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喻新生
“喂,兩位,你們兩個要把我們家乖巧懂事可愛美麗的控制位給勒死了,能否高抬貴手呢?”
逆神有氣無力的聲音在身後涼颼颼的響起,唐二打和劉佳儀這才放開喘不上氣的白明玉,她捂住嘴咳嗽了幾聲,掌心裡是灘濃稠發黑的血:“媽的,這次復生太草率了,傷都沒好就莽上去,會現實不躺個十天半月好不了。”
“這麼嚴重?”唐二打跟拎小雞崽一樣把她拎了起來,仔仔細細的檢視著她身上的傷勢:“佳儀的解藥你有存貨嗎?治完傷趕緊退出遊戲別在這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
“嘖,該退遊戲的是你們不是我,”白明玉張牙舞爪的亂蹦亂跳,妄圖逃離唐二打的“魔爪”:“我和逆神的技能能暫時控制住白柳不會讓他被邪神汙染,等會湖裡那倆貨打急眼了我可真的沒功夫護你們。”
劉佳儀聞言不僅“==”了一下,很煞風景的說:“可是你剛才和那個逆神被白柳打的滿地找牙落花流水,你甚至還被屍塊大卸八塊……”
“你們兩個留下來……真的不是去送死的嗎?”
陸驛站:……
白明玉:……
靠這小傢伙為甚麼能把話說的這麼難聽?
湖面上的爭鬥還在繼續,巨大的屍手毫不留情的衝黑桃砸下,普魯託湖水浪滔天,湖底的淤泥中白骨森然,還有些混著血色的灰燼。
“逆神,”岸邊的柏溢看直了眼:“咱們家主攻手……不會出事吧?”
陸驛站猶豫地看了一眼還在劇烈晃盪的水面,手摸著下巴思索:“應該不會吧?黑桃防禦力很高的...…幾萬來著?”
“黑桃被這些屍塊打到,就會和這些戶塊連在一起,只要反抗就是掉的自己的血。”唐二打鬆開了拎著白明玉衣領的手將她好端端的放回地面,有些遲疑的建議到:“而且,黑桃剛才一直在攻擊那些屍塊,我感覺他的生命值應該掉了不少,你們確定真的不下去看看?”
劉佳儀現在見白柳沒事,十分冷靜地在旁邊補充:“我們見到黑桃的時候,他和我們說他生命值有37點了。”
“奪少?三十七???!”柏溢沒收住聲差點喊破了音,陸驛站則雙膝盤起斜坐在岸邊,哭的悽悽慘慘慼戚:“黑桃你回來啊黑桃!我再也不嚴厲的教育你了!你~快~回~來~”
尖叫雞柏溢則號啕大哭,生怕黑桃死太早讓他在聯賽場上活不下去,柏嘉木則神色凝固的衝湖面擊了下拳,說自己會永遠懷念這個隊友的,白明玉更陰,拿著兩根樹枝綁了個十字架立在岸邊,又用鐮刀在地面上寫了四個大字--【黑桃之墓】。
這核協有哀的團隊氛圍看的劉佳儀和唐二打是目瞪口呆,感覺下一秒自己手裡就端上了飯碗吃上了黑桃的流水席,還要吃個七天七夜的那種。
殺手序列到底是怎麼回事??外界流傳的形象不是酷拽吊炸天嗎?!這群憨憨是甚麼情況?
當然,哭肯定是假哭,黑桃何許人也?別說三十七點生命值了就算只剩0.7也能在他們面前活蹦亂跳難殺的很,正當陸驛站打算和白明玉跳下去救人時,黑桃開怪物書了,這個名為《密林邊陲》的倒黴遊戲開始崩潰。
事態愈發嚴重,遊戲池裡脆弱的有些可沒辦法承載兩個邪神的能力,任憑白明玉如何改寫程式碼都無法挽回這條即將崩潰的世界線,她氣憤的狠狠跺了幾下腳底龜裂的土地,收起【世界】,拿出了【審判】。
“好久沒用這老夥計了,還是有點懷念呢。”話雖如此,可白明玉的臉上分明是滿滿的厭惡,她將這張牌快速的在燃燒的鐮刀上劃過,看著沸騰的火焰和血液將它吞噬,看著它從刀刃到柄都佈滿正十字的刻痕,才將它重新握緊。
“希望這一次,不會再有任何人出事了。”
話音剛落,她便快跑幾步跳下了乾涸的湖,囑託完他們趕緊登出遊戲的陸驛站也緊隨其後,世界線裡所有的色彩線條連同著普魯託的湖水瘋狂的湧入黑桃,或者說是塔維爾的背部,兩條黑色的骨鞭互相瘋狂的進攻著,產生的氣流吹起了白明玉鬢邊的髮絲,也將她手中鐮刀上的火吹得越發旺盛。
“你們兩個--”
“給我適可而止啊!!!”
