柳柳,但今天點姐沒發開會通知啊,臨時決定的?”吳蘇玉沒有給群聊設定免打擾的習慣,但今天工作群確實安靜的沒人冒泡,白柳聞言低頭在手機上擺弄了一會,把她拉進了一個群聊。
“關於如何處理遠古生物去留?”看見群名稱,吳蘇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甚麼破群名?三葉蟲復活成新異端了還是霸王龍上街啃人了?”
“都不是。”電梯門開,裡面空無一人,白柳用工作證刷卡了通往地下十層的許可權,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了一枚汙染值檢測徽章:“拿著,群裡的每個人都有,就差你了。”
吳蘇玉:……
她是不是少活了一天?難不成昨天有異端襲擊莫名其妙造出來了個3月32日,幾位頂樑柱們又是打怪又是收容,結果就剩她盡享嬰兒般的八小時深度睡眠?
哇,這樣顯得她這個一支隊副隊真的很沒用欸。
電梯到底,門還沒開,獨屬於負十樓那股海腥味就止不住的往門縫裡鑽,吳蘇玉很是慶幸自己早上因為李巖那個二傻子攪和的沒胃口吃飯,不然現在非得吐電梯箱裡不可。
而且,負十層,在這關著的異端含金量有多重沒人比他們清楚,吳蘇玉現在滿手心都是汗,她不斷摩挲著手中堅硬的徽章,心跳的越來越快。
現在要閉上眼睛看一眼【未來】嗎?
右眼皮不停的跳,呼吸也從平緩變得沉重,白柳的步伐也比平常多了些急切,往日裡冷冷清清的負十層現在佔滿了熟人,有十字審判軍的各位,有各支隊正副隊長,有謝塔,還有廖科。
他們都站在一扇門前。
一扇熟悉的,雕花的,陳舊的裝飾門。
呼吸有一瞬的停滯,心跳也漏了半拍,吳蘇玉的指尖發麻,腳步也虛浮到像是踩著棉花,她精神恍惚的走到了人群之中,幾乎是扒著方點的衣袖才勉強保持站立的:“是……是白柳把它帶過來的,對嗎?”
沉默,集體性的沉默,方點緩慢的搖了搖頭,她的步伐挪動,將這扇門最前方的位置讓給了驚慌失措的吳蘇玉:“開啟看看吧,你也知道的,這扇門關不上。”
銀藍色的光從門縫中傾瀉,讓人暈眩,讓人作嘔,但也讓人忍不住的靠近,吳蘇玉忘了自己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拉開這扇門的,門裡很黑,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銀河與星球,在完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老舊卡帶收音機播放《所羅門的七日》的聲音卻越發明顯。
金色的絲線從黑暗中延伸纏繞住了她的手腕,方點也將繩索固定在她的腰帶上,監測汙染度的徽章指標已經逐漸靠近紅色區域,吳蘇玉搓了搓自己冷僵的手指,步伐堅定的邁向瞭如墨般濃稠的黑暗。
如果讓吳蘇玉去猜他們要收容的異端到底是甚麼,那麼光聽聲音她只會猜是一個靠聲音汙染神智的錄音機,但越往裡走,她就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腳底粘膩的觸感像是乾涸的血漿,踢到的東西像是人類的頭顱,那根絲線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光,就算照亮的範圍很小,吳蘇玉也看清了她腳下的路到底是甚麼構成的。
血,肉,還有許多許多似人非人的生物,它們掙扎,它們蠕動,它們如同嘴一般的孔洞分離活動,相同的口型不同的重複著同一個詞,因為汙染度太高而思維遲鈍吳蘇玉辨認了很久才勉強認出了它們在說甚麼,很簡單的兩個字--“離開”。
誰離開?她還是其他?
