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而行
白明玉有點後悔單獨出來游泳了,沒別的原因,尷尬,很尷尬很尷尬。
她這件泳衣露肩還露背,在沙灘上曬太陽時起碼還有件坎肩蓋著,現在下水她就一個游泳圈,怎麼擋?
算了算了,她心裡又沒鬼,他要是要點臉就不會一直盯著自己看的。本著這樣的想法,白明玉利索的翻身上岸,水珠不斷的從她的身體上滾落,浸溼了她腳下的地面,也有不少飛濺的水珠落在了白六身上,打溼了他的衣袖和褲腿。
白六今天也是突然來的興趣,這座島在天上飄了太久,落下來也是別一番風景,他在這裡看了很久,正準備離開時卻在海面上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欲抬腳離開的他重新站好,等待著海浪將她帶到自己身邊。
像之前一樣。
但她剛上岸,白六就覺得自己沒離開真的是件壞事,他別開臉,儘量不讓自己的目光接觸白明玉任何一寸裸露在外的面板,甚至還把外套脫下丟給了她:“晚上風大,彆著涼了。”
被風衣“劈頭蓋臉”的白明玉:……
他這扔的真沒水平。
接下來漫長的路程他倆其實沒有甚麼特別的交流,頂多就是難走的路白六會扶她一下,等她站穩後就迅速鬆開手,和她之間永遠刻意保持著一米左右的間距。
腳下的礁石灘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細軟的白沙,白明玉回頭看去,她一深一淺的腳印和白六的鞋印在身後拖了很長很長,海浪拍岸,細沙重新填上了留下腳印的坑,也抹除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他們並肩而行的痕跡。
很快,這虛假的平靜就會被咆哮的海浪和風捲成碎片。
“又快到丹尼爾生日了。”白明玉停下了腳步,她扭頭看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風吹起她的頭髮和外套,讓她看上去更像一隻展翅欲飛的蛾:“我之前從來沒有覺得時間能這麼快。”
“你覺得,今年還會再起一場火嗎?”
“那誰知道呢?畢竟你不會再背叛我了,不是嗎?”白六沒有停下腳步,他依舊在走,身體像是沙礫般被風吹散,而不遠處,兆木馳正和白柳有說有笑的向這邊走來,白明玉將他的外套搭在手上,隨後用力一擲,那件黑色的風衣落在海中,浪會把它帶的很遠很遠,如果可以的話,它大概會回到拉萊耶的岸邊,回到她當初爬上去的那片海灘。
接下來的日子過的更快了,黃金黎明和流浪馬戲團對戰的前一天,岑不明罕見的給她發了私信,邀她出去走走。
因為被他坑的次數太多,白明玉看見這條訊息下意識就傳送了拒絕,但對方似乎心情不好,每句話的結尾都帶著標點符號,沒轍,她只能穿著輕便的運動褲和衛衣赴約,當然,兜裡塞了瓶自制防狼噴霧(辣椒水+臭豆腐汁+馬桶水)以防萬一。
岑不明這人沒不良嗜好,就連邀她出去走走也是真找了個適合散步的公園,今天是個週六,小孩不上學,有的在草地上打滾,有的穿著輪滑鞋亂跑,還有的扯著風箏線放風箏,總之,很吵,但很有人氣。
“你來了。”坐在長椅上的岑不明放下了手機,他今天的裝束相當休閒,不過眼底的青黑和沒來得及打理的胡茬倒是從側面反應了他近期的忙碌,白明玉沒搭腔,她坐在長椅的另一頭左腿壓右腿,手撐著腦袋斜睨著他:“想說甚麼?”
“走著說,大事。”岑不明站起身朝著河邊走去,白明玉椅子還沒暖好就忙不疊的站起身攆著他的影子快走:“小明同學你能不能慢點?關愛一下殘疾人吧謝謝。”
“看你在遊戲裡活蹦亂跳的樣也不需要我特別關照,”屬驢的岑隊冷冷的嘲諷著:“果然和異端待的時間久了你和陸驛站的腦子一樣都退化了。”
又來了,固定臺詞,白明玉對他的嘲諷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心不在焉的把腳邊的石子踢進河水中:“你下次和流浪馬戲團對打的時候,能不能把小丑換下去?”
