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邊陲
“所以,逆神找我交易解藥的原因就是因為你這個該死的扣血技能?!!!”
“也不能這樣說啦佳儀,我們殺手序列還是很有團隊意識的,一人有難,八分添亂,呸,八方支援。”眼睛雖瞎但不耽誤白明玉手舞足蹈,肩膀上,一隻白色紅眼的飛蛾安靜的佇立著,複眼倒映著劉佳儀那張不耐煩的可愛臉蛋,它輕輕的扇動翅膀,吹起她貼在臉頰上的髮絲,也癢的她咯咯直笑:“好啦阿特波洛斯,我知道你還怨我糟踐身體,可再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這技能又不是我主動要的,是補償,補償懂嗎?”
劉佳儀自認為算不上特別瞭解白明玉的為人,但她話裡的暗示意味太明顯,讓劉集那個一根筋的傢伙來聽都聽得懂。
一般來講,新人遊戲裡的首通玩家都會獲得系統給予的個人技能,並且都與玩家自身最深的慾望掛鉤,可縱觀白明玉的生平和為人處世,劉佳儀會更傾向於這傢伙會選一個與紅桃技能相似的魅惑技能,亦或者許個願治療好自己的右腿,而不是拿著塔羅牌與自己的會長成為這個遊戲裡最神神叨叨的兩個怪傢伙。
不過,系統貌似也沒有好心到要主動送一個比BUG還逆天的,類似於規則範疇內的技能給白明玉當補償吧?
她到底在遊戲裡吃了甚麼虧系統才會用這種方式去堵她的嘴?
“怎麼?在猜我的核心慾望嗎?”阿特波洛斯飛到了劉佳儀的頭頂,白明玉也站起身,摸索著周圍的牆壁和推車緩慢的半蹲在她面前,牽著小女巫的手摸向自己纏著紗布的眼:“還是想問,為甚麼已經服用過了解藥,卻還是要用這東西包紮?甚至還要來找你要副可視道具?”
“佳儀,我是信任你的,我很少會把弱點主動暴露給他人,唯獨你,對我而言始終是不一樣的。”
紗布層層鬆開,落下,沾染灰塵,沾染血汙,她的眼睛狀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相反,銀藍的眼瞳像是宇宙中散落的星辰,金色的線紊亂的流動,編織,重組,糾纏不清。
靈魂彷彿被線牽引著不斷去探索,去檢視,哪怕前方迷障重重道路崎嶇也在所不惜,白明玉卻抬手擋住了她越湊越近的臉,又將紗布蒙上雙眼繞在腦後系成死結:“有句老話說的好,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之下的東西也在看你。”
嗯,熟悉的中二味道,讓人尷尬到腳趾抓地頭皮發麻。
“如果你沒事的話,我建議你趕緊離開,待會我得去接白柳,他好像要和逆神聊甚麼交易,我可是沒必要幫你隱瞞身份的,如果露出破綻可不要怨我。”
聽到“白柳”這個關鍵詞時白明玉的表情明顯變了變,她的指尖摩挲著紗布上乾涸的血跡,語氣輕的像是空氣裡漂浮的塵埃:“居然這麼快嗎?情況比我想象中的要還要棘手呢。”
“嘮了這麼久,我也該說出自己來這的真實目的了,”她的雙手虛虛的搭上劉佳儀瘦小的肩膀,抬起頭,衝她笑的比六月裡的陽光還要絢爛:“我需要鎮定劑和注射器,不多,兩三支就夠了,因為我不確定這點藥量能不能藥倒兩個怪物。”
“如果不能的話……”她的手勁突然間加大,捏的劉佳儀都忍不住痛撥出聲,白明玉卻恍若未聞,仍然自說自話:“那可真是糟糕透頂了。”
“為甚麼生活一定要在我特別順心如意的時候給我開上一個天大的玩笑呢?”
