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的是你
兆木馳,遊戲ID紅桃皇后,馬甲號鞭下徒,要找他其實很簡單,一種是不要命去遊戲池堵,二就是找查爾斯,看看這傢伙能不能幫自己預約到。
白明玉雖然狂,但一個人單挑國王皇冠全體精英這事怎麼看都不現實,穩妥起見她還是溜溜達達的去了賭徒聯盟,誰成想呢,今天剛好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門口的人員來訪名單剛好有個【鞭下徒】。
為了裝逼,白明玉愣是以雙手環胸背靠牆壁左腿伸直右腿蜷曲這個姿勢在門口站了一個半維度小時,等到她腿麻脖子酸正準備換個姿勢時門正好從裡往外開,兆木馳也學著她的模樣笑眯眯的靠著門板:“查爾斯和我說門外有隻蛾子在偷聽的時候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有時候還真該相信一下他。”
“聽了多久?又聽了多少?”
“我說他這門隔音半個字都沒聽清您信不?”白明玉沒說謊,她扶著牆甩了甩自己發麻的腿,又扶著頭活動了下自己僵硬的脖頸,這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您送那女裝那事太不地道了,給佳儀拐走的私人恩怨沒必要延續這麼久吧?”
她話沒說完,就被兆木馳突如其來的笑聲打斷,美人笑的花枝亂顫,就連擦眼角眼淚時都那麼賞心悅目:“我是真的懷疑之前用技能看到的是不是錯覺了,你也不是個蠢貨啊,為甚麼會在這件事上犯軸呢?”
“白六,我只聽清了這兩個字,皇后。”
不知道是不是兆木馳的錯覺,總覺得白明玉在提到這個名字後整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她的拳頭握緊又鬆開,腿也無意識的抖動著:“你沒看錯,我認識他。”
“我不僅認識他,我還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她抬起眼,那雙灰白的眼明明沒有神采,卻像是能看透人心般透著些蠱惑的意味:“他和我講過你的故事。”
“他有和你講過我嗎?”
講過嗎?
似乎沒有,那位客人更多的是讓年幼的他扮演一個銀髮少年,十八歲的他扮演白柳,更多的……
“你想聽我講故事嗎?”
兆木馳想起了十四歲的一個雨夜,一個不怎麼讓人喜愛的雨夜,他和白六前一晚計劃的出行因為這場雨泡了湯,而對方也罕見的沒有讓他再次扮演那個有這銀色頭髮是孩子,他盯著花瓶裡凋零的玫瑰看了很久,久到兆木馳甚至以為他面具後的眼已經因為疲憊而闔上,白六才笑著開口:“你知道多少關於玫瑰的故事?”
“啊?美女與野獸算一個,還有夜鶯與玫瑰,還有玫瑰花精。”兆木馳不清楚他為甚麼突然間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順從的回答,不過白六似乎對他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他關上燈,只留了一盞不怎麼明亮的燭燈,生疏的藉著光源比劃著手影:“我不是很會玩小孩子的遊戲,也不是很會講那個故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讓你見見她,她是我見過最會講故事的人。”
“您如果想帶她過來,應該隨時都可以吧?”在兆木馳眼中,這位客人無所不能,唯一的敗筆也許只有放走了他扮演的少年,但現在,他卻又說出了自己另一個“無能為力”之事,他不禁想要越界,想要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難不成,她也和那個孩子一樣……”
“不,她現在只是不會說話了而已。”嘗試了半天,白六還是放棄了,他沒有重新開啟燈,反而把那枝玫瑰推到燈前,讓燈把它的影子打在牆上:“她是個很脆弱很嬌氣的生物,遇到難以接受的挫折就封閉自己的內心,聽得見,看得見,但就是不說話。”
“這是我第三次見她沉默不語。”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啞巴,結果呢?【鬼臉蛾】拉克西絲,遊戲裡大名鼎鼎的喇叭,能說會道,多少小女生小男生看你的眼神都拉絲了,結果你呢,撩完就跑,獨留人家暗自神傷。”方糖在熱茶中融化,兆木馳笑眯眯的抿了一口,被甜茶滋潤過的嘴唇就連吐出的語句都帶著說不上來的膩味:“不過,他只提到了你這一次,我最開始以為你大概會和他年紀差不多大,應該是個知性優雅的童話作家,現在看來,沒有一個特點和我當時的想象是沾邊的。”
“我在被他毀掉人生之前也是個乖仔的好嗎?”端著茶杯的白明玉翻了個白眼,熱氣在她的眼底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你現在怎麼想的?”
