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七日
“你知道嗎?人類之前是會把週日當做一週的開始的。”
“這種說法幾百年前我就聽過了,好沒意思,而且你看看丹尼爾家的日曆,現在都還用週日開頭那種模式呢。”
仲夏夜,晚風吹拂,綠色的草地隨風擺動,像極了一片綠色的海洋,心煩的時候白明玉就會躺在這仰望星空,無所事事的給星星起名字編故事,在義大利呆的這幾年,她已經給天上的星星編完了族譜,而且關係亂的堪比《雷雨》。
白六有時候閒來無事也會跟著她來這躺著發呆,兩人之間永遠隔著一頂金色的長卷假髮和一副黛綠色的美瞳,似乎只有這種時候,她不是拉克西絲,也不是白明玉,只是一個仰望星空的普通人,一個想家的孩子。
“我現在是很認真的在和你聊天,你真的很不解風情。”白六長吁短嘆,眼裡的銀藍似星河流轉:“你想想,這樣週日的意義不會和所羅門的童謠裡的結束相悖了嗎?”
“還是說,死亡亦是一種新生?”
“你在想甚麼呢?”
後頸處的疼痛愈發劇烈,壓在護欄上的喉嚨也因為擠壓而缺氧,白明玉的手死死抵住護欄,掌心破皮流血,狼狽的臉上全是眼淚:“在想你為甚麼那麼難殺……”
“你就算是把我掐死……我也能活……”她乾嘔著,牙齒劃破口腔和舌頭,滿嘴都是血的味道:“等我復生……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哦?是嗎?”邪神的衍生物鬆開了手,他諷刺的笑著,嘲笑著癱坐在地連呼吸都費勁的她:“果然還只是個孩子呢,連想法都這麼幼稚,你真的覺得,憑你自己就可以殺死我?”
“別做夢了,”他的手捧住了她爛了一半的臉,欣賞著她的痛苦和絕望:“連唐隊長都已經認輸了,你為甚麼還不放棄呢?”
“只要你不再掙扎,不再反抗,我會讓你死的不那麼痛苦的。”
“你只需要說幾句軟話而已,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畢竟你的舌頭還沒有爛掉。”衍生物的手指撬開了她的嘴,白明玉奄奄一息,腐爛已經侵蝕了她的牙齒和視神經,他看不清眼前人是何等戲謔的神情,也看不清天上的星星是否還像之前一樣閃。
“你可以把我從這扔下去的……”瀕死者總是垂死掙扎,白明玉吃力的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潰爛的面板流出膿血,接觸空氣後又變得焦化,她的體溫越來越低,臉上也結了冰碴,越來越像一具被燒死後推進冰櫃冷藏的屍體:“這是我最害怕的死法……”
“我沒有騙你,你可以問佳儀的……咳咳,她很瞭解我。”
“是嗎?也對,沒有翅膀的小蛾子從高層墜落確實是死路一條呢。”衍生物的耐心告罄,他輕輕鬆鬆的掐著她的喉嚨將她拎到護欄外,餘光掃視著下方的劉佳儀,確實在對方臉上看到了理所應當的驚恐:“等你掉下去之後,我會讓丹尼爾補槍,我聽紅桃說過,你是個很愛美的小姑娘,如果醜陋不堪的死掉,你肯定會很痛苦的吧?”
