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七日
今天是異世界線生存的第四天。
剛過零點,睡在飯館女生宿舍的白明玉就睜開了眼,小雅還在睡,小小的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一呼一吸間還吹了個泡泡。
這小東西只要被吵醒不哭上半個鍾根本不會消停,白明玉只好踮起腳尖提著鞋子躡手躡腳的下了樓進到後廚,拿去那把這些日子她使用的菜刀放在磨刀石上繼續磨。
“知道我為甚麼要教你打太極嗎?”
記憶回到了某條世界線的一個冬天,十四歲的吳蘇玉因為打架鬥毆而被罰禁閉,她蜷縮在角落裡,垂著眼不去看旁邊笑嘻嘻的陸驛站:“修身養性,不暴躁。”
“但二隊那群傻逼確實欺負人,小伍都被他們打成甚麼樣了,要不是我發現的及時,那傢伙得瞎一隻眼!”
“哦老天,你這孩子早生五百年肯定是個大俠,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但是兩肋插刀也不是讓你這樣插的啊,不帶隊友1V15,你以為自己是在拍武打片嗎?”陸驛站怪聲怪氣,讓人聽不出來他到底是在嘲諷還是在明罵,吳蘇玉不忿的擦了下鼻血,默不作聲的把臉面向牆角:“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吃虧。”
“他們是我拼了命才救出來的。”
“你把他們當成自己的東西了?”
“當然!”吳蘇玉不假思索,但後腦勺卻捱了陸驛站一下,她淚眼汪汪的捂住頭,不明白他為甚麼要打自己,陸驛站用力把她傷痕累累的臉掰過來面對自己,神情嚴肅:“你記住,任何人都不是你的附庸,人是獨立的,不是你一個人的附屬品。”
“你這種思想很危險,像白六。”
“不要把我和他相提並論啊喂!”吳蘇玉像只應激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著:“我可沒有把他們當成那勞什子私有財產,我們是患難與共的朋友,是同舟共濟的家人。”
“可再大的恩情也有還完的那一天,不是嗎?”陸驛站的表情恢復平靜,他鬆開手,安靜的坐會原位,懶懶散散的靠著牆:“這點感情遲早也會被時光消磨殆盡,之後呢?如果有一天你們真的背道而馳,你會怎麼想?”
吳蘇玉啞口無言。
還能怎麼想?想盡辦法用曾經的“恩情”作為砝碼挽回這段感情,如果不行就在想別的辦法,她拿不起放不下,不允許他們離開自己哪怕半步。
“你掛念太多,放不下過去,走不穩當下,只執著於遙遠的未來,哪怕那個未來還沒有來臨,你就已經提前為所有人想好了去路,就是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陸驛站長長的嘆息著:“褚歲那孩子不止一次向我反應說你患得患失,總用這個假大空的念頭穩住所有精神崩潰的同伴,當然,也包括你自己。”
“我教你打太極,平心靜氣是一點,最主要的,還是希望你能腳踏實地的做好現在需要做的事情,不顧及太多,思想放空,摒棄一切雜念。”
“你還小,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很長,不急於一時之間,心情煩躁的時候,起碼還能做點別的事情轉移一下注意力。”
“蘇玉,你要記得,永遠不要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壓在一個虛無縹緲沒有定數的未知上。”
“永遠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刀越磨越鋒利,火星迸濺,照亮了她毫無神采的眼,白明玉的食指撫過刀刃,殷紅的血珠滲出落於地面,她含著手指舔舐掉血跡,拎著這把刀走出後廚,放進了暫存前臺裝滿嬰兒用品的揹包裡。
她的靈魂現在已經在白柳手裡了,遊戲的底層運營邏輯也是抽走玩家的另一半靈魂,所以說現在白六擁有她完整的靈魂產權,再按照他愛陰人的尿性,白明玉盲猜這條世界線的衍生物手裡應該是會出現她的靈魂紙幣。
是的,衍生物,這條世界線現在是衍生物當家做主。
