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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與你共享

2026-04-08 作者:魚衡

與你共享

吳蘇玉好養,但白明玉難養,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慣的,曾經平易近人的副隊長現在完全變成了個任性嬌氣壞脾氣以自我為中心的熊孩子,但凡有一點不合心意的地方就哭就罵,趙禧才剛上崗半天,右胳膊捱了她十拳。

水太熱了不喝,太涼了嫌凍牙,蘋果不削皮不吃,削了又嫌她削的醜,橘子不吃橘絡傷口發炎還想吃魔芋爽(還只要紅色包裝)……零零碎碎雞毛蒜皮的小事趙禧在備忘錄裡記了小五十條,有時候自己看都覺得頭大。

雖說她在異端處理局時那比格性格也很折磨人,不過牛馬發瘋和病號精神狀態不穩定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前者是大夥比這抽風,瘋出藝術性瘋的有個性,後者……

只單純針對她一個。

李巖來送點零食,她都很給意思的吃了兩口,褚歲拄著拐來探視,她也適當的表達了關心,就連跟著伍百來道歉的單叢,她都大方的表示自己沒放在心上。

只有她,只有她趙禧,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白明玉對自己笑一下,或者主動跟她說幾句話,就算兩人獨處一室的時候,病房裡安靜的也只能聽見白明玉翻書的聲音。

這沉默的氣氛像是巨石般壓著趙禧的心臟,胸腔裡的淤氣堵的她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像個罪人,像個背神的信徒,因為一時行差踏錯被判處了最嚴厲的刑法,在無邊無際的孤寂中度過自己的餘生。

“你的假期,我記得沒這麼多。”

“不想幹的話,趁早滾好了,為甚麼還要守著那個監獄一樣的地方呢?”

手術的前一晚,白明玉和她說了這三天以來字數最多的兩句話,趙禧給她扒橘絡的手頓了下,眉頭輕蹙嘴唇緊抿,似乎不願多說,白明玉也不急,放下書,安靜的看著她扒完所有橘絡。

趙禧被她這眼神看的渾身不適,手勁過大,剛剝好的橘子被她不小心捏爛,黏糊糊的汁水染黃指尖,她蜷了下手指,丟掉了那顆爛橘子:“從訓練生轉正後沒請過假,一直攢著,而且岑隊一聽說是你出了事,直接就給了小半個月假期,讓我好好看著你。”

“你也可以認為我們是在變相的監視你們這些……。”趙禧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危險的人形異端。”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跟我兜圈子說捨不得我之類的鬼話,畢竟你以前可沒少用這種話來哄我。”白明玉神色懨懨,她現在太瘦了,單薄的病號服下身體似乎只剩了骨架,連鎖骨下方的肋骨凸起的痕跡都清晰可見。但她傷人的言語可不會因為身體的消瘦而停止吐露,依舊輕蔑的,厭惡的揚起嘴角,用軟刀子將她的心臟凌遲:“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信任和情誼可以浪費了,趙禧,把一切攤在明面上,我倒是還願意和你聊聊天。”

“我現在,真的很討厭很討厭你。”

討厭她嗎……

坐在沙發上的趙禧只覺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因為這句話而冷到凝固,她的指尖冰冷,連眨眼的速度都放慢了許多:“好的,我知道了。”

“我……我回去就和他們說,我們以後儘量少在你面前晃悠……不礙你眼。”

“呵。”

白明玉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她似是懊惱似是不解的搖搖頭,看向她的眼神裡帶著憐憫:“我記得你沒有這麼蠢啊,甚麼時候變得聽不懂人話了呢?”

“我的意思是,我只討厭你,最不想見到的也只有你,跟李巖褚歲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呼。

吸。

呼。

吸。

吸進肺裡的氧氣像是刀刃,一刀刀將她的自我安慰她的僥倖心理還有那點僅存的渴求通通切的七零八落,趙禧挺直的脊樑彎了下來,手上的橘子汁也因為沒有及時清理而乾涸在指尖,滲透指紋,滲透指甲之間的縫隙。

“好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了。”

“謝謝你,曾經願意帶我離開那個地獄。”

手術結束,燈光熄滅,坐在手術室門口求神拜佛的陸驛站總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裡,雙手合十沖天拜了拜:“感謝觀音菩薩,感謝如來佛祖,感謝上帝感謝耶穌。”

