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七日
今天是星期五。
一覺起來,薛長青發現自己的磷石病又加重了,他咳嗽著,吐在紙巾裡的穢物是和著尖銳結晶的血痰。
磷石病具有傳染性,他的父親是採集場的工人,他的母親是採集場食堂的打飯阿姨,而他十七歲之前每天呼吸的,是磷石採集場汙濁的空氣。
儘管場長再怎麼說磷石病只是單純的呼吸道感染,但親眼目睹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工友倒下後他的父親山一樣的身體徹底垮了下去。病晚期,躺在醫院走廊裡的父親想一尊被冰封的雕塑,渾身僵硬,萎縮的氣管裡堵滿了結晶,連呼吸都成了極刑。
薛長青看著他從雙腿站立的人變成了癱在床上的活死人,又看著他在母親不捨的哭聲中被摘掉了管子和呼吸機,看著曾經高大的父親變成了手裡的一捧灰,又看著那些灰洋洋灑灑的被灑進採集場的礦洞中,長出新一茬的磷石。
這是每個磷石病工人的結局,生前被榨乾勞動價值,死後也不留全屍,不管是其他工人,他的父親母親還是他,終有一日都會成為這裡的晶石,被人挖走,販賣,最後躺在火爐裡燃燼。
沒辦法,在現在社會,窮是原罪。
可他不甘心。
在社會底層掙扎的孩子心理好像都格外扭曲,薛長青也習慣了帶著溫和的假面去幹殺人放火的事,而目前他認為來錢最快的方式,是掘墳,挖出剛死沒多久的屍體器官進行販賣。
現在,人命一文不值,亞健康的器官根本買不了幾個錢,更別提他和同夥分贓不均,拿到的“分紅”也只是幾張輕飄飄的鈔票和一堆零碎的鋼鏰。
一角,五角,破損的紙幣包裹住硬幣,他積少成多,終於在一個雨夜,用裝滿硬幣的袋子砸破了同夥的頭,等對方倒地不起,再用鐵鍬拍扁了他的腦袋。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就連毀屍滅跡都是手忙腳亂的,他需要偽裝同夥還活著的痕跡,需要清理身上的血跡和鐵鍬上的指紋,以及該如何把這死人的死落在“意外”上。
同夥和他不一樣,他還有家,有正常的人際關係和還算優異的成績,跟他這個輟學養家的“底層人”比起來,對這個社會有用太多太多。
他提心吊膽。
他日日夢魘。
他被折磨到精神恍惚草木皆兵夜夜失眠,生怕一睜眼就是警察將他帶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會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最後屍體會成為一捧灰,重新回到那個礦洞。
他不甘心。
他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逃離那裡,不重蹈覆轍,不會和父親一樣癱在床上連眼睛都動不了,不會和母親一樣因為昂貴的醫療費選擇上吊自殺,也不會讓自己的後代也只有被礦洞吃掉這一個結局。
薛長青忠於自己的慾望,他將母親日夜供奉的神像擦拭乾淨,重新擺上貢品和香爐,虔誠的叩首跪拜。
跪前路亮堂堂。
跪內心心安定。
跪未來早日來。
薛長青跪了三日,也渾渾噩噩的活了三日,睡了醒醒了睡,他的夢裡是黑沉的海和陰沉的天,他海面上漂浮,身下賴以依靠的浮木即將斷裂,他不想死,只能緊緊抓著那節破木頭隨波逐流。
他以為自己會死,死的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悄無聲息,死的和自己的母親一樣毫無價值,但神出現了,那個神明說,只要幫祂找到一個人,祂就會滿足他貪婪的願望。
他問:“我要找甚麼人?”