雖然是猜測,但看牧四誠和其他人的反應應該八/九不離十,衍生物大概是在她死後才接管身體有了自我意識,不過也許是看門大爺有私心,特意把她從衍生物繼承的記憶裡抹除或者模糊化處理,讓他知道曾經有這號人存在,可就是想不起來她到底是誰。
電腦開機,螢幕亮起,她生疏的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密密麻麻的字元看得白明玉眼睛發酸,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她想要罵孃的時候終於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四個分屏,每個螢幕裡都是不一樣的場景,一號是曾經失火的爛尾樓,現在稱它為磷石採集場更合適,二號是玫瑰工廠,三號是地下黑拳場,至於四號……
是她之前的房間。
說實在的,白明玉是真心沒料到十年前的物件質量能好成這樣,她笑的小人得志,左手放在WASD上,操控這個藏在床底的小物件跳下牆角,偷偷摸摸的溜出房間。
這玩意學名攝像頭曾用名蜘蛛號監視探頭,是最開始陸驛站給她發的裝備之一,但她嫌裝個監控過於明目張膽藏著掖著沒敢拿出來,現在剛好讓她試試這玩意的威力,看看據說是褚歲帶頭研發的高科技到底牛不牛逼。
“蜘蛛”個頭小巧,和沙糖桔差不多,移動肢上有隔音海綿,走起路來沒半點響動,不過因為它太小了失業也受限,白明玉只能以這個老鼠視角在別墅裡緩慢移動,但造化弄人,一雙沾了血的皮鞋停在了“蜘蛛”面前,那人撿起它近距離仔細端詳,蘋果綠的眼睛裡滿滿都是疑惑。
“這是甚麼東西?”
三十多歲的丹尼爾沒了十七八歲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勁,他的臉上不再花裡胡哨,頭髮也梳成了背頭,西裝筆挺,倒是真有了點黑手黨教父的味,但這傢伙的脾氣似乎漸長,拿著槍就把“蜘蛛”崩成碎片,末了還使勁踩了幾腳,不耐煩的踢到了角落裡:“一天天的家裡全是垃圾和沒用的廢物。”
白明玉:……
她真的很想把鍵盤狠狠的砸在自己好大侄的腦袋上。
四號視窗破圖,其他三個螢幕倒是還在正常執行,但看來看去也都只是些工人工作和拳擊比賽的畫面,白明玉將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坐的歪七扭八,託著臉發呆的同時還拆了一聽雪碧慢悠悠的喝著:“我是不是腦子有包才會看這種東西……?等等,好像有東西。”
時間已到凌晨兩點,地下黑拳場裡來多了一名不速之客,看那辣眼睛的穿搭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被她強行綁在椅子上過夜的牧四誠。
這傢伙不知道甚麼時候掙開繩索跑了出來,他大搖大擺的走到拳場老闆面前和他交談,對方點頭哈腰,恨不得把腦袋低到地上,這破監控沒聲,白明玉只能勉強靠他倆嘴唇的動作去反推他倆到底在嘮甚麼東西。
“人我見到了,確實很像,你們是不是給她看我們資料了?模仿的也太像了點。只不過還缺點東西,我不敢給我們老大交差。”這話是牧四誠說的,很難想象這猴已經克服了KFC的誘惑,鐵了心認為她這個正品是假冒偽劣產物,白明玉氣的拳頭很癢,早知現在就應該再揍他兩拳。
在他對面的拳場老闆一聽也是滿臉懵逼,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牧四誠見狀也沒再多問,抬頭看向監控的方向,雙手插兜:“這玩意開機了嗎?”
“您放心……”
拳場老闆還沒說完,監控畫面就徹底黑了下去,緊接著一雙手就把電腦轉了個個,還沒來得及退出的監控畫面看得牧四誠頭昏腦脹,連忙拆了電線摔了滑鼠:“你他媽不要命了?那場子現在是丹尼爾在看的,我是故意那麼說的,你還黑監控?白明玉你要是不想活了我現在就能送你一程。”
“噓,動靜太大會吵到她的。”白明玉漠不關心,她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側耳傾聽樓上的動靜,盜賊有氣沒處撒,抓著她的肩膀拼命搖晃:“你還看甚麼了?有沒有幹甚麼不該乾的看甚麼不該看的?白明玉你已經不是小孩了你能不能給自己留點退路?”