“是的,我會很痛苦……”
白明玉的眼眶裡黑洞洞一片,腥臭的膿液和血水糊了滿臉,看著在哭,但她確實還是笑著的:“我一直都在痛苦哦……”
“就連沒有靈魂的時候,那桿秤都稱量出了我的痛苦有多少……”她的身體在顫抖,可笑的時候連心臟都在因為這個足矣刺痛衍生物的籌碼而愉悅:“我足足有十根絲的痛苦呢,衍生物先生。”
“你呢?哦對不起,我忘了……”白明玉咳嗽著,咳出了血,咳出了牙齒的碎片,可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卻不減反增,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那個讓所有【白六】都無法擺脫的困局:“你們所有人的結果,都是沒有痛苦……”
“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邪神呢?我可是見過,更完美的衍生物呢……”
白六鬆開了手,那個腐爛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女孩從高處墜落,鐘塔很高,高到幾乎與月亮比肩,鐘塔又很低,低到幾乎只是眨了下眼睛,白明玉就摔在了他們面前,早已死去的屍體四分五裂,白色的衣裙包裹著快要融化成屍水的血肉,一枚鴿血紅寶石戒指在那灘肉裡映著月色,閃閃發亮。
她又一次死了,彌補了劉佳儀沒有親眼見證這個【叛徒】死亡的遺憾。
丹尼爾是第二次見到她的死亡,講真,死的比之前還要難看,屍體太碎,就連白六讓他補槍他都找不到頭或者心臟,他用槍管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那枚戒指,確認沒甚麼危險才將它扒拉出來,拿在手裡擦淨了寶石上的血跡和碎肉。
它仍然閃耀。
*
牧四誠和劉佳儀把白明玉的殘屍和薛長青的屍體帶到了磷石採集場的礦洞邊上。
拋屍地是白六規定的,他道貌岸然的說著既然他們兩個這麼想毀了這,倒不如在此長眠,屍體成為磷石也算廢物利用,產生的價值比活著的時候要多得多。
“傻逼。”扛著麻袋的劉佳儀突然間沒頭沒腦的罵了一句,牧四誠滿頭霧水,不清楚她到底哪來的這麼大脾氣:“大清早的沒人惹你吧?早幹完早收工,我還等著回去睡呢。”
“誰沒腦子我罵誰唄!”她的情緒激動,還沒到地方呢就把麻袋扔在地上踹了兩腳:“再給你八百條命也不知道珍惜!你就這麼有正義感想要拯救這個逼世界啊?你就這麼光明偉岸?你以為你是誰啊?動漫看多了吧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爹的!我回去就把你那一屋子漫畫光碟手辦全燒了!灰都不給你留!”
“誒呦我的小姑奶奶,人都成這了就別鞭屍了,扛不動袋子就給我,我扔。”磷石採集場空氣汙染嚴重,除了防護面具外他們身上還揹著個沉重的氧氣瓶,牧四誠不想惹麻煩,只能將劉佳儀怨氣全部歸結於她拎不動,省的她又被白六針對。但今天劉佳儀像是鐵了心的要給白明玉找不痛快,一邊踹麻袋一邊走到了深不見底的礦洞邊上,開啟袋子跟倒垃圾似的將殘肢碎骨傾倒進這深淵巨口。
“我恨死她了……”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她。”
下墜。
再向下。
意識沉入無邊深海,血色的花如同心臟般跳動,金色的絲線編織出往昔的舊夢,號角奏出來自天國的聖音,死者復生,生者長存。
吳語笙是個音痴,痴呆的痴,跳舞慢拍,唱歌跑調,吹個號更是把管裡吹的全是口水,吹了好半天,口乾舌燥的海神大人盯著那堆被燃罌和金絲包裹的灰燼,氣憤的把號角砸向了地面:“靠?耍我呢?這到底有個甚麼鳥用?”
“還不如我給你兩滴心頭血來的實在。”
灰燼,骨碴,就算勉強拼出個人形也只是一個2D平面,海洋雖然是生命伊始的搖籃,但吳語笙也只能造出千奇百怪的怪物,她擺動著漂亮的魚尾繞著那堆灰燼轉了好多圈,睡迷糊的腦袋才明白了問題所在。
“你丟了一顆心。”還帶著孩童思想的神明如是說:“就算再怎麼厭惡再怎麼噁心,也不能掩蓋了他締造你,成就你的事實。”
“那枚戒指是你靈魂的歸屬。”
“哇,好惡心啊蘇玉姐姐,”她的指尖輕碰那堆灰燼,惡作劇似的在“人”的胸膛處畫了個心:“在漫長的,不知盡頭的歲月裡,你痛苦的情緒無法儲存,它在外溢,在爆發,你不想去影響自己的家人朋友,怕他們害怕你這個怪物,怕他們在得知你的一切後會與你漸行漸遠。”
“於是,空無所依的靈魂抓住了沉重的【錨】,儘管那個【錨】生了鏽跡,長了藤壺,甚至還曾經砸傷了你,可你還是拼命的攥緊那根系繩,防止自己又回到風暴中心,被絞的粉身碎骨。”
“他是你的【錨】,你永恆的錨定點。”
吳語笙似乎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去做甚麼了。