“滋滋--”
別在腰上的對講機發出了故障才會有的雜音,方點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站在原地的吳蘇玉平靜的注視著自己被血肉吞噬的雙腳,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先是同樣的黑,再是萬花筒般的繁亂圖案不停旋轉,吳蘇玉緊握著那根絲線,閉著眼睛艱難的繼續向前走去,這條路的阻力太大了,甚至她左腳的靴子都不翼而飛,但她沒有停下,相反,她快速的奔跑了起來,精準的躲避著從血肉中伸出的,妄圖抓住她的血手,童謠的聲音越來越大,她跑的也越來越快,最後,腳下綿軟的道路變得堅硬潮溼,她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的絲線,將傷痕累累的手藏在了身後。
“我找到你了。”
吳蘇玉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白充血,嘴裡也全是血腥味,黑暗中的生物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的將收音機關閉,她也不惱,盲人摸象似的在黑暗中摸了半天,抓住了一隻冷白的手。
“我抓到你了,白六。”
*
收穫頗豐,吳蘇玉從門裡薅出來了個本該消失的前邪神,還是個虛弱到連路都走不動的前邪神,當門口翹首以盼的眾人看到這傢伙是被吳蘇玉公主抱出來的時候,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罵。
笑吧,顯得他們無組織無紀律,感覺異端處理局高層沒一個靠譜的,罵吧,破壞與異端共處的和平原則,最後還是陸驛站開了口,讓謝塔趕緊找個推車過來,不然一直讓吳蘇玉這樣抱著,有傷風化。
當事人白六還是記憶裡的欠樣,不管是頭髮還是手臂都緊緊的環住吳蘇玉脖頸,氣若游絲的模樣彷彿下一秒就要死掉,這可把岑不明和唐二打氣的不輕,紛紛伸手想要把這個不知廉恥的老東西從剛成年還沒兩個月的吳蘇玉身上扯下來。
“咳咳!”在他倆即將碰到他的那一刻,白六突然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來,黑紅的血染髒了吳蘇玉乾淨整潔的隊服,暈開一朵朵血色的花。
“啊……我的衣服……”吳蘇玉手鬆的很快,白六還沒反應過來就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地上,這出人意料的劇情發展差點讓唐二打沒憋住笑出聲,但他畢竟是接受過專業的訓練的,非必要不會笑,除非忍不住。
就這樣,前邪神毫無尊嚴的被兩個“老朋友”像架犯人似的架在中間,而吳蘇玉還在和胸前的血跡做搏鬥,但擦了半天紙都爛了血汙還是頑固不掉,她絕望的脫下了外套,露出裡面還沒來得及換的小熊印花睡衣:“我就今天沒穿整套隊服……至於這麼搞我嗎?”
儘管已經過了十八,但鬆散慣的吳蘇玉完全沒有自己已經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成熟點的自覺,依舊兒童穿搭,就比如現在,卡通睡衣和正裝西褲的搭配不能說是辣眼睛也讓人繃不住想笑,白柳良心尚存,貢獻出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別凍著,趕緊回去換身衣服,這位……貴賓,我們會好好安排的。”
吳蘇玉:……
如果各位能把自己的槍啊武器啊藏起來信任度可能會更高一些。
不管怎樣,白六的去留始終是個問題,會議室裡的人分成了兩派,保守派的代表方點認為異端難題未解決,留著這個“百科全書”當吉祥物也未嘗不可,激進派的代表岑不明則認為應該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留著他指不定哪天鏡城又要大亂。
兩邊都不站的人也有,但只有吳蘇玉一個,現在保守派和激進派的辯論賽打完了,壓力給到她這個“兩不沾”,講真,十幾雙眼前齊刷刷的看向她時吳蘇玉是真的壓力山大,她尷尬的扯了扯嘴角,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要不,咱拋硬幣決定吧,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荒唐到連吳蘇玉自己都不願意實行的決定卻得到了方點的認可,為了公平起見,由幸運值為0的天選倒黴蛋白柳先生來拋這枚硬幣,保守派為正面,激進派為反面,吳蘇玉依舊不按套路出牌,她選了側面。
她這明顯消極怠工心不在焉的狀態被陸驛站看在眼裡,經過多方考慮,他讓吳蘇玉去了隔壁看管“貴賓”,並且把監視環給了她讓她給白六戴上。
五個監視環,一對隱形眼鏡,份量沉的吳蘇玉差點沒端穩,她認命的接下了這份苦差事,木著臉走進了審訊室。
長期在黑暗環境裡待久的人是很難迅速適應光亮的,白六自從進了這審訊室就沒再睜開過眼睛,再加上十年沒剪長到離譜的頭髮,吳蘇玉扒拉了半天,愣是沒分清哪塊是劉海哪塊是鬢角。
感覺撿了個拖把頭回來。
“唔……”孤寡老人可能是因為十年沒人和他說話語言功能退化,除了咳嗽和發出這種意義不明的單音節外吳蘇玉壓根聽不到他在哼唧甚麼,再加上這幾天手機玩多了,她腦子裡莫名其妙的冒出來一句“聽不懂的話統一按撒嬌處理”,隨後抬起手,跟摸門口流浪大橘似的從他耳朵後面開始撓。
白六:……
這可能是他活了這麼久以來最憋屈的一天。
“哦,抱歉,上班上瘋了。”吳蘇玉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後就立刻收回了手,她面無表情的把監視環分別卡在他的脖頸和四肢上扣好,然後一把撩起他蓋臉的頭髮,用力去扒他的眼皮:“別裝瞎,你身上汙染係數太重了,這隱形眼鏡戴著不難受的,你要是想活就聽我的。”
“除了我之外,沒人想看見你。”
吳蘇玉也不知道為甚麼這破硬幣拋了半個小時保守派和激進派還是沒能分出個勝負,閒出屁的她最後還是把“魔爪”伸向了白六那頭“秀髮”,等到陸驛站來開門時,被滿地的黑色頭髮嚇了一大跳。
“正面還是反面?”正在給前邪神修髮尾的白明玉頭都沒抬,她修的仔細,像是在對待某種昂貴的易碎品,這詭異的場景震得陸驛站在門口懵了三秒,他低下頭仔細檢查了一下胸前檢測汙染度的徽章,看到指標還在綠色範圍內才小心翼翼的繞開那些頭髮走到了他倆面前:“拋半個小時全是側面,你是不是耍花招了?”