神明沉默了,祂隱於迷霧之中,只見黑色的衣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沉默著,沉默著,久到海邊的礁石被水蝕出一個個孔洞,久到那節浮木斷裂,久到早已不需要那節木頭的他也生了厭煩之情,迷霧中的神才給予了他回應。
神說:“愛人。”
*
今天是異世界線生存的第五天。
白明玉恢復了以前的生活,起床,拉著丹尼爾晨跑,再拉著他去菜市場買菜。
“我說,拉克西絲,你腿都斷了能不能消停消停?我們現在很忙的,沒人有空時間陪你鬧。”丹尼爾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這種魚龍混雜吵吵鬧鬧的鬼地方了,就算現在身上是一身休閒服也能從面料和標籤上看出價格的昂貴,完全就是誤入凡塵的貴公子做派,反觀白明玉,截肢,左眼失明,營養不良,穿著最普通的衛衣和運動褲,長長的頭髮潦草的用鯊魚夾夾在腦後,露出一截瘦到能看到脊骨的脖頸。
明玉蒙塵,隱入塵埃。
“女巫可是甚麼都和我們說了,顛茄下毒,呵,和格萊特他們學的?”買完菜,丹尼爾仔細檢查了這些塑膠袋裡有沒有裝不該裝的,白明玉也大大方方的撐開袋子給他看,臉上的笑容不似作假:“不能說是百分百照搬,但確實給我了一些啟發,女巫的毒藥腐蝕性太強了,而且味道也很刺鼻,可顛茄就不會啊,它小巧,毒素也是積少成多,我有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等待你們的死亡,你不覺得我真的很有耐心嗎?”
丹尼爾:……
真是有病。
“我有時候真覺得你完全就是個思維異於常人的瘋子,”小丑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他蘋果綠的眼睛裡有了年少時沒有的瀰漫,雙手插兜,頑劣的模仿著白明玉奇怪的走姿:“反正我有仇報仇,那個男人殺了我的母親,我就會送他去見上帝。”
“而你,按照本土文化來說,你有很多次可以送我們去見閻王的機會,按照你魚死網破的決心,不可能沒產生過不顧一切也要弄死我們的想法吧?”
“是甚麼攔住了你?”
白明玉的速度慢了下來,她抬頭仰視著比她高了不止一個頭的丹尼爾,臉上的笑容溫和又恬靜:“是作為人類的良知。”
“曾經的我確實因為不同的【你們】一無所有,但後來再想……”她停下腳步,此時恰好紅燈,汽車發動在她眼前穿行而過,前些日子融化的髒汙雪水漸到了丹尼爾的褲腳,他連忙往後跳了兩下,皺著眉用手去拍那片髒汙,卻越弄越髒,小塊的汙漬成了大範圍的染色,他嫌惡的皺起眉,氣急敗壞的用白明玉的衛衣帽子擦乾淨手:“你還能想甚麼?……今天真是糟糕,早知道就不該和你出門了。”
“那你覺得,明天出門就會避免這種情況嗎?”白明玉沒有在意她的小動作,眼睛注視著紅綠燈上的秒數,鞋尖拍打節拍,哼著跑調的歌:“我不會存僥倖心理的,丹尼爾,做一件事之前我必須有百分百的把握才會行動。”
“這是無數次死亡和人命堆起來的經驗,這可是很殘酷的。”她偏過頭來,灰敗的左眼無神,可盯著人看的時候,卻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丹尼爾被她看的渾身不適,他捂住自己的脖頸,總覺得下一秒自己的頭顱就會被她的鐮刀所斬斷:“但……還是有人再死,不是嗎?”
“你那些經驗毫無作用。”
“對啊,所以我放棄了,我不再執著於完美的計劃和超高的效率,我以為自己在墮落,以為一切都要完蛋了,可事態發展卻截然相反,他們都活下來了,每個人,不管是應該死去的還是應該活著的,都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綠燈亮起,橫向的車流漸消,白明玉邁開步子向前走,寬大拖地的褲子沾到了汙濁的水,她步伐輕快神情自若,彷彿現在不是世界末日來臨之際,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個早晨:“後來有人和我說啊,不是我的努力從始至終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是真正釀造痛苦的人還沒有遇到正確的鍘刀,我以為我是刀,但真實情況卻是我是塊磨刀石,而真正的刀,現在還缺個柄,握起來不舒服還傷手,時不時還要刺持刀人一下,沒良心的很。”
“那……你就甘願成為一塊磨刀石?”
“當然啊,”白明玉笑眯眯的,臉上的笑容比隱入雲層的太陽還要燦爛:“誰讓那把刀是真的很好用呢。”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看到他砍下罪魁禍首頭顱的那一刻了。”
*
薛長青現在很懵,他不清楚白明玉到底為甚麼要在飯菜裡下藥藥倒一屋人,也不清楚她為甚麼要帶著他和小雅跑路,更不清楚她為甚麼要一口氣給計程車司機報那麼多地址。
“你要做甚麼?”
“找人,”白明玉沒有手機,只能暫時借用薛長青的破手機,她的手指不斷縮放鏡城的地圖,用紅色的線條圈出了幾個重點地區:“基地被炸燬,喬治亞的靈魂在他手裡……內憂外患,他還能跑哪兒去?”