白柳:……

東西南北方的神明有沒有聽到他的禱告另說,反正麻醉藥效沒過的白明玉一直在發瘋,雙眼無神的舉起雙手假裝拿著手機,無實物表演她是怎麼拿妲己五殺的。

“奶媽人呢?回血回血我要掛了……”

“小喬,小喬過來蹲草……”

“快快快上路打團了集合集合。”

她這抽象又招笑的舉動連陸驛站都沒繃住,拿著手機記錄潞潞糗事,等她麻藥勁過了才笑著給她展示這段影片,白明玉氣到臉紅,伸手就去奪他手機:“你信不信我跟點姐告狀!陸驛站你是人不是!”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老實歇著。”白柳抽走了陸驛站的手機刪除了影片,順手又掖了掖她的被角,但看到被子凹下去的那一塊時,平靜無波的神情還是有一瞬間的變化。

據醫生檢查得知,白明玉的右腿從膝蓋以下的部分幾乎全部壞死,基本和屍體無異,而且骨質稀疏如同耄耋老人,血管也萎縮到血液無法流通的程度。

她才十七,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本不應該遭受這些。

下午的時候,牧四誠和木柯組團來了一趟,前者提著一籃子蘋果和牛奶,後者下了血本,送了白明玉一條“私人訂製”的假肢,用來支撐的金屬外套了圈鏤空雕刻的花,看樣子很像燃罌。

這玩意用了甚麼高科技技術說實話木柯介紹的時候她沒聽懂,只覺得這玩意漂亮到有些華而不實,說不定還會阻礙她的行動或者劃爛她的褲子。

“完全不會,它很輕的,華干將先生……”意識到說自己漏嘴的木柯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鏡後那雙漂亮的眼睛心虛的轉啊轉,聲音悶悶:“你就當沒聽見,行嗎?”

白明玉:……

難怪她一個字都沒聽懂,原來全是這傢伙根據遊戲裡道具和材料的名稱和作用現編的。

當然,錢實打實是木柯自掏腰包,但做這玩意的要求是逆神和獵鹿人會長向華干將提的要求,甚至為了讓小少爺把這玩意帶到現實,查爾斯那雞毛魔術師也出了份力,用自己的技能幫了他一把。

“花紋的雕刻是查爾斯先生的主意,他說漂亮的女孩也同樣會喜歡漂亮的物件,普通的反而配不上你。”

漂亮的女孩嗎?白明玉的手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那兩道傷是灼燒傷,就算癒合塗抹藥膏也會留疤,她又低頭看了眼自己傷痕累累的雙臂和殘缺的腿,突然間覺得自己確實是個醜陋又卑劣不堪的小人。

“我很喜歡這份禮物,替我謝謝他們,當然,也謝謝你,木柯。”

她的笑容真心實意,她的語氣甜如蜜糖,她的態度也軟和的像棉花,木柯被她誇的飄飄然,就連她提出的另一個要求也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外出去給她買小零食的白柳和牧四誠對於他倆之間的約定一概不知,簡單的囑託了幾句讓她好好休息的囉嗦話後,三人離開了病房進了遊戲。

等人走完,白明玉才放下自己上揚的嘴角,她拿起放在床頭櫃邊上的柺杖,像只剛啃食掉卵鞘的幼蟲般挪動到了衛生間。

這間單人病房是木柯安排的,設施一應俱全,但可能是怕她傷心,衛生間裡的鏡子被趙禧用布蒙上防止她看到自己的臉和腿,現在,白明玉站在門後那面比她還要高的全身鏡前,吃力的扯下了用來掩蓋的布。

醜陋,殘缺,鏡子裡的女孩在她眼裡只能用這兩個詞語形容,她的左臉和兩條胳膊纏著繃帶,右腿從膝蓋往下空空如也,多餘的褲腿空蕩蕩的在半空中晃悠,像是恐怖故事裡冤死的幽靈才會有的模樣。

她習慣了因為美貌帶來的紅利,也習慣了眾人的誇讚,她習慣了他人對於自己的追捧,現在,失去了這些外在的前提條件,她是個比普通人還要普通的存在,滄海一粟,曾經的“明玉”也泯然眾人矣。

“自憐自艾有甚麼用呢,又不是沒怎麼醜過,之前斷的還是右手呢……”白明玉衝鏡子裡那個陰鬱沉默的醜姑娘笑了笑,踮起腳,打算將她取下來的布掛好,但有位不請自來的傢伙比她動作更快,不僅幫她掛好了布,還十分沒禮貌的用雙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鬆開。”

白六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模樣了,瘦弱,蒼白,可憐又脆弱,命似乎比飛蛾的羽翼還要單薄。

“我再說一遍,你給我鬆開!”