“你們給我留了嗎?”
白明玉始終冷靜,她疲憊的低下頭,再也沒了牧四誠最初見到她時看見的精神氣和張揚肆意,有人磨平了她的稜角磋磨了她的意氣風發,讓她變得沉默寡言,讓她失了本色。
“求你們了……”她笑著,眼中滿是死寂:“給條活路吧。”
“不止給我,也給她,他,它。”
*
在意識降生的十四年來,白六總是做一個夢,夢裡是片燃燒的紅色花海以及一個女孩,她穿著白色的禮服,拖尾繁複,明明滿臉是血,可她笑容甜蜜的像個要奔向幸福的新娘,無名指上的鴿血紅寶石戒指和火一樣耀眼。
作為邪神的衍生物,他對本體在這條世界線之前做的事情不怎麼感興趣,比起一個只存在於【過去】的女孩,他還是更喜歡販罪惡得來的鈔票以及人類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慾望。
這才是邪神應該追求的。
他不刻意去想,不刻意去尋,但角角落落裡存在的小物件總是有意無意的提醒他這曾經存在著第六個人,一個不知為何突然間死去的女孩,一個能闖入邪神私人領域卻不被責罰訓斥、堪比小丑的特殊存在。
邪神離開後,作為本條世界線的衍生物自然會繼承他的一切,不管是產業,還是記憶,可關於那個女孩,除了夢境和她留下的東西外,白六一無所知。
人生漫漫,除了偶爾給他添堵的異端處理局和遊戲外,白六認為自己也需要找點別的樂子,例如挖到邪神的把柄,成為所有衍生物中最有望成為繼承人的【白六】。
線索最多的,顯然是那個女孩曾經的房間,它坐落在二樓朝陽的區域,說是整個二樓採光最好的房間也不足為過,白色的雕花木門上前鋪著草莓地毯,門上還掛著個牌子,寫著【不敲門的是狗】。
“叩叩。”
應有的禮節過後,白六用插在門鎖上的備用鑰匙開啟了這扇門,屋裡很黑,就連陽光都透不過窗簾厚重的面料。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來了,連空氣中的漂浮的灰塵,燈的開關藏在門與書櫃的夾縫之間,燈亮起的剎那,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女孩正試圖從書櫃上取下書本,可燈亮後,一切如常。
這房間算不上整潔,基本上每塊空地都被大大小小的物件佔據,不是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偶,就是拆封過的禮物和一個用快遞空紙盒做的手工大城堡,看大小,剛好可以容納一隻肥貓。
這是一間……很有生活氣息的房間。
衍生物也不是沒想過去問問自己的屬下們她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但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丹尼爾還曾口出狂言,說那個“叛徒”死的太輕,應該被折磨到生不如死再一把火燒成灰才能抹除她存在的所有痕跡。
是嗎?
她很不受歡迎嗎?
難怪會給他們這樣的評價。
【丹尼爾是個腦袋鏽逗的傻叉。】
【木柯是個眼高於頂的少爺。】
【劉佳儀是個臭屁小孩。】
【牧四誠更是個腦殘!】
日記本上的字跡用力到墨水印透紙張,可見她當時寫字的力氣究竟有多大,她短短的人生寫了幾十頁紙,就算是一部爛尾的小說字數都要比這十幾年每個日夜都記錄要多得多。
白六的新鮮感來的快去的也快,最開始的好奇被逐漸消磨殆盡,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漫無邊際的無趣和厭煩,他討厭幾千個日夜重複做著同一個夢,他討厭邪神留下的這個麻煩,這早死的靈魂不受他的掌控,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旦脫離了線的束縛,就算是墜落也不會再被他找到。
他想找到那個女孩。
他想問問她到底是誰。
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何種存在。
第一年,他一無所獲,木柯請來的心理醫生戰戰兢兢的下了結論,說他十分健康,也許是親近之人的離去對他打擊太大,暫時遺忘了過去的記憶。
第二天,這個說錯話的心理醫生變成了玫瑰工廠花圃裡的肥料。
第五年,磷石採集場開業,他安排了牧四誠去看管,不知為何,一整天下來,盜賊的臉色難看至極,他買了很多白花和紙錢灑在了曾經爛尾樓佇立和防空洞存在的地方,不停的說著逝者安息。
第九年,五棟樓登入,他親愛的唐隊長窮途末路,他失去了一切,不管是自己的副隊還是【未來】,賴以生存的基地成了廢墟,唐隊長帶著倖存的隊員躲去了別處,至今杳無音信。
第十三年,飯局上,生意夥伴從門外喚來一個十六七歲左右的女孩,她算不上多漂亮,可那雙眼睛卻像極了夢裡的姑娘,白六安靜的注視著她,直到牧四誠暴躁的砸了杯盞,才漫不經心的笑著讓司機送那女孩回家。
人類總是這樣,將所有執念輕飄飄的總結為男歡女愛,企圖用年輕的身體和鮮活卻怯懦的靈魂取代金錢的交易換取更加昂貴的物品,兆木馳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慵懶的倚著椅背,那張臉哪怕是經過了歲月的洗禮也仍然光彩照人:“我以為您真的愛上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靈魂。”
“可您不會愛任何人。”
愛?