最後的審判者們帶著滿腔怒火大聲嘶吼,鐮刀和重劍同時集中兩條黑色骨鞭的交叉處狠狠斬下,鎮定劑被陸驛站扎進塔維爾的手臂,暫時控制了他的行動,邪神審判發動,刺眼的白光幾乎要灼化白明玉的雙眼,她瘦弱的雙臂骨骼在重擊之下瞬間扭曲粉碎,那張漂亮的臉蛋也因為高溫而灼傷,在左臉上印下一大片類似於十字的疤痕。
雙手手心完全熟透,皮肉與鐮刀柄粘連,就連扯一下都鑽心蝕骨的痛,她的嗓子費勁的嘶喊出兩個單音節。陸驛站也沒好到哪去,口鼻流血,雙眼和麵孔充血,肩膀的骨骼都塌陷了下去,那把重劍也出現了裂痕,彷彿再用點力氣就會碎成渣。
湖底的屍塊撕心裂肺的哀嚎著,白明玉抬起手肘蹭掉自己臉上的血,抬頭凝視著如同漩渦一般陰沉的天空,她的視力還未完全恢復,目之所及皆是模糊的血色。
但她就是執拗的,不屑的看著天空,半晌,從鐮刀柄上扯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先用食指點了點自己,又指了指天空,最後兩指併攏從脖頸上劃過。
“我要……”
“殺了你。”
喉嚨裡的血液上湧,蒼白的嘴唇染上血色,她在原地搖搖晃晃的站了一會,還是躺在泥濘的湖底,沒了意識。
【系統提示:玩家〈逆神的審判者〉,玩家白明玉使用邪神審判,終止邪神繼承儀式,中和邪神力量,世界線崩解結束。】
【系統警告: 《密林邊陲》世界線全面修復中,所有玩家強制退出遊戲。】
【系統提示:玩家白明玉退出遊戲。】
*
白明玉再醒來時已經過了兩維度小時了,一睜眼差點又被嚇死,連同王舜杜三鸚在內整整齊齊七個腦袋都圍在她的視線正上方,再加上這死亡頭頂光,每個人的表情都陰到不行。
“靠,你們要幹啥?給我入殮嗎?我還沒死呢我不想進棺材被活埋!“
見她甦醒,眾人都如釋重負,唐二打像是呵護易碎品般把她扶起來靠在沙發靠墊上坐好,撓撓頭,乾巴巴的解釋道:“你在遊戲裡昏迷了,而且精神值很低一身都是傷,佳儀和白柳把你帶到了一個沒甚麼危險性的解密副本里嘗試療傷,但不知道為甚麼,解藥無用。”
“所以,不管是你的腿,你的雙手還是臉……”
“都毀了是嗎?”白明玉打斷了他的話,抬起自己纏滿繃帶和手臂以及青白色的右腿,自嘲著摸了摸自己連左眼都包紮起來的左臉:“果然,付出的代價越來越大了。”
“果然就該聽那女人的,不要在依賴這副牌,遲早遭報應。”
白明玉瞞著他們的事太多太多,沒人知道她口中的“那個女人”到底指的是誰,不過,現在需要計較的是另一件事,一件被她瞞到現在的大事。
破損的十字架耳釘被白柳捏在手中,它斷成兩節,就連鑲嵌的鑽都不翼而飛,他仔仔細細端詳著這麼個小東西,無奈的笑了笑:“超凡級別道具,還挺下血本。”
“說說吧,【鬼臉蛾】和殺手序列,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能有甚麼解釋的?真相就是如你所見,按理來說你應該早就猜出來了,為甚麼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拆穿?”白明玉放下捂住自己左臉的手,僅能視物的右眼直視著從頭到尾幾乎都變了個模樣的白柳,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哦,瞧瞧我們的新邪神,看看我們完美的繼承人,他媽的為了繼承儀式連自己家人都害,我踏馬被活死人分屍的時候你在幹嘛?你踏馬還跟丟垃圾一樣把我的腦袋丟掉!你還是人嗎白柳!!”