阿迪雅希絲大概真的沒這老登牛逼,沒打過讓他跑過來給自己添堵,白明玉面無表情的和他對視,視線下移,一腳衝他褲//襠踹去。

這下三濫的招數自然沒能得逞,白六閃的快,她那一腳踹到了他的腰上,現在好了,【lovers】痛感共享,坐回病床上的白明玉捂住自己的老腰,實在是想不通為甚麼這狗屎技能總坑自己。

“你去門口藥店幫我買瓶雲南白藥。”

“為甚麼不直接喊醫生?”

“藥店的便宜!再說廢話我咬死你!”

病號不宜情緒激動,看門大爺也罕見的沒有繼續氣她,窗外天色漸暗,樓下車水馬龍,閒不住的白明玉二次下地,雙手撐著窗沿,沒精打采的注視著樓底下走路帶風的老登。

白六這廝小錯不犯大錯不斷,平常比誰裝的都像守法公民,這不,今個沒闖紅燈,稀奇的好比太陽打西邊出來。

本以為買個藥這種小事他要不了三分鐘就能搞定,哪成想過了十分鐘他還是沒有回來,望眼欲穿的白明玉失去了耐心,沒轍,只能躲著醫生坐著少爺友情提供的電動輪椅晃晃悠悠的下樓尋人。

現在社會戾氣太重,真善美甚麼的白明玉也不稀罕,她害怕別人看到自己殘缺的腿,害怕別人議論自己不再完美的臉,電梯密閉的空間和擁擠的人潮讓她感到窒息,曾經恨不得全世界就屬自己最耀眼的她現在只想找個角落藏好,不被注視,不被議論,不被厭惡。

好不容易出了電梯和醫院大門,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這家處於市中心的醫院旁邊就是繁華的商場和商業小吃街,密密麻麻的人潮看的她心裡犯怵,她硬著頭皮操控輪椅到了藥店門口,小心翼翼的探頭張望著。

“老闆,您瞧,我沒騙你,我妹妹來了。”

她和白六可能真的天生就八字不合五行相剋,兩方一旦碰上就像進了水的濃硫酸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能把她的人生腐蝕的一塌糊塗,就比如現在,殘疾人還需要給他收拾爛攤子。

藥店的老闆是個中年女性,也許是見慣了醫院裡的人間百態,見到她這副模樣也沒有表達出過度的好奇和浮誇的關心,只是氣憤的指著笑眯眯的白六跟她說這傢伙沒帶錢就算了還胡亂造謠,說她品學兼優的兒子是個害人不淺的飛車黨,遲早會被人懲罰,還苦口婆心的勸她最好帶自己哥哥看看腦子,懷疑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白明玉:……

難怪沒回來,原來是沒錢被扣了。

雲南白藥氣霧劑,一白一紅,共耗費四十二塊,掃碼結賬和老闆娘道歉領人走,總耗時不超過三分鐘。

腰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麻藥勁散了大半,截肢的傷口也痛了起來,白明玉強裝的平靜還是沒能維持住,咬著嘴唇攥著袖口,企圖靠這種方式轉移傷痛。這樣做的結果自然是嘴唇被她咬爛滲血疼痛沒並沒有轉移,瞧她這樣白六也罕見的沒有說些傷人的話,只是很輕很輕的用紙巾沾掉血跡,動作細緻又溫柔。

“疼的話,是可以哭的。”

人是情緒生物,很多時候,喜怒哀樂都會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就比如現在的白明玉,神情自若,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沒有滔天的怒火,可眼睛,卻無聲無息的流著淚。

這是比聲嘶力竭還要沉重的情感發洩,她的靈魂被封於軀殼,看得見,聽得見,可就是說不出口,動彈不得。

這種情況,白六先前一共遇見過兩次,在拉萊耶,在那片全是屍體的郊區,現在,他仍然是白明玉狼狽時刻的見證者,知道她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見過她狼狽脆弱的模樣,也觸碰過她滾燙的眼淚,聽過她自暴自棄的崩潰言語。

他見過另一個她。

一個只會在邪神面前袒露自己所有負面情緒的怪物。

“我今天還可以抱你嗎?”

