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七日
今天是異世界線生存的第六天。
薛長青死在了她面前。
時間先倒回週五的傍晚,那時白明玉剛剛安排好小雅的退路,她和薛長青沿著夕陽火紅的光漫無目的的走著,前路渺茫,毫無退路。
白明玉雖然是隻蛾,但她真的不會飛,而且她實在是沒辦法想象出自己真的變成一隻蟲子,那樣真的太噁心了。
手機沒電,荒郊野嶺,徒步走對白明玉的腿並不友好,走了大概有二百米,薛長青就停下腳步,想也沒想的蹲下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背:“上來吧,想去哪我都帶你去。”
“沒必要,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麼嬌氣……”話沒說完,她就看到薛長青紅了眼眶,像只被人拋棄的流浪狗般蹲在她面前低下頭,鼻頭聳動,好似下一秒就會哭出來:“我只是不想再讓你受傷了。”
“而且……咳咳……”他嘶聲裂肺的咳嗽著,鮮血染紅齒縫和嘴唇,晶瑩的結晶和著血,看上去怪異又可憐:“我……其實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想在我死之前,能對你更有用一點。”
白明玉拗不過薛長青,她的皮鞋被他拎著手中,她這個人被他背起,兩人在夕陽下晃晃悠悠的走著,踩著樓房的影子,數著磚頭向前走。風在此刻柔和的像是輕撫,白明玉環抱著他的脖頸,將腦袋搭在他的肩上:“你知道嗎,我曾經也差點死在那個磷石採集場。”
“不是生理意義上的死亡,是心死,那場火災裡死的全是和我有關係的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但罪魁禍首沒死,我這個怪物也沒死。”
“我比你要更想毀了那。”
“那我們的目的其實是一樣的,”薛長青笑了,是這些天唯一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愉悅的笑容:“從小,不管是父母,老師還是社會都在告訴我人要認命,他們都說我已經很不錯了,父母有穩定的工作,還能上得起學,吃得起飯,可是……結局就是死路一條的生活我真的不想要。”
“有人沒把我們當人看。”
“有我在呢,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白明玉垂下眼,手憐愛的撫摸著他面上的淚痕:“我會幫你見到你從未見過的,最和平的未來。”
“我不會食言。”
“是嗎?”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眼淚也流的越來越多:“如果真的有那樣的奇蹟降臨,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我相信你,永遠永遠相信你。”
薛長青帶著她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家。
他的父母戶口落在幾千公里外的老家,那太遠了,車票又貴,他去看了他們幾次,為他操勞半生的父母就躲了起來不與他相見,薛長青知道他們是不想為自己擔心,自那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只在老房子裡供著遺照,將它們和神像擺在一起,希望神明保佑他們平安無事。
“這,是我媽上吊時掛的地方,”薛長青抬頭指了指釘在天花板上的鉤子:“原本掛了一盞燈,可後來電費太貴了,為了省錢,後面家裡基本上只用蠟燭和我爸下礦點的煤油燈。”
“我應該早點把它拆掉的。”
“現在拆也來得及,或者,再往上面掛盞燈?”白明玉這個行動派,想到甚麼做甚麼,但薛長青見她空著手站在桌子上是真沒想清楚她要怎麼掛燈,不過還是張開雙臂虛虛的護住她,以防她沒站穩摔跤:“能夠到嗎?不行就我來吧。”
金色的絲線在她指尖纏繞,白明玉閉上眼睛哼著歌,一個星星模樣的小燈逐漸顯形,暖黃的光線照亮了屋裡陳舊的傢俱,也照亮了薛長青原本死寂的眼。
“怎麼,看呆了?這只是一些小把戲。”【魔術師】被白明玉拿在手中衝他晃了晃:“它能創造,並且擁有將想法轉化為現實的能力,是天與地,精神與現實的橋樑。”
“但魔術師一旦倒置,脫離了與天地之間的聯絡,就成了個只會耍花招的騙子。”她坐在桌邊,腳尖懸空 ,手也不在指向天,那盞星星燈瞬間熄滅,屋內又變回了漆黑一片,但當她輕巧的站在地面上時,那盞燈就又亮了起來:“做人嗎,要頂天立地的,總是耍花招且停滯不前的話,是沒辦法把想象成為現實的。”
“所以,你需要一個幫你站在地上的錨定點,是嗎?”薛長青抬頭看著那盞明亮的燈,有些緊張的攥著自己的衣角:“我,我真的配做這種聽上去真的很偉大的事情嗎?”