“甚麼怎麼想?”
“是想讓我弄死他呢,還是……”白明玉放下茶杯笑的陰鷙:“先把他放進油鍋炸個兩面金黃再剁碎了餵狗?不過我建議可以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當花盆種點花,或者……”
“停,不需要。”她這過於暴虐的想法讓兆木馳一陣無語,她把馬卡龍又往她那邊推了推,寄希望於甜點堵住她喋喋不休的破嘴:“我對他沒有恨意,相反,我很感謝他,起碼那短短几天給了我活下去的盼頭,讓我不至於那麼早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和母親臨終前的話從某些方面來說起到了相同的作用。”
“我更傾向於是全寶拉女士在天之靈保佑你平平安安,而不是那個只想要你痛苦的傻叉以對你好的名義激勵你活下去。”自詡看透一切的白明玉其實明白自己是沒有立場去譴責當年的兆木馳的,如果在她八歲那年的火災裡白六把她撿走並且照顧了她一段時間,別說肝腦塗地了,把她當油炸蛾子吃了都行。
“你現在的狀態呢,我希望你去找個心理醫生好好調解一下,再不濟我可以找廖科,我這些年的治療都是他在負責……”
“不需要了。”兆木馳笑著搖了搖頭,他認真的端詳著連吃著甜點都停不下來絮叨的白明玉,很輕很輕的嘆了口氣:“一直這樣子,你不累嗎?”
“總是笑,總是裝的不在意所有,總是覺得連自己死去都沒有關係,你真的不累嗎?”
“病的是你,明玉。”
“殺手序列裡,你和逆神病得是最重的。”
茶杯粉碎,滾燙的茶水幸運的全部潑到了她的義肢上,昂貴的地毯染上了深色的汙漬,這塊汙漬不斷蔓延,和她心裡最陰暗的角落一樣,要把“乾淨”的地方全部染髒。
“開甚麼玩笑啊,我最近確實有點體虛,但沒到病重的地步吧?”白明玉笑呵呵的想把這事翻篇,拿著紙巾去擦拭褲腿上的汙漬,但兆木馳看她的眼神卻讓她停下了無用功,她用力將吸飽了茶水的紙團和茶杯碎片扔進垃圾桶,又開始無意識的抖腿:“不要覺得我很可憐啊,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我很強的欸,不要把我想成一隻有家不敢回只敢揹著人偷偷抹眼淚的可憐蟲好嗎?”
“就算你真的是這樣想的,也不要這麼光明正大的憐憫我好嗎?”
杯中茶水見底,兆木馳的指尖輕輕的敲著杯沿,他眼神複雜的看著手忙腳亂的白明玉,遞給了她一方乾淨的手帕:“是你的心病了,明玉。”
“一直走不出來的,也只有你。”
*
挑戰賽當日,白明玉沒去,她坐在廖科的私人心理診療室內盯著桌上的圖案發呆,不清楚他搞這活是做甚。
“你只需要把你看到的說出來就行了,不需要考慮太多。”天氣轉涼,廖科又是個養生的,屋裡除了熱水就是紅棗枸杞茶,白明玉心思不在水上,喝了一口就被燙的直吐舌頭:“燙燙燙燙!”
“分心的後果就是遭罪,”廖科哭笑不得,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包沒拆封的薄荷糖遞給她:“我小女兒買的,對了你是不是還沒見過她啊?她今天說會過來找我一趟,你和同齡人聊聊大概心情也會不錯。”
“我我我我我……”白明玉頭疼,她現在為了避免自己影響其他人進遊戲都遵循不社交不亂聊不亂逛的三不原則,現在可好,廖科這個心大的直接派他親閨女上陣,真是坑崽的一把好手:“別了吧還是……”
“晚了,她到門口了。”
艹!廖科你大爺的!
白明玉如坐針氈,聽到門響的動靜更是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找個地方貓著,只不過在看到來人後心裡的驚慌失措全都成了浮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尷尬。
媽的,趙禧怎麼也來了?
廖科的小女兒廖遼在市區一所還算不錯的公立高中上學,標準理科女,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還戴著副眼鏡,說話也平靜的像個人機,見她和趙禧之間氣氛不對也是很直接的說:“你倆有矛盾?”