“我怕出意外。”
“你當時把那傢伙帶到我面前的時候不就是盼著讓他們出意外的,現在又在裝甚麼好人?”說這句話時,岑不明甚至都不屑於回頭,陽光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長很長,長到白明玉幾乎被他的影子籠罩,這傢伙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她:“你其實和陸驛站一樣,早就看到【未來】了,是嗎?”
“為甚麼要瞞著我們所有人?!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去送死?!”
“你在懷疑我?你瘋了吧岑不明?!”白明玉嗓門拔高,左手拍著胸口企圖順下去那口冤枉氣:“廖科呢?你最近有沒有找他心理疏導?岑不明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當年那個二隊隊長!你太偏執了!”
“偏執的是你!是你和陸驛站不斷的給他們希望又把他們推往絕望!你們到底還要騙我們到甚麼時候?!”岑不明步步緊逼,他揹著光,不管是表情還是氣質都變得無比陰鷙,白明玉下意識的往後退,後背結結實實的抵住了河邊的護欄:“我就算是看到了又能怎樣!你知道我看到的是怎麼樣的未來嗎?!”
“無人生還!你讓丹尼爾殺了他們!你讓他粉碎了他們的靈魂!”
“那又如何?”岑不明的手用力的握住了她的肩膀,眼白裡的紅血絲襯得他憔悴又猙獰:“你最好祈禱白柳不會讓你上場,不然我連你一起殺。”
“你大可以去找陸驛站,就算是他來勸我我也不會回頭,你也可以現在殺了我,殺了我,獵鹿人群龍無首團賽就無法開啟,白柳要是在單人賽上對上丹尼爾他就有勝算帶你們贏,等他贏了獵鹿人,贏了殺手序列成了聯賽冠軍,那一切才真的來不及了!”
“你要眼睜睜的看著他成為邪神,成為像白六一樣的怪物嗎?”
白明玉的頭又開始痛了。
背後的護欄鬆動坍塌,她的身體失去平衡落入水中,岑不明也沒料到這狀況外的事情發生,連忙跳下水想要將她撈起,但一隻又一隻腐爛腫脹發白的,屬於人類的手緊緊的抓住了她的身體,並且不斷的把她往河水的深處繼續扯。
岑不明就算力氣再大也敵不過這麼多的手,白明玉也不知道為甚麼突然間陷入了昏迷,沒有自主意識的她正在沉沒,而他除了儘可能的抓住她的手之外,別無他法。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從河底伸出的手慢慢鬆開了白明玉,岑不明抓緊時間連忙拖著她的身體向上游去,到路邊救護車的鳴笛聲和圍觀群眾的竊竊私語鑽入他的耳中,他顧不得其他,將白明玉拖上按後不停的按壓她的胸口做心肺復甦:“不省心的死孩子,你別嚇我……我答應你行了吧?你醒過來我就讓丹尼爾下場……”
“當真?”
“當然……”意識到自己中了苦肉計的岑不明無語又氣憤的停下了自己的動作,躺在地上的白明玉掙扎的吐出了幾口摻著泥沙的水,邊大口大口的呼吸邊哈哈大笑:“你剛才說的可一定要算數啊,不然我就跟陸驛站告狀說你欺負我,我肩膀真的很痛欸……誒小明同學你別走啊,我頭好暈你陪我去醫院好不好?”
岑不明:……
岑不明還是陪著她去了,只不過取報告的時候醫生表情凝重且只讓他一個人去,他看了眼正在自動販賣機前買薯片的白明玉,默不作聲的關上了問診室的門。
“情況不好,腦袋裡的淤血又擴大了,不僅壓迫視神經,海馬體區域和前額葉也受到了影響,但如果強行手術的話我們不確定血管會不會爆,要是那樣的話,她會直接死在手術檯上。”
“對了,你很面生,之前帶這孩子做檢查的一直是另一群人,他們今天沒時間嗎?”
醫生喋喋不休的聲音在他耳中變得模糊,岑不明只能看到他不斷張合的嘴唇和他擔憂疑惑的表情,他拿起報告和CT片子,聲音有些沙啞:“只保守治療的話,她還有多長時間?”
“說不準,”醫生還在嘆氣:“如果淤血停止擴大而且消散,她還是能活很久很久的。”
“但如果情況繼續惡化……”
“也就是幾個月的事了。”
岑不明沒有把這個有些殘忍的訊息告訴白明玉,對方似乎也不介意自己的檢查結果,拿著醫生開的布洛芬拆開就著礦泉水吃了兩粒,吃完藥後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仰起頭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臉:“單叢沒事了吧?”