“這不偉大,小薛哥,這甚至是個一廂情願的計劃,基本上不會有人站在我們這邊。”白明玉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有多瘋狂,今天去找唐二打也只是為了給小雅找個好去處,這孩子的模樣她早在另一個人的命運裡看到過過相同的眼睛,相信過不了多久,那人就會找上門把這不屬於人間的靈魂帶走。
這樣也好,省得又有不相干的人死掉。
“現在是七點,十二點我就會走,你還有五小時的時間休息,十二點之前,你可以反悔的。”
白明玉握緊了他發抖的手,又露出了那個輕飄飄摸不透的笑容:“其實,你活著也很好啊,這樣世界上就又多了個記得我的人。”
“如果你選擇活著,請每年替我去一趟憫山公墓,那埋葬著我曾經愛的人和愛著我的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看他們了。”
“請代我,和他們說聲對不起。”
*
白明玉做了個夢,一個沒有白六但有其他神明的怪夢。
許久不見的阿迪雅希絲背對著她坐在礁石上,風吹浪起,海浪是她的裙襬,藍色的魚尾和海面一樣波光粼粼,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
“喲,希絲妹妹,想我啦?”她吹著口哨走到了阿迪雅希絲身邊,手撐著那塊礁石也坐了上去,阿迪雅希絲斜睨著她,嫌棄似的離她遠了點:“我有辦法送你回去,別再管這的閒事了,你會死的。”
“這個衍生物的殺意太重了。”
“是嗎?那我就更想弄死他了。”白明玉滿不在乎的伸了個懶腰,她身心放鬆,將腳伸進海水晃來晃去,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不過啊,我得跟你算算賬,把你老情人送給我養你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養小孩真的太費錢了,你得給我補償。”
“我要的也不多,隨便給點金銀財寶補償補償吧,或者一個吻也行哦。”
阿迪雅希絲:……
真是不要臉。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阿迪雅希絲惱怒的翻了個白眼,魚尾一甩,濺了白明玉一身水:“我是真心實意為你好,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看門的你玩不過他,別聽他說的那麼好聽,背地裡怎麼笑你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說了你就是個傻缺,別人給你一點點愛就眼巴巴的往前湊,明明是個怪物偏要當爛心腸的好人,遲早有一天會死無全屍的。”
“可我是一隻蛾子啊,語笙,我要全屍幹甚麼,我生來就是逐火尋死的,這點殺傷力對我沒用,你編也得編點實在的吧?”白明玉誇張的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也沒有停止:“我起碼還能堂堂正正的面對自己必死的結局,你呢?搖擺不定,一邊想死,一邊又捨不得現在的身份,盤算來盤算去,在他眼裡大概也只是一條有七秒記憶的魚。”
“他那種神啊,是不會把我們當平等的存在去看的,趁早結束和他的交易吧,對你和小雅都好。”
“那你呢?你為甚麼不離開?”吳語笙湛藍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似乎想在她那張臉上看到其他表情,但她只是笑,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的笑著:“我?我說過了,蛾子這輩子都是追尋火焰和光明而死的,我還是怪物的時候就做了很多錯事,那麼現在自詡為人的我,理應做個善人去彌補之前的過錯。”
“人是很貪婪的,語笙,而且,一旦對人世間有了牽掛,你是沒辦法放開手去做瘋狂的事情的,”她的手溫柔的托起吳語笙茫然的臉,撩起她的劉海去看她漂亮的眼睛,語氣慢悠悠的:“就像你有小雅,我也有自己的牽掛一樣。”
“當然,我牽掛的比你多,如果可以的更早認識你一點的話,我是很樂意幫你處理那群人渣的。”
“大孩子做事有時候會比你想象中要更靠譜一些。”
“現在說這麼多有甚麼用?你跟看門的一樣,都會畫大餅!”吳語笙氣憤的甩開了她的手,胸膛和肩膀劇烈起伏,那雙眼睛也蓄滿了淚:“我不要甚麼如果甚麼也許可以的承諾,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行動和他們生不如死……”
“我不敢回去就是因為我做錯了事!我是個膽小鬼我選擇逃避!結果呢?我現在有家不能回!只能日復一日的守著這破海,等到海枯石爛!等到我像那個女人一樣死掉!”
“可我不願意啊!為甚麼非要是我!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我討厭所有人!”