“有個鳥!”
“沒有。”
兩人異口同聲的撇清關係,尤其是白明玉,看架勢她恨不得站在椅子上大聲嚷嚷三百字去辯解,廖科或多或少知道這對冤家之間大概發生了甚麼,嘆了口氣後站在她倆中間打圓場:“不要那麼大反應啊,單叢呢?我不是讓他自己過來嗎?怎麼又是你替他拿藥?”
“又自殘了,攔不住,李巖和小伍盯著呢,要是讓他自己來我怕他想不開找個爛尾樓玩無繩高空彈跳。”趙禧在說這話時眼睛一直在瞥白明玉,見對方不停的抖腿時下意識抬手按在了她的腿上:“說多少遍了,抖腿不是好習慣,掉財。”
白明玉抖腿的動作停了,她的腦袋很亂,不知道是因為單叢現在糟糕的情況還是趙禧出格的舉動,最後,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想去看看老單。”
得去看看他。
她要狠狠的嘲笑這個腦子不清醒的傻逼,嘲笑他居然還沒有她這個【異端】過的好。
趙禧開車很穩,不像唐二打貼地飛行,也不像岑不明總是急剎,坐在後座的白明玉百無聊賴的看向窗外,放在腿上的手不知道擦了多少次自己的褲子,窸窸窣窣的動靜聽的她自己都心煩意亂:“還有多久到?”
“十三分鐘。”
最後可以單獨相處的十三分鐘。
“四區計劃重啟了。”最後一個紅燈結束之前,趙禧莫名其妙的和她提了這件事,白明玉能看到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也能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垂下了眼睫,她的食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自己的膝蓋,敷衍的笑了笑:“你報名去了?”
“盧女士怎麼辦?媛媛怎麼辦?柳絮怎麼辦?去南極做任務可沒你想象中那麼輕鬆。”
“還是說,你打算跑的遠遠的,離我遠遠的?”
“我沒報,是單叢要去。”綠燈亮起,趙禧踩下油門,速度快到讓白明玉手忙腳亂的扯著安全帶扣好:“你發甚麼瘋?單叢想去就讓他去唄。”
趙禧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默默的提高車速,原本還剩十分鐘的路程被她硬生生壓縮成了四分鐘,甩尾入庫時白明玉差點被安全帶勒吐,她頭昏腦脹的跟著愈發沉默的趙禧進了電梯又走樓梯,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後,才在一間封閉的審訊室裡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單叢。
他瘦了,眼眶和臉頰凹陷,明明才二十出頭卻生了白髮,聽到有腳步聲時也只是緩緩的抬起頭,眼神呆滯的透過小窗去看外面的人。
單叢有病,家族遺傳的精神分裂,早些年還能控制,現在日積月累的接觸大量異端早就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了,怪不得白六每次都會從他入手,他精神狀態堪憂,心理防線又脆弱,現在還活著都算是大傢伙燒了高香。
“你們就打算……一直困著他?”門是關死的,房間裡也沒有生活的必需品,只有一盞明燈懸在單叢的頭頂,陰影完全籠罩了他消瘦的臉,再配上他死氣沉沉的眼睛,現在的單叢在外人看來,完全就是一個已經瘋掉的怪人。
趙禧搖了搖頭,她指了下自己的腹部,臉上的笑容苦到發澀:“他之前把自己關起來後就把鑰匙吞了,前幾天看他狀態不錯就把他放出來透透氣,結果他趁我們所有人不注意不疼的用腦袋撞牆,非說自己的腦袋裡有蟲子在動,它們會吃掉他的腦袋,讓他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但我們也檢查過了,他身體裡沒有任何異端,廖科也只是說他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蟲子在腦袋裡動……
蟲子會吃掉他的腦袋,讓他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幾乎是一瞬間,白明玉就知道了單叢到底得了甚麼病,她將臉緩慢的貼近門上的小窗,張開嘴,語速飛快的衝著他說了些甚麼。
趙禧雖然離得近,但白明玉聲音太小,她也沒能聽清她在說些甚麼,等把她送回家後趙禧才接到了伍佰的通話,對方大呼小叫,直呼我艹,等他稍微平復情緒後,趙禧才聽明白了他到底在驚訝甚麼。
“單哥在你倆走了以後一直在吐!吐的全是蟲卵!最後直接吐了一條蟲子出來!蘇隊長檢驗過後發現是彩蚴吸蟲的變體,不吃蝸牛腦改吃人腦了!要不是發現的及時單哥說不定腦子真就不保了……”
再多的,趙禧就懶得聽了,她飛快的開車回到那個老舊小區瘋狂敲白明玉的房門,也不管她倆的關係現在到底算甚麼,只是執拗的,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他們對她而言到底算甚麼?