沒跟著進副本的牧四誠聽的是雲裡霧裡,資訊差太大,他思考過載的大腦開始冒煙,只能拉著同樣沒進副本的木柯開始覆盤:“他倆打啥啞迷呢?白柳在副本里精神值下降發瘋把潞潞打傷了?”
木柯欲言又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涼颼颼的:“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我猜潞潞就是拉克西絲嗎?”
“記得啊,不過跟今天這團伙內鬥有甚麼關係?”
“因為白明玉就是拉克西絲啊!她傷成這樣肯定是白柳和殺手序列打架的時候沒暴露,打完他才發現端倪的!”
牧四誠:???
等等等等,讓他捋一下,白明玉是拉克西絲,拉克西絲是白明玉,然後她和拉克西絲談物件了……不對不對她……她他媽自己和自己談?他們家聰明可愛的潞潞就是殺手序列那個到處招蜂引蝶的花孔雀???
WTF?這對嗎?這能對嗎?
“滾,都給我……不對,最該走的應該是我,我要回殺手序列,我要找逆神……”白明玉的情緒狀態越來越崩潰,哪怕表現的再怎麼評價再怎麼不在乎,她也無法忍受自己成了現在這副糟糕的模樣,站不起來,拿不起鐮刀,甚至連自己那張臉都變得醜陋不堪。
她沒辦法接受一個這樣的自己。
“你可以走,我不會攔你,”白柳的神情絲毫未變,他平靜的開啟了大門,甚至還將那根在醫院租的柺杖遞給了她:“你記住,你走了之後我是不會鬆口讓你回來的,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本來也對你沒有撫養義務,你的眼淚或者撒嬌打滾或許對別人有用,不過,我不吃這套。”
“你可以回到你的父母身邊,也可以和陸驛站賣慘讓他收留你順帶再罵我一頓,也可以和以前離家出走的時候一樣,像只東躲西藏的小老鼠般不讓任何人找到。”
“但因為你會影響多少人進遊戲,被你拉進這個恐怖又血腥的困境裡,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那都算是你咎由自取。”
以往的矛盾成了引線的燃點,所有她離開之後的隱患被白柳血淋淋的擺在了眼前,白明玉的眼神空洞,腦海裡不斷回閃著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死時的場景,她盯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心,只覺得手掌上沾滿了洗不淨的血。
“如果我留下呢?”她蜷縮在沙發上,十指抓住自己從髮根變白的短髮,右眼慌亂無措的直視著白柳平靜的臉:“如果我不走了呢?”
“我可以把靈魂賣給你,我可以為你所用,我知道很多東西,不管你是想重新接手白六的產業還是贏下聯賽,我都可以幫你……”
“求您了,不要讓那些設想成為現實……”
看啊,自詡無所不能的她也會有自己所恐懼所擔憂的人或事,看似堅不可摧的外殼其實薄如蟬翼一觸就破,這個一直畫地為牢的救世“犧牲品”被迫直視著自己過去所犯下的錯,一遍又一遍祈禱著悲劇不再重演。
為此,她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自己的尊嚴,自己的底線,甚至甘願扒開自己的面板袒露出那顆心臟,只為讓對方信服她所言即為真實。
她是可悲的。
她是可憐的。
她是可恨的。
“那你會信任我嗎?”