太陽將要落下,夜幕的黑慢慢侵蝕白晝,坐在病床上的白明玉僵硬的抬起雙臂,祈求著一個不知是否還能兌現的擁抱:“我……我好疼,我好難過,我變得好醜陋我難受的想要死掉已經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我了……”

“你也厭惡這樣的我,對嗎?”

“怎麼會呢?”他輕輕的擁住了這個脆弱單薄的靈魂,將頭埋進她頸間,親吻她的胎記:“我說過,你不醜陋,不管是皮囊還是靈魂都美麗的過分耀眼。”

“可是,阿玉,我也很難過,我明明願意把一切的與你共享,可你還是想要破壞掉儀式,甚至還殺了人。”

“你需要懲罰,和喬治亞一樣的懲罰,你殺了多少無辜的人,就會感受到多少對方臨死前的痛苦。”

他的親吻成了手扼住咽喉的窒息,白明玉扒著他衣袖的手逐漸沒了力氣重重的落回病床上,她的瞳孔上翻,眼白裡全是血絲,喉嚨裡也只能發出些“呵,呵”的氣音。在徹底缺氧之前,白六終於鬆開了手,他捧著白明玉失神的臉,大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淚:“那名首領死之前,也和你一樣痛苦。”

“但是你的痛苦只是他的十分之一,他可是被你扭斷了脊骨啊,”他托起她軟綿無力還滿是繃帶的手,緩緩的握緊:“你說,你下次想要扭斷誰的骨頭呢?”

“是我,是丹尼爾,還是你曾經最敬愛的【家人】,我們的二代獵人岑隊長?”

她的淚越來越多,乾啞的喉嚨說不出一個字,雙手掙開他的桎梏,慌亂的去捂他的嘴:“別說了,我求你了別說了……”

“可是不光我一個人看到啊,包括你在殺手序列的朋友,他已經知道你秉性為何了,再怎麼說沒關係,但他午夜夢迴的時候真的不會被惡魔驚醒,擔心受怕的捂住自己的脖頸嗎?”

“阿玉,這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不會懼怕你,因為我們是同類,因為你是我選中的【新娘】……”

話語戛然而止,混著血腥的吻蓋過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白六沒有拒絕這個吻,手一下下撫摸著她後腦凌亂的發,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崽。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最先來探視的是牧四誠,他風風火火的進了病房,手裡還拎著套全家福煎餅果子,那架勢生怕晚一秒煎餅就冷了,被吵醒的白明玉不耐煩的掀開被子坐起身,還沒罵他兩句就聽猴一陣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潞潞你脖子咋回事醫院是不是鬧鬼誰掐的你?!!!!”

白明玉:……

沒鬼,但來了個比鬼還陰的。

這種突發事件白明玉處理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她沉默的撫摸著脖頸上的傷疤,抬眼看向牧四誠時,未語淚先流。

“誠哥……”她以袖掩面哭的哀哀慼戚:“不要和我哥他們說好嗎?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以為我的病已經好了……結果,結果一想到那些恐怖的場景我還是會做噩夢會夢遊甚至是傷害自己……”她的雙手握住了牧四誠的左手,淚眼婆娑的直視著他,臉上悲傷又無助的表情不似作假,牧四誠那見過這架勢,連忙點頭答應,甚至還又去拿了些繃帶打算讓她暫時遮一遮。但不知道為甚麼,他越看白明玉越覺她的神情得不對勁,好像在刻意掩蓋甚麼。

“誒,潞潞,煎餅你趁熱吃,我去趟廁所。”他裝作肚子疼連忙跑進衛生間打算和白柳通風報信,等待對方接電話期間眼珠子也無聊的亂看,結果,還真就讓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面比白明玉還高的等身鏡前安靜的躺著一枚袖釦,造型簡樸,不像是木柯那個少爺會佩戴的款式,他放在鼻底嗅了嗅,除了消毒水味外還有一股難聞的海腥味。

和異端處理局負十層一樣的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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