累贅?
附屬品?
還是日光下尖叫著被灼傷的害蟲?
她敲了很久,久到指關節出血,久到太陽將要落下,久到被吵到的住戶伸出腦袋怒罵她擾民,趙禧才放下了自己的手,她沉默的站在門前,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討厭她。
討厭到原諒了所有人,也不能赦免她。
“再見,阿玉。”她的聲音輕的像是風裡的塵埃,被風裹挾著飄向離她越來越遠的地方,趙禧沒有再回頭,她走出這棟老舊的單元樓,最後抬頭看了一眼白明玉所在的樓層,和趴在窗邊的她對上了視線。
她戴著耳機,笑容戲謔。
趙禧覺得自己大概也是病了,被她這樣捉弄也笑得出來,她舉起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握拳豎起大拇指又用右手蓋著拇指往後滑,最後豎起食指,指向了她。
【我愛你】。
我對你的愛,從來都是無聲的。
我對你的愛,從來都是酸澀的。
我對你的愛,從頭到尾只有我一人受困。
再見,阿玉。
再見,我生命中的太陽。
*
陽光,沙灘,還有大海,許久沒見到這種景色的白明玉舒舒服服的癱在沙灘椅上,愜意的嘬了口檸檬茶:“太爽了,等我有錢了我也買個島。”
“我記得你現在的資產應該也夠買個島了吧?”身邊的兆木馳將墨鏡推到頭頂,看笑話似的看著被海浪拍走褲衩的柏嘉木和斷成兩節的衝浪板,毫不留情的咯咯直笑:“雖然很討厭逆神私自帶了這麼多人過來,但能看這種樂子還是很不錯的。”
白明玉:……
果然和白六接觸多了身上都自帶樂子人屬性嗎?!
再看陸驛站,這命苦的戰術師為了幫自己的隊員擦屁股也是背上了十二萬鉅款,作為“孝順妹妹”,白明玉當然是落井下石,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差點石化的陸驛站肩膀:“沒事噠沒事噠,區區十二萬而已。”
“你別擱那說風涼話行不行啊潞潞,有本事這錢你替我還啊?”
“行啊。”
白明玉答應的過於利索,利索到陸驛站都懷疑這傢伙肯定留有後手坑他,但白明玉只是大方的給兆木馳轉賬(雖然又被兆木馳退回去了),全程沒有抱怨沒有軌跡,陸驛站感動的熱淚盈眶,抱著方點汪一聲仰天長嘯:“蒼天有眼啊,比格通人性了!老婆咱妹知道心疼我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嗚嗚嗚……”
白明玉:……
我艹,這狗糧真的來的措不及防。
“我出去遊一圈,好久沒游泳了。”排球比賽進行到一半,觀眾席上的白明玉就不忍直視了,方點使得招太狠了,根本不是陸驛站和黑桃這倆死戀愛腦能把持住的,為了防止晚上做夢被笑醒,白明玉還是決定走遠點給陸驛站留點面子。
她水性好,但白柳和陸驛站還是強迫她帶上來游泳圈,氣的比格差點把這東西咬漏氣,再眾人強壓之下還是把這玩意帶上下了水,這座島真的很大很大,背面是片礁石灘,海風吹浪將它們的表面侵蝕出一個個孔洞,對比他們遊玩的那片溫馨海灘,這倒是有了些恐怖片既視感。
遊累的白明玉也不敢在水裡繼續泡著,這地方偏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要是自己溺水了得不償失,她慢慢的朝岸邊漂去,結果離礁石灘越近,那上面站著的東西也越像個人。
到最後,泳圈碰到礁石急停,她仰起頭手撐著石塊,不可思議的扯了扯嘴角:“怎麼是你?”
“出來逛逛,結果還有意外之喜。”白六的手指貼上她的臉頰穿過她溼漉漉的頭髮,動作輕柔的抹掉了她臉上的水珠:“我找到了一條擅自離群的小人魚。”
“你會為我用魚尾換取雙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