“那你是真冤枉我了,光給這傢伙戴隱形眼鏡就花了我二十分鐘。”最後一段碎髮被她修剪齊整,吳蘇玉總算是抬起了頭,她微笑著將雙臂搭上了白六的肩膀,疲憊的眯起了眼睛:“讓我猜猜,側面的結果是暫時收容但需要有人做擔保,如果在考察期間他做出了危害社會的惡性事件就人道主義銷燬,對嗎?”
“確實是這樣,不過……”陸驛站那張溫和的臉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表情扭曲了一下:“沒人願意給他擔保。”
“就只剩你沒表態了。”
“哦?是嗎?”吳蘇玉心不在焉的把玩著手裡鋒利的剪刀,徽章上的指標從紅色指向了中間的黃,停了一下後又歸零指向安全的綠色:“那如果我也不想擔保呢?那他是不是就要死掉了?”
“他還沒贖完罪呢,這樣死掉,真的太便宜他了。”
*
白六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會活下來,新舊邪神交替儀式完成,他卸下了身上的重擔,本想安安靜靜的灰飛煙滅,誰成想沒死成,還陰差陽錯被白柳給帶回來了。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很明顯,他的報應就是吳蘇玉,還是和他印象裡極其顛倒的吳蘇玉。
曾經那個滿嘴跑火車笑容滿面的漂亮女孩安靜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十八歲過後自動成長的魔咒生效,現在的她早就沒了當初的任性妄為,看他的眼神也沒了任何私人感情,平靜的彷彿他只是一隻她從街邊抱回家的小流浪,養好了就放生,僅此而已。
“這部手機先給你用著,我在備忘錄裡錄了一些音訊,都是生活常用語,比如【我餓了】和【今天吃甚麼】,當你有甚麼想問的,就按一下。”吳蘇玉邊說著,邊親自動手做了示範,AI電子女音毫無感情,但勝在吐字清晰聽的明確,作為一個沒有人權的異端白六沒有拒絕的權利,他順從的收下了這部手機,並且按下了其中一個播放鍵。
“謝謝。”
“哇哦,真棒,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吳蘇玉大概是真的把他當成了小動物去飼養,很配合的拍了拍手以資鼓勵,白六如鯁在喉,但硬體軟體都不給力,手機上的生活常用語沒有陰陽怪氣的選項,他盯著手機看了兩秒,還是平心靜氣的點了【謝謝】。
“哈哈哈哈哈!你這純欺負啞巴不會說話啊我艹!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哈……佳儀給我拿個橘子……”聽聞此等趣事的牧四誠笑得直捶沙發,動作誇張的就差在地上來個翻滾,劉佳儀見他這樣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毫不客氣的把最後一個沙糖桔塞進自己嘴裡:“惡人自有惡人磨……不過蘇玉姐姐不是惡人,她幹這事叫替天行道。”
牧四誠:……
這咋還看人下菜碟呢?
“但這樣也不是個辦法,白六再怎麼說這條世界線的身份是個成年男性,蘇玉看管他還是不太合適。”唯二正經考慮問題的唐二打選擇性忘記了早上開會他是最先不同意給白六擔保的人,愁的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木柯深思熟慮的半天,最後看向了始終狀況外的當事人,抬起手臂戳了戳她:“蘇玉,你是不是有點太淡定了?就不能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考慮一下嗎?”
“我有招,而且是損招。”正在吃炸年糕的吳蘇玉在口袋裡翻了翻,十分隨意的將手裡的物件丟給了少爺:“此乃褚歲與我共同的智慧結晶,為了凸現它的權威性和讓人可以接受性,我將其命名為皮卡丘。”
“……說人話。”
“哦,我給白六的監視環上加了電擊模組,這是控制開關,他但凡有點歪心思,我的十萬伏特會教他做人。”
眾人:……?
突然間覺得處境危險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