“比你情況好,最多有點營養不良和貧血,過幾天就能復工了。”岑不明心不在焉的朝前走著,連白明玉甚麼時候停下了腳步都沒有察覺,等他再回過神時,一條馬路早就隔開了他與她。
紅燈亮起,行人禁行,車流擋住了白明玉瘦弱的身體,她還是在笑,笑的天真,笑的明媚,彷彿世界上根本沒有甚麼能讓她感到悲傷和痛苦的事物存在。
“岑不明……”她還在笑,但眼睛卻流出了眼淚:“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想要隱瞞或者欺騙任何人。”
“相信我,好嗎?”
“答應我,好嗎?”
“回答我,好嗎?”
車流從密集變得稀疏,岑不明依舊沉默的看著她,他的心很亂,腦袋也很亂,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任何一個人,他的會強硬的說出那個“不”字。
可偏偏,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白明玉。
一個曾經與他們同行,給予他們歡樂和照顧的,視若無睹的朋友。
他沒辦法對她那麼殘忍。
“我會考慮的。”岑不明聽見自己如是說,綠燈亮起,白明玉興高采烈的在原地蹦了兩下,又快步跑了起來,莽撞又高興的抱住了他:“耶,我就知道小明同學你最好了!”
“你一定不要食言哦。”
*
季後賽當日,還沒睡醒的白明玉被陸驛站抓了壯丁,還沒來得及搞清情況,她就連人帶抱枕的出現在了古羅海的三局邊上。
頭髮亂的跟雞窩似的小玉同志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又看了看在旁邊打電話的廖科,隨後用力把抱枕丟給陸驛站:“就不能讓我換件衣服嗎?”
“我是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而且最危險的事情是我去做,你還是隻需要幫我算個命就好了。”陸驛站憨笑著企圖矇混過關,但還是沒能逃過被白明玉把外套扒了套在自己睡裙外面的命運,她伸了個懶腰活動略顯僵硬的四肢,臉上的疲憊蕩然無存:“現在算還是過會算?我想補個覺。”
“等岑不明的批文下來,那屬驢的傢伙可能不會那麼痛快,你先做眼保健操,我不急。”
白明玉:……
你這著急忙慌把我從床上扯到這個鬼地方的架勢可不像不急。
等他倆跟岑不明打嘴炮期間,白明玉就已經從只言片語裡瞭解了到底發生了甚麼破事,總的來說就是一條世界線裡的【牧四誠】被衍生物派來偷異端073【失落的黃金之國】(喬治亞全家),現在他們要想辦法進三局去阻止那個【牧四誠】搞事。
不過,因為三局沒預言家這個職務,陸驛站這個一局特產預言家就算拿到了批文在三局也沒甚麼正經許可權,更別提白明玉這個被他帶過來的小拖油瓶了,本來看臉就比實際年齡小個兩三歲,現在更是被三局的隊員們當成了需要看管的熊孩子,她就算是出去上個廁所都有人盯著,瘮人的很。
雖然白明玉可以理解他們因為有異常靠近異端而草木皆兵的心態,但她也不是來偷黃金的把她當重案犯看管做甚?崩潰的小玉同志沒招的癱在座椅上,隨便掐指算了幾下就放心的閉上眼睛打算補覺:“小事,都不用你發動邪神審判,過會就解決了。”
已經儘量攔著他們不要動用導/彈和魚/雷的陸驛站:……
這踏馬叫小事?【牧四誠】差點要被他們轟上天和上帝談判了!