那到底是甚麼?
衍生物不清楚,衍生物不明白,所有人都是【白六】,所有人都是邪神的千分之一,成百上千的衍生物都走著相同的道路,殺死塔維爾,殺死他們的【錨】,榨乾他的價值踩著他的骨血向邪神效忠,千百雙黑眸中是同樣平靜。
看啊,他們是流水線的產物。
聽啊,他們說著千篇一律的話術。
合掌,許願,見神明問心願,成為邪神的願望得以實現,但劣質的,沒有靈魂的衍生物卻始終無法承載邪神的意識,他們被吞噬,被佔據,所有的努力成了泡影,所受的苦痛一文不值,最後只得到一句輕飄飄的埋怨,說,果然是廉價的財產。
沒人願意一直走一條必死的路。
就連他也是這樣想。
這是他產生意識的第十四年,也是夢見那個女孩的第十四年,依舊有人想要送些替代品給他,就連新來的心理醫生也是如此,說甚麼也許找個新的情感寄託,也許他的症狀會有好轉。
是嗎?
殺死一個贗品,就能終止這無窮無盡的夢境?
殺死一個贗品,就能讓衍生物知道感情到底是何物?
聽起來,確實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
今天是星期四。
白六感覺自己好像得病了,他的心臟跳的很快,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著有力的心跳聲,鏡子裡的他眼睛總是莫名其妙的染上銀藍的星芒又在頃刻間消失,他斂眸噓聲,安靜的拉開儲物櫃的抽屜,從中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那裡面躺著一枚戒指,銀色寬圈,中間綴著枚方切的鴿血紅寶石,尺寸只夠他的無名指。
帶上它,戴上它,戴上這隻眼睛,帶上你滿心洶湧澎湃的殺意。
你將親手終結自己的夢魘。
“老大!我回來了!”
客廳裡遙遙傳來牧四誠故作冷靜的聲音,一向沉穩冷靜的女巫不知道弄碎了甚麼又打翻了甚麼,叮叮噹噹的碎裂聲組成了一支名為“荒誕”的交響樂,白六慢條斯理的繫好紐扣和領帶,微笑著走出房門,手裡握緊了自己的骨鞭。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白六。”
“很高興認識你。”
面前的女孩比夢境中還要美麗,漂亮到讓人不會吝嗇任何讚美之詞去誇耀她的眼睛和靈魂,企圖得到她的芳心和笑顏,獨一份的偏愛與珍視。
十四個春夏秋冬,一百六十八個月,五千一百一十個日日夜夜,只存在於夢境中的“她”有了實體,夢中的身影與眼前的女孩重合,她彷彿不再是精心挑選的“贗品”,而是夢魘本身。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很高興……認識你?”白明玉仔細品味著這六個字,臉上的笑容從虛假的溫柔成了真心實意的敷衍,她輕輕的將左手搭在他的手心,無名指上戒指的寶石顏色與他相同:“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
衍生物,黑色眼睛的衍生物,令人厭惡的衍生物,只要殺掉就能終止一切的衍生物。
哦親愛的,你們對彼此充滿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