“五十多的人了就不能穩重點?”
事已至此,不用點非常規手段白明玉怕是把整個鏡城翻過來找也找不到那號人,沒轍,她只能在薛長青震驚的眼神中,慢慢的從左眼裡抽出不少金色的絲線。
紅色的血,金色的線,逐漸變藍的眼睛都無一不在彰顯她是個怪物,絲線纏繞著她的五指,翻折,糾纏,最後織成了朵簡易的玫瑰,白明玉安靜的盯著“金玫瑰”看了兩秒,放下手拍拍司機師傅的座椅,指著手機上的一個地方讓他去那:“師傅,我加錢,二十分鐘內能趕到這嗎?”
“三十。”
“我踏馬給你一百!走行不行!”
司機師傅也是實在人,甚麼也沒說踩死油門就往目的地衝,強勁的推背感嚇得薛長青臉色發白,他右手緊緊護著懷裡的小雅,左手不自覺的攥緊了白明玉的袖口:“小月……”
“怕了?”溫熱的手握緊了他略顯冰冷的手,她握的很緊,指尖上甚至還沾著血,薛長青第一反應是驚恐,隨後才是羞赧,他的心臟不知是因為車速還是其他,撲通撲通跳的飛快。
神的愛人是何種模樣?
是悲天憫人的神女,是容顏絕色的美人,還是一切都無法描述的美夢?
都不是。
“莫月牙”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白明玉是個“死而復生”的瘋子,而現在,這個不屬於人間也不屬於夢境的存在握緊了他的手,牽著他迎著刺眼的日光開啟盛大的逃亡。
她死氣沉沉的皮囊下是比誰都要灼熱滾燙的赤誠之心。
“怎麼了?小薛哥,你又一次愛上了我嗎?”
紅燈,司機師傅急剎,薛長青沒坐穩,腦袋結結實實的磕在了副駕駛椅上,好在手還是穩當,小雅睡的正香,砸吧砸吧嘴,跟曬太陽的貓崽一樣翻了個身,白明玉見他這樣沒憋住笑,捂住他的額頭讓他在座椅上靠好,俯身湊近,直視著他慌亂的眼睛:“我曾經被許許多多的人注視著,有人覬覦我的容貌,有人恐懼我的暴虐,還有些人妄圖將我拉入塵埃,摔個粉身碎骨。”
“他們恨明月高懸不曾獨照自身,卻不想殘月早已死去多時,只知道前進的屍體是沒辦法挽回任何人的。”
“所以,你願意將死去的我拉回人間嗎?”
薛長青這輩子許下過許多諾言。
他答應父親會好好照顧好母親,不再重複他的悲慘結局。
他答應母親會好好的活下去,頂天立地的活在人世間。
他答應過王老闆會忘記曾經,餘生安穩的當個普通人。
他答應過神明要尋來他的愛人,卻不料殺了人的手抓住了殘月灑向的餘暉,貪婪的升起一絲不屬於自己的妄想。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那個神到底有甚麼好的?!
嫉妒瘋長,心裡酸澀難忍,他不知道這份情感到底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還是雙向奔赴,但渾渾噩噩茍活於世的他好不容易有了神女的垂憐,為甚麼要讓她重新被絲線掛回天幕,當那輪早已死去的月亮?
他要讓她重新回到人世間。
不是以屍體或者是神的姿態,而是人,一個真正的,可以感受到痛苦的人的身份與他共赴未知的遠方。
請盡情的利用他這腐爛發黑的靈魂吧,我親愛的神女。
*
藍色的計程車最終在一座破舊的爛尾樓下停好,白明玉給了司機師傅二百塊錢,站穩後第一件事就是和薛長青扶著路邊的樹幹嘔。
媽的,速度與激情,但這未免也太猛了吧?