作為神明的她終於像個孩子般放聲痛哭了一次,她愛著自己的家,也恨那所謂的“家”,她想要回去,卻再也回不去曾經。
“我,幫你。”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白明玉的手心貼上了她的手背,銀藍的左眼裡金色的絲線不再紊亂,而是如同漩渦般旋轉:“我有辦法幫你脫離這層身份,回到屬於你的世界。”
“但這件事不能被他發現。”
吳語笙停止了啜泣,她驚疑不定的看著這個怪物,很沒形象的打了個哭嗝:“甚麼辦法?”
“有點血腥,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白明玉笑眯眯的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又點了點自己的左眼,又繞著自己的眼睛畫了個圓圈,這才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我之前有過一個道具,叫做【缸中之腦】。”
“這個悖論我知道,也經歷過和它有關的副本,那個副本boss以它為媒介將想象化為現實,我想,你大概會用到它。”
“不過介於丹尼爾那個大孝子已經拿這玩意借花獻佛給了白六,我準備了planB。”白明玉撐著下巴揚了揚眉,似乎覺得自己的計劃是普天之下最完美的:“我們可以再造一個【缸中之腦】。”
“用我的大腦和這隻眼睛,再配上22張大阿爾卡納牌,足夠讓你想象中的一生成為現實。”
“你瘋了?你幹完這票就不活了?”吳語笙堅決否定這個瘋狂的計劃,她不是那種為了目的可以濫用其他人生命的人,但白明玉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放下芥蒂,認真思考起來了這件事的可行性。
她說:“你也知道,我可以【復生】,前一具屍體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途,別說大腦和眼球了,其它所有組織都可以拿走玩。”
“而且,我看到過自己未來的【結局】。”白明玉雙手撐著礁石,她放鬆的彎腰聳肩,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必死的結局,已經死掉的我拿著那些牌也沒有用了,倒不如成人之美,送你一段應該有的人生。”
“從愚人到世界,從0到21,你會擁有一段美妙到無與倫比的,奇幻的經歷。”
“它將是你嶄新人生的開端。”
*
0點,白明玉自動從夢中醒來,她睡慣了沙發一直在這狹窄的空間裡窩著,但薛長青不知道怎麼想的,明明有自己的房間還非得打地鋪陪她,現在這傢伙還在睡,眉頭緊鎖還稀裡糊塗說著夢話,一會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一會又說小月別死。
可是親愛的,她生來就是撲火的飛蛾,死亡是最終的結局。
白明玉還是很沒良心的把薛長青拍醒了,如果他不去,她只能求助一下阿特波洛斯想想辦法讓她從自己身體裡剝離出來當地上的錨定點,但她還沒開口,薛長青就快速的收拾好了地鋪和自己的衣服,認真的盯著她看:“是現在走嗎?我已經準備好了。”
白明玉:……
他真的……不用再考慮一下?
因為唐二打的不配合,白明玉沒法過一把駕駛直升飛機的癮,只能把高處的錨定點定在中心廣場的鐘樓塔尖,那地方她之前有幸上去參觀過,夠高,也勉強算是鏡城的中心點,就算是沒鑰匙她也能把門踹開,唯一的問題就是該怎麼把白六引過去。
她在菜裡下的藥量太大了,現在他們醒沒醒都是個問題,沒辦法,白明玉只能又開牌做法,利用【戀人】和【月亮】為白六定製了一個特殊的夢。
一天之內用太多牌會遭反噬,但她已經習慣了自己這半死不活又病怏怏的模樣,搞定大boss後才拉著薛長青往床邊走:“看過哈爾的移動城堡嗎?”