白柳攤開掌心,五枚一積分硬幣安靜的躺在他的手心,在白色的燈光下折射著亮眼的銀光:“全心全意的信任,能把自己的後背以及弱點暴露給我的信任,沒有任何隱瞞的信任。”
“不會丟下任何人獨自一人抗下所有悲與苦的信任。”
那一刻,白明玉彷彿又回到了拉萊耶的石桌邊,荊棘纏繞著她的手臂禁錮她的雙腿刺穿她的口舌,讓她失去自我失去言語之能甚至任人擺佈。而石桌的另一端,發牌的邪神變成了她熟悉卻又陌生的“家人”,遞給她的也不是那副名為“補償”的塔羅牌,而是五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積分硬幣。
這樣的五積分,她賬戶上不知道有多少個。
“我的靈魂原來這麼廉價嗎?”她自嘲的笑著,眼淚一顆一顆的砸在那五枚硬幣上,白明玉緊緊的握住它們,像是握住了自己輕飄飄又單薄脆弱的靈魂:“難怪總是會被人輕而易舉又不費甚麼功夫的喜歡上。”
“原來,再他人眼裡,我並不算甚麼無價之寶。”
被人稱作“流浪漢”的新邪神的錢包裡有多了一張靈魂紙幣,照片上的女孩左臉纏上繃帶,右眼是暗淡的銀藍,她的雙手交握放在右臉臉側,眼神複雜的注視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是枷鎖,是禁錮,也是靈魂的歸屬。
恭喜你,阿玉,在最親近的人身上學到了最重要的一課:永遠不要過度依賴他人,就算你是敲骨吸髓的菟絲子,也會被人斬斷根莖,燒成灰燼。
請銘記今日的苦痛。
*
白明玉最後還是聽從醫生最開始的安排選擇了截肢,由於監護人那欄填了白柳和陸驛站兩個名字,陸驛站這個大忙人也被醫生一通電話撈到醫院,向他重新複述一遍剛才和白柳講過的注意事項。
“好好好,謝謝您啊醫生,麻煩了麻煩了。”陸驛站手裡捏著一大堆檢查報告和繳費單對醫生千恩萬謝,白柳神色淡淡的推著坐在輪椅上神情陰鬱的妹妹在住院處繳費,也多虧了白明玉這幾年在遊戲裡攢了一筆可觀的財富完全可以自己負擔醫藥費,要不然他們這個拼好家又要因為錢而發愁。
她的手術定在三天後,在此期間前來病房探望的人也不少,除了牧四誠幾人外,還來了四個白柳沒見過的年輕人。
為首的是個短髮女生,眉上有痣,右手貌似做過手術,縫合的疤痕像蜈蚣一樣趴伏在小拇指的側邊,原本正在看《小王子》的白明玉在見到他們幾個時臉色變得及其難看,伸手毫不客氣的指著門口,口齒清晰的罵了個“滾”字。
“不是說不想和我當朋友嗎?那還來做甚麼?來看我笑話?”
“你為甚麼會這樣想我們?”趙禧把果籃和鮮花放在床頭櫃上,視線從她包紮過的臉頰到手臂再到右腿,似是有些不忍,連語氣都放柔了些:“你也知道,我……我說的都是氣話。”
“我現在不想理你。”白明玉態度強硬,但還是探出頭來去看看這些熟人或尷尬或懊惱的臉,只是看了一會她就發現了不對,右手重重的拍在書上:“穗子呢?他怎麼沒來?”
“他和單哥打架,被岑隊關禁閉了,現在還沒放出來。”被臨時拉來賠罪的伍百撓著頭,語氣訕訕:“歲哥斷了左手,單哥肋骨斷了兩根,要不是其他人攔著,都快動槍了。”
“玉姐,你也知道,單叢那憨貨從小就把岑隊當榜樣,性子也是一根筋,看你當時那麼護著一個……”他的目光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白柳,斟酌用詞:“潛在危險分子,也是氣你拎不清不顧全大局,那天之後他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想找你賠罪,結果被歲哥誤會了以為他還要找你麻煩,這才……變成這樣。”
“我這還有他給你寫的道歉信……”
“沒必要看了,你們走吧,醫生給我說過手術前需要保持身心放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們。”
她這話說的絕,但凡懂點眼色的都會走,可趙禧卻像腳底生了根,不管李巖伍百和另外一個隊員怎麼拽怎麼勸她就是不走,白柳見狀也是頭疼,只能禮貌的請這姑娘去外面說說話聊聊天。
“我可以留下來照顧她,”趙禧說這話的時候神色認真,眼神挑剔的在白柳身上轉了一圈:“你,下崗職工,沒錢就算了,也沒有女朋友沒有任何直系女性親屬,這種情況不適合你貼身照顧蘇玉。”
“請護工浪費錢,倒不如讓我照顧她,”末了,像是生怕白柳拒絕,她還補償到:“我不要錢,一日三餐也能自己解決,甚至蘇玉後期的複檢和假肢的費用我也可以負擔一些。”
這麼個大便宜送上門不撿很可惜,只不過白明玉的態度極其抗拒,趙禧但凡離她近點就開始尖叫哭喊上手去推去打,看上去與小時候發瘋的樣子別無二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白柳最終還是預設了趙禧的提議,挑戰賽將至,他會變得非常忙碌,陸驛站和方點也工作繁忙不會每天都有時間來照顧她,而且她現在的狀態見陌生人也不方便,思來想去,趙禧確實成了最佳人選。
就這樣,在白明玉的大聲抗議之下,趙禧同志還是拎包入住,上崗的第三分鐘,跟砍異端一樣給她削了個坑坑窪窪的醜蘋果。
白明玉:……
難以下嚥,人和蘋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