“下回……還是跟司機說別趕時間了吧?”薛長青調整了下揹帶的鬆緊,讓睡醒的小雅可以放肆的活動自己的手腳,白明玉搓了搓自己的臉蛋,搖搖晃晃的往爛尾樓裡走:“你是沒坐過樓裡這位開的車,那都不叫車,叫飛機。”
“走吧,帶你見家長。”
樓裡很黑,陰沉破舊,偶爾會有陽光從縫隙裡灑向形成好看的光斑,但也因此照亮了角落裡成群結隊的蟑螂老鼠,白明玉四處打量著這破舊的環境,拉著東張西望的薛長青走進了更加黑暗陰冷的地下室。
先是潮氣,再然後是股酒味和煙味,再然後,是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薛長青的手機因為長途跋涉徹底沒了電,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兩人越靠越近,慌亂的心跳逐漸同頻,他們互相攙扶,互相依靠,終於是走到了盡頭,找到了白明玉想要找的人。
地下室裡的場景並沒有白明玉想象中的那麼破敗,相反,這裡還算燈光明亮乾淨整潔,構造卻很奇特。他們先看見的是個片空地,桌子上放著各種武器,牆壁上貼著鏡城地圖,向左拐,則是一間間房間,打眼望去幾乎沒有盡頭,只不過,先下一扇鎖住鐵柵欄門阻擋了他們的去路,白明玉沒了耐心,抬起右腳把鐵柵欄門踹的亂響:“唐二打!老唐!我回來了!開個門唄?我拖家帶口的來投奔你了!”
“唐隊長!!!吳蘇玉回來啦!!”
“咳咳!”
離鐵柵欄門最近的房間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扇門緩緩的開啟了一條縫,狼似的藍眼在門後的陰影裡閃爍著兇光,過了大概三分鐘,白明玉才聽到槍械上膛的動靜。
呃……好像擾民了。
比她想象中還要滄桑的唐二打走出了房間,他已經生了不少白髮,臉上也有了皺紋,像是怕自己老眼昏花,又像是怕眼前人是幻覺是誘餌,他始終沒有開啟鐵柵欄門,警惕的把左輪的槍口卡在柵欄之間的縫隙裡,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了她的胸膛:“白六派來的?真是像,可惜對我沒用……”
“我可是親眼看著她被燒死的。”
“老唐,真的是我,我能復活啊你不知道嗎?”白明玉鬆開了薛長青的手,蹦蹦跳跳的貼近了鐵柵欄門,努力拉扯著自己的臉,證明自己不是整容臉也不是沒有實體的幻覺:“我去別的世界線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貨真價實的我哦。”
“你就不想我嘛?你還欠我兩個泡芙呢。”
“根本沒這回事!欠你的早還清了!”唐二打過於激動不停的咳嗽著,他仰起頭深呼吸了幾口氣,收起槍開啟了鐵柵欄門,步伐緩慢的走了出來:“裡面就別進去了,除了異端就是你走後的新隊員,沒見過你,也沒聽說過你。”
“坐吧,跟我聊聊你又想做甚麼?”
“我要收容鏡城內所有因為副本而產生的異端,並且嘗試搞死白六。”
剛坐好,早已被生活折磨到滄桑的唐二打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他又開始咳嗽,眼白裡都是血絲:“十四年前就沒做成的曠世奇舉,你十四年後還想再死一遍嗎?”
“就算你能復活,但你能活幾次,又要死多少次呢?”
“這次,我不會像以前一樣莽撞了。”白明玉認真的直視著他疲憊的眼,眼裡的執拗和堅定比任何火焰都要灼熱明亮:“但我需要掩護,我需要想辦法上到城市中心的上空,那樣才能發動技能。”
“你有多少把握?小玉,我們已經沒有精力和能力去耗了,我是真的不敢再拿人命去填窟窿了。”唐二打是真怕了,現在的異端處理局就是待宰的羔羊,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那些被慾望和貪婪矇蔽雙眼的人也不在需要他們的存在,他們甚至厭惡他們,恨不得殺了他們用倖存者的血染紅獻給邪神的綢緞。
誰敢賭一絲渺茫的希望?
誰願信一個胡言亂語者?
沒人願意再為這個爛透的世界搭上自己的命,也包括現在的他。
“那……就再答應我最後一個條件。”
小小的,柔軟的生命落進他的臂彎,唐二打僵硬的看著懷裡那個咯咯笑的小嬰兒,粗糲的手指戳了下她柔軟的臉頰,他本以為她會哭,但這孩子只是好奇的看著他,咿咿呀呀的說著嬰語,漂亮的綠色眼睛是比新生的嫩芽還要美麗的存在。
“保護好她好嗎?”白明玉又笑了起來,溫柔的,飄渺的,像是即將消散的煙塵,抓不住也看不透:“我給她取了個名字,有名字就和這世界有牽絆了。”
“我是拉克西絲,她的新生來源於我--”
“我,叫她萊西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