她要去討要一顆耀眼的,炙熱的心。
凌晨四點,磷石採集場的工人開始了自己的工作,貧窮的他們只能用破布捂住自己的口鼻儘可能的阻止汙染,大功率手電筒的燈光穿過磷石粉末飛揚而聚集的“霧”,照亮前路,也照亮了正從坑底爬上來的東西。
冷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的屬於人類的手抓住了礦洞的邊緣,如同雪一般潔白的女孩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走出礦洞,她白色的髮絲長到不可思議,哪怕是走到了人群的中央還有大半在礦洞中蜿蜒。
怪物。
從深淵之中走出了一個怪物。
“瀕死者的恐懼,茍延殘喘者的絕望,以及信徒的血肉……真是個足矣讓我【降臨】的好地方呢……”美麗的女孩自言自語著,湛藍色的眼睛裡是滿滿的憐憫,她向前走著,每走一步,從礦洞之中就會爬出一隻似魚似人的怪物,他們在尖叫,他們在嘶吼,他們怪異的臉和死亡的工人們越來越像。存活的工人們驚恐到發不出聲音,他們痛苦的跪在原地,一下一下的衝著那個女孩叩首祭拜,額頭鮮血淋漓,混著沙礫和灰塵:“吾身吾心皆為神明,吾骨吾血吾靈奉供神靈。”
“您,不死不滅。”
“您,永存於世。”
“您,永垂不朽。”
近幾天,鏡城的大街小巷裡都流傳著一件趣事,郊外廢棄福利院裡突然間有了人煙氣,來訪者三三兩兩攜手相伴,在那一待就是三四個小時,離開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每個人都重複唸叨著這樣一句話。
“神明降臨,永樂永安。”
對,那個廢棄福利院裡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個神,就連唐二打都看見過倖存的隊員半夜結伴出門,清晨回來時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只剩下亢奮和喜悅。
怪,太怪了,唐二打想不通也沒空想,白明玉留下的“小爛攤子”吵得他頭疼,小小的嬰兒哭泣著,臉色漲紅,嘴唇發紫,小小的拳頭緊握,似乎再哭下去就會如同杜鵑般泣血。
唐二打不會哄孩子,尤其是這種小小幼崽,他動作生疏的抱著她搖來搖去的哄,不敢用力,也不敢大聲呼吸,生怕弄碎了這個脆弱的小生命。
要是蘇恙在的話……肯定會照顧好這個孩子的。
“算了,還是不要打擾他了吧。”
萊西雅的奶粉見底,紙尿褲也就省了兩三片,說實在的,唐二打很不想走到地上,上方的空氣是汙濁的,充滿著金錢的銅臭味,玫瑰幹葉瓦斯的甜膩以及……
痛苦。
鏡城現在就是個巨大的痛苦培養皿,這骯髒的細菌爬滿了每一片磚瓦每一個細胞,人類不再是人類,是痛苦的載體,是慾望的奴僕,活著,都是奢求。
“哇--”
小嬰兒又哭了,這次是因為病痛,她的額頭滾燙,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唐二打手忙腳亂的把揹帶固定在自己身上,用外套裹著這小傢伙揹著她走上了地面。
嘀嗒,嘀嗒,髒汙的水在角落裡聚集,耀眼的陽光撒下,除了刺的人眼睛生疼外沒了任何作用,他緊貼牆根,步伐緩慢又沉重,似乎只要碰到陽光,就會被這光亮燒成一堆灰燼。
他討厭地面上的一切。
“您好。”
“您看起來,需要幫助。”
爛尾樓外,來了個不速之客,那女孩年齡不大,十三四歲左右,白髮藍眼,穿著件保守的黑藍色長裙,皮鞋帶跟,走起路來發出的噠噠聲不算吵,但就是莫名的讓唐二打有些心慌。
這荒郊野嶺的,為甚麼會出現這麼一個奇怪的人?
“別緊張,唐隊長,我是……吳蘇玉的朋友。”眼前的女孩覺察到了他的防備,舉起手慢慢向後退去,懷裡的小雅在聽到她的聲音後停止了哭泣,睜著雙墨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對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咧開嘴,溫柔的笑著:“她……她怕你照顧不了小雅,所以讓我來搭把手。”
“要不要去別的地方聊聊?我認識醫生的,他們很專業,而且免費。”
唐二打最後還是跟著這個奇怪的女孩走了,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她知道吳蘇玉的原名。
這女孩家裡應該很有錢,出行有司機接送,車還是加長版的豪車,車內裝潢雖然低調,但不難看出造價不菲,這倒是讓唐二打有些不自在,他儘量整理了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和發皺的襯衫,有些拘謹的坐在她的面前:“小玉呢?”