*
“他是真神眷顧之人,不可冒犯。”
為首的土著神色恭敬,帳篷門口的白柳面無表情,坐在雜物箱上的白明玉百無聊賴的把玩著手裡的匕首,拋起,接住,再拋起,再接住。
這無聊的行徑自然沒有引得他人側目,也自然無人注意到一隻白色紅眼的小蛾從她胸前的口袋探出了頭,白明玉默不作聲的把阿特波洛斯按了回去,小聲威脅:“老實點,要不然就把你大卸八塊。”
“妹夫要把誰大卸八塊。我嗎?”
白明玉:……
哦天吶,他可真會對號入座。
“哪能啊大舅哥,咱們現在是親上加親,您都和黑桃結婚了也算是自家人,我再怎麼畜牲也不會對自己人下手的。”她連忙擺手試圖證明自己的無辜,沒成想手一鬆匕首脫手,徑直扎進白柳鞋頭前的地面,但凡再歪一點逆神除了份子錢外還要再賠一筆醫藥費。
“小鬼啊,大人談事你別瞎摻和,你和柏嘉木去安撫下婦女兒童,我相信以你這老少皆宜的性格肯定能幹出一番豐功偉績的。”陸驛站也是被她的意外之舉驚到腦門冒汗,左手拎著她右手推著柏嘉木愣神把這唯二的未成年趕出帳篷,他倆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抬起腳往土著家屬安置區走。
“小柏哥,你能聽懂土著說話不?”
“……不是很能說實話。”
那還安撫個鳥啊!雙方語言不通難道不會把他倆當成挑釁的給吃了嗎?白明玉內心是十分崩潰的,雙手抱頭連聲哀嚎,就差跪地仰天長嘯:“點呀?萬一講錯嘢畀佢哋食曬點呀?就唔可以將逆神薅過嚟當翻譯嗎?”
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柏嘉木啥也沒聽懂,感覺需要翻譯的是他而不是她,但白明玉的抓狂只持續了半分鐘,她摸著自己的下巴又活動了下自己的手指,打算嘗試下那個辦法。
戰爭,一個殘忍的詞,可能說句話的功夫就會有人家破人亡,也會有人曝屍密林,這期間最無辜的當屬雙方的家屬,自己的人生安全岌岌可危,戰場上家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這時候,他們的精神狀態都極度不穩定,只能一遍遍的雙手合十祈禱,盼望戰爭結束,家人團聚。
軍靴碾過泥濘,匕首削掉了小型神明雕像的頭顱,帳篷外禱告的婦女兒童又開始了哭泣和尖叫,始作俑者卻慢條斯理的收起了匕首,雙腳分開,右手指天左手指地,隨後雙手又回到同一水平面,比劃著簡單的手語。
“神、明、已、至。”
“我、為、使、者。”
人群中,一名土著婦女翻譯出了這兩句話,一石激起千層浪,阿特波洛斯也順勢從她胸前的口袋裡飛出落在她的肩頭,緊接著身體拉長,成了條纏繞在她手臂上的赤眼白蛇。
這個族群信仰邪神飼養蛇類,這倒是個白明玉行了方便,依照她對白六的瞭解,用【魔術師】使點不入流的小把戲很容易就騙過這群精神緊繃的婦女兒童,柏嘉木也趁機將從紅十字會拿來的藥品分發下去,並且暗暗衝白明玉豎起了大拇指。
好樣的小鬼!不愧是你。
中二也有中二的好處,起碼裝逼不會露怯,解決完這樁事後白明玉打算和柏嘉木打道回府,卻不料她的手被人緊緊抓住,怎麼掙都甩不開。
“誒!阿姨,您先放開我的朋友,她看不見,這樣容易摔倒。”
抓住白明玉手的女性土著似乎地位很高,戴著和首領幾乎如出一轍的頭飾,她直勾勾的盯著白明玉被紗布矇住的雙眼,語調古怪的說:“你不是神使……”
柏嘉木暗道不妙,抓住了白明玉的左手打算帶她趕緊跑路,沒想到那位女性土著又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神青睞於你,願獻上命運的金線與全知全視的眼睛。”
“也願意獻上痛苦與你共享。”
“你是……”女性土著的神情越來越激動,她死死盯著白明玉那張毀容的臉,一字一頓的下了最後推斷:“神的新娘。”
*
晨光熹微,泛舟湖上,一葉扁舟,暴雨傾盆而下,幾欲將他們這艘船掀翻。
雨太大,搜尋屍體儲備點的難度直線上升,再加上柏嘉木和柏溢早就在陸地搜查過了一遍,屍體當人參種了不下三百次,完全沒有觸發,實屬倒黴。
“瞎子”在這種事情上沒有話語權,成了落湯雞的白明玉安靜的坐在陸驛站旁邊,左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摩挲著阿特波洛斯毛絨絨的腦袋,陸驛站則像個悲催的包工頭,破了口的鋼盔漏水,給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做了個水療。
“我們會贏嗎?”