“不信我?”白明玉懶懶散散的掀起眼皮,手腕上的監視環太沉,墜得她手發酸:“最多再過二十分鐘,喬治亞全家復活,那個盜賊也會打哪裡來回哪去。”
“我可從來不會騙人。”
事實確實如白明玉所說,異端073在十五分鐘後從海底浮了上來,漫天金屑飛舞,古羅倫的子民們劫後餘生的抱在一起相擁而泣,這溫馨的大團圓氛圍下只有一個人在受苦,那就是正在接受近態調查的陸驛站。
白明玉當年差點被單叢這個豬隊友誣陷成臥底時差點有幸體驗這個專案,將近三千多個問題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的鞋碼都問出來,想到陸驛站接受完盤問的慘樣,她和廖科齊齊嘆了口氣。
阿門,希望陸驛站不會崩潰。
近態調查足足持續了一整晚,等陸驛站腿軟腳軟的被廖科拖走的時候白明玉睡了三覺,她現在精神衰弱到每隔一會就會從夢中驚醒,腦仁更是像是被人用針扎一樣的疼,她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腦袋,暈暈乎乎的跟著他們進遊戲回家。
“潞潞,你是不是暈船?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陸驛站是知道白明玉因為0001的事情對海啊輪船啊屍體啊這些比較應激,見她這樣也只是覺得她一整天沒吃飯跟著他們亂跑暈船反酸,白明玉對此也只是一笑而過,和他倆告別回家後才虛脫的倒在玄關處,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她現在完全不敢閉上眼睛,一閉眼,眼前就全是白柳他們在和獵鹿人對局時的慘狀,牧四誠木柯靈魂碎裂,劉佳儀和唐二打無法甦醒,白柳在罪人井裡成了新邪神,陸驛站……
陸驛站也死在了拉萊耶。
“這不是真的,”她雙眼失焦,右手痛苦的捂住太陽xue:“這不是真的……”
“再算一次,我可是拉克西絲,命運的三分之一……我不會出錯的,我有一定有辦法的……”
“都怪我,都怪我,我一開始就應該把丹尼爾殺死的……”
她顫抖著手把塔羅牌在自己面前滑動鋪平,白明玉輕輕的翻開其中一張,隱忍多時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是死神。
又是死神。
“為甚麼……”她雙手捂臉毫無形象的號啕大哭著:“為甚麼又是你……”
“我寧願死的是我,我寧願用我的命換我爸媽的命,換他們的命,為甚麼非得是他們死,為甚麼一定要是我活下來……”
“我好討厭我自己……我真的好討厭我自己……”
“為甚麼……為甚麼……”
*
兩天後,早上六點。
白明玉又被黑桃砸門的動靜給吵醒了,只不過這次門外還多了個白柳,白扒皮自從談戀愛之後善良人格上線的時間會長一點,他先是嚴肅的警告了擾民的蜥蜴,隨後言簡意賅的和睡懵的白明玉說了下情況。
“你這叫詐騙,喬治亞我雖然不熟但他絕對不是個好糊弄的主,您自求多福。”聽完白柳當時在遊戲裡的神操作白明玉也是無語凝噎,白柳聽她這麼說也只是聳聳肩,臉不紅心不跳的扯皮:“沒事,今天王儲來咱們家做客,等你寒假結束回去上學就可以和同學吹牛了。”
白明玉:……
“我曾經不僅見過王儲還和王儲是同事,要不是您這個問題兒童需要人照顧我和陸驛站在異端處理局還是有好日子過的。”
不管怎麼說,今天下午喬治亞來訪這事已經板上釘釘沒跑了,下午三點時,除了去接機的白柳和陸驛站以外,所有人齊聚出租屋,打算面見一下王儲喬治亞以及阿曼德。
牧四誠這猴從早上來就開始吹鬍子瞪眼的和白明玉吐槽阿曼德這個“手下敗將”,早就知道他倆其他世界線有甚麼牽扯的一支隊副隊小玉只笑笑不說話,要不是劉佳儀看不下去了去捂這猴的嘴,說不定等阿曼德來的時候他倆還要吵上一架。
其實,再說說也沒甚麼的。
她寧願他們吵,也不希望他們安安靜靜的躺在墳墓裡。
白明玉握緊了手裡的茶杯,她用的力氣太大,茶杯的把手都被她掰了下來,牧四誠本以為是他吵吵的太過火讓比格生了氣,但仔細一看,對方面上沒有半點怒色,反而眼眶越來越紅,好像要哭出來一樣。
“潞潞,你咋了?誰欺負你了?是不是茶杯扎到手了?扔了扔了,到時候誠哥再給你買一個,不,十個都行。”牧四誠語速很快,生怕這陰晴不定的比格把茶杯摔了站在沙發上打罵他這個二百五吵得她頭疼,可她沒有,白明玉只是平靜的扔掉了那個壞掉的茶杯,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跑。”
她的聲音很輕,壓抑的顫抖和哭腔。
“誠哥,這次,你和木柯要跑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