“好多年前的老片子了吧,只聽說過,沒看過。”對於薛長青來說,這部電影確實算是古早,白明玉輕巧的躍上窗臺也將他拉了上來,隨後抹了把嘴角溢位的血,將血珠灑向夜空。
“一定要抓緊我哦。”
他們從高空墜落,下墜時產生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的他臉疼,薛長青因為恐懼而緊閉雙眼,手心也直冒汗,直到耳畔的風聲停歇,白明玉的笑聲傳來,他才睜開自己的眼睛,震驚的張大嘴。
一隻只血液凝聚成的飛蛾托起他們的腳底,他們一邊走,後面的蛾子就往前飛繼續鋪路,這種像夢一樣的場景卻真實發生在現實,他扭頭看向身旁的白明玉,對方高舉他們十指相扣的手,漂亮的小皮鞋輕盈的落在血蛾的身體上,白色的裙襬和髮絲在飛揚,臉上的笑容迷人又甜蜜。
月色很美,她也一樣。
白明玉發現自己也是蠢,之前跳車用過這種戲法被她自己給忘了,果然年紀大了忘性就大,等到了目的地附近她先是把薛長青放下,隨後又想踩著血蛾往上跑,卻發現這些傢伙在她到達鐘樓後瞬間融化,不管她再搞多少血也造不出一隻血蛾。
真是奇怪……她反覆檢視著自己的手,卻發現之前的燒傷痕跡從淡到看不清變成了有些深色,就連左顴骨也出現了一道下凹的疤痕。
今天是週六。
她正在逐步走向死亡。
“你拿著【魔術師】,儘量找個地方藏起來,我現在要上去。”時間緊任務重,白明玉清楚自己必須在變回一具焦屍前完成自己的計劃,薛長青雖然不清楚她為甚麼突然間變得那麼急迫,但是還是聽話的拿著牌去找掩體,而她則暴力破門,順著DNA似的旋轉樓梯腳步不停的往上跑。
“月曜日出生。”
熟悉的歌謠從下方傳來,白明玉停下腳步探頭往下看,差點被嚇到哭出來,衍生物白六正仰著頭笑眯眯的看著她,抬腳,也邁上了樓梯的臺階。
“火曜日受洗。”
“水曜日結婚。”
“木曜日得病。”
“金曜日病加重。”
“土曜日死去。”
“日曜日被埋在土裡。”
“這就是我們的一生--”
“今天已經週六了,夢魘小姐,你還有幾時可活呢?”相較於她逃命似的跑,白六的步伐則平穩緩慢,像是正準備抓老鼠的貓,欣賞著她的垂死掙扎。經過這遭白明玉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隨手關門,不過白六這廝可能是真的克她,當她距塔頂的門還有一步之遙時,固定假肢的綁帶突然間斷開,那條假肢順著臺階之間的縫隙徑直墜落在塔底,而她則狼狽的趴伏在臺階上,三肢百骸都疼的發抖。
聽見這動靜,白六的腳步有一瞬間的急切,黑沉的眼睛也閃過銀藍的光,但這種異象轉瞬即逝,他閉了閉眼,仍然平靜的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用盡全力才堪堪翻身躺在臺階上的她:“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有意思,看似無害,其實比誰都狠毒。”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你這麼有意思的靈魂了,怪不得邪神會那麼喜歡你。”
白明玉的呼吸急促,她現在渾身都在抖,一種危險來臨之際生物本能的顫抖,白六的手落在她的臉側,像是蛇在面板上游走:“因為你,我做了十四年相同的夢境,因為你,所有人都認為我似乎擁有了感情。”
“但那都是假的,不然我早就有了靈魂,而不是一具由慾望與邪惡構成的行屍走肉。”
“現在,我終於等到了你,等到了可以親手殺死夢魘的機會。”
他動作輕柔的將樓梯上的白明玉抱起,帶著她走完了她沒能走完的全程,她在掙扎,在發抖,眼睛裡蓄滿眼淚,如同一隻軟弱無害的羔羊:“白先生,我想您可能是真的弄錯了甚麼,那個夢又不是我讓你做的,您要是想殺,也是殺邪神本體,不是嗎?”
“你當我蠢嗎?非要去招惹那麼恐怖的存在?”現在,白六的笑容是那麼真實,帶著解脫的快意,他將白明玉按在護欄邊上,右手扣緊她的後頸,強迫她低頭向下看:“你那個小男朋友啊,我查到很清楚,磷石採集場工人的後代,做夢都想毀了那裡。”
“這點倒是和你不謀而合。”
下方,薛長青被濃稠的毒物所包圍,他無處可逃,還要躲避周圍時不時飛來的子彈,白明玉大口大口喘息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薛長青!跑!”
有時候,一個微小的舉動真的會害了一條性命,聽到她聲音的薛長青下意識抬起頭,子彈從他背後襲來,穿透他的心臟,灼燒他的靈魂。
他的雙眼失去神采,直立的雙腿也跪倒在地,灰色從他胸口開始蔓延,血肉成飛灰,血淋淋的空洞裡沒了跳動的心,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到死,手裡還握著【魔術師】。
到死,他都在堅定的執行著她的要求。
感謝您的使用,永別,親愛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