“死了,還沒復活,我正在想辦法把她搞活,但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女孩搖晃著自己的食指,湛藍的眼珠像右看,像是在思考到底該怎麼說這個“小麻煩”:“我需要一個能偷東西的內應,首選是誰我就不明說了,我也知道這些年你們在偷偷聯絡,現在,給他發資訊,約他來愛心福利院。”
“因為愧疚而偷竊的盜賊,是一枚很好的【兵】棋呢,你不覺得嗎?”女孩笑著,眼中的輕蔑不加掩飾,她敲了敲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木桌,桌面翻轉,盛上一副精美的國際象棋,她拾起一枚白色的【兵】,向黑白的格子前進:“我可是好久好久沒有和老朋友切磋了,現在想想,還真是有些懷念當時針鋒相對的時間呢。”
“我這次,可是有了一枚很好用的【後】呢。”
*
“我們月曜日(週一)出生
火曜日(週二)受洗
水曜日(週三)結婚
木曜日(週四)得病
可金曜日(週五)卻奇蹟般地好轉
土曜日(週六)重獲新生
日曜日(週日)的陽光祝福著我們
這就是嶄新的一生--”
破敗的教堂中,疲憊麻木的人們異口同聲的唱誦著這首改編過的童謠,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圈,不管男女老少,不管職業還是其他,臉上都洋溢著同樣的,被催眠般的笑容,他們起舞,他們歌唱,精美的酒樽舀起受洗池裡血紅的水,仰頭飲下,那享受的神情,彷彿喝的是美酒,是甘露,是真正的“救命良方”。
唐二打總算是知道了這女孩到底是幹甚麼的,這些痛苦的人尊她為神女,尊她為救贖,甘願獻上自己的資產和一切,只為了換一杯受洗池裡翻湧的血水。
“你給他們喝了甚麼?”
“我的心頭血,放心,治病效果還不錯,雖然只在其中一個【你】身上試過。”女孩微笑著用指尖沾著水在小雅乾澀的嘴唇上塗抹,小小的孩子不在哭泣,她安穩的睡下,面板白裡透粉,頭髮也健康富有光澤,她抱著這個嬰兒一步步的走上聖壇,背後的彩窗折射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光芒。
像極了從畫中走出的憐子聖母。
歌唱聲還在繼續,女孩的神情卻有了不耐,她輕輕的用鞋根敲擊地面,讓眾人的目光向自己聚集:“今天,有一位新成員加入了我們。”
“讓我們歡迎這個城市曾經的英雄,唐二打先生。”
眾人機械似的鼓掌,歡呼,他們推著唐二打僵硬的後背讓他走上聖壇,站在那個女孩身邊,飽經風霜的成年人在此時此刻徹底茫然,他不清楚這條白明玉留下的“後路”到底是瘋癲還是救贖,他現在只想逃,逃回那個冰冷的地下室,守著那些精神衰微的隊員和滿屋子異端了此殘生。
他不是英雄。
借用每個世界線身體,又逃竄的那抹【意識】,更是個懦夫怪物。
“各位,大家都知道,我們的家園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災難--”身旁的女孩突然開始哭泣,她淚水漣漣,聲音如同黃鸝般婉轉動聽,她裝模作樣的擦拭掉自己的淚水,哀傷的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指引者已死,她為救贖而死,也應該由救贖而生。”
“我將要帶她重返伊甸,重回人間,而打造一個嶄新的【復樂園】,需要我們共同的努力。”
“現在,我們將做出一件偉大又正確的決定--”她高舉起自己的手,湛藍的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用死亡和靈魂的磨滅,也要消除異端,只有產出了那些【害蟲】,我們才能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樂園】。”
“而指引者,也會在月圓之夜迎來偉大的【復生】!”
“歸去!回歸往昔!”
隨著第一個人握緊拳頭向上揮舞,越來越多的人爭相模仿,他們的臉上綴著癲狂的笑容,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彷彿看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幻象。
“去往我們的復樂園!”
“去往真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