白明玉說這句話的音量其實很大,可在環境音的掩蓋下卻微不足道,陸驛站扭頭直視著她蒙著紗布的雙眼,右手很大力的揉著她溼漉漉的頭髮:“有我在呢,怕甚麼?”
“我說過我看過【未來】了,”他的嘴角上揚,但雙眼蓄滿眼淚:“那是個相當不錯的【未來】,有黎明,有陽光,有你,有我,有所有人。”
“沒有犧牲,沒有戰爭,也沒有邪神和異端,所有人都過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是嗎?”紗布又暈上了血色,白明玉緊緊抓著自己胸前的衣服,擱著布料攥緊了那尊媽祖小像,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有著一絲慰籍:“那可真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未來了。”
“我相信你,陸隊,你從來沒有騙過我。”
“兩位神棍,咱先別談甚麼未來不未來預言不預言的了,救救我啊!我要被大外甥大義滅親了!”
開黃色玩笑終將會遭到報應,柏溢的報應就是被自己的大外甥一船槳拍進水裡,白明玉無所謂的打了個哈欠,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今天這雨下的比依萍找她爹要錢那天還要大,老柏你說啥?我眼睛瞎了,聽不清。”
“你眼睛瞎了--!咕嚕嚕!關耳朵啥事--!咕嚕嚕--!”
白明玉:……
天,有時候真的很希望自己是個聾子。
鬧了半天,命硬的柏溢還是在水裡活蹦亂跳,這雷霆八字看的白明玉是目瞪口呆,還沒張嘴誇他兩句,比今天天氣還陰的就來了。
燃燒的木船在水面上漂浮,傳統土著們身穿草繩搓就的披巾,頭戴羽毛環帽,舉著槍和火炮,乘著沒有被紅色塗料油漆過的木筏往前衝,嘴裡強調古怪的說這些甚麼,白明玉仔細聽去,只聽見說要燒死他們,殺死他們。
“靠!那個NPC蓋伊把人家土著的祭祀砸了!!”
陸驛站詫異的吶喊讓白明玉扭過頭“看向”了蓋伊的方向,他還沒說出那句“快去救人”,就見身邊人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到的速度從船上跳了出去,她在燃燒的木船上輾轉騰挪,手裡還握著把比她整個人還要高的,同樣燃燒著的鐮刀。
“小玉!你回來!打配合!別自己莽!”陸驛站是真沒招了,這比格就得有人拴著,現在嚇跑也不知道又會搞出甚麼亂子,柏嘉木也連忙追了上去,邊追邊罵,想不通為甚麼一個瞎子能跑這麼快。
在密林中逃命的蓋伊也沒料到會有人來救他,他驚魂未定的看著背身擋在自己身前的人,喘著粗氣,抱緊了懷裡巨大的神像頭顱:“嘿,小夥子,你來幹嗎?送死嗎?”
“我曾經發過誓,不會再讓朋友死在我面前,我喝過你的喜酒參加過你的婚禮,自然不會讓你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神去送死。”雨幕中,白明玉抬起右手,鐮刀上燃著的火卻沒有熄滅,反而愈來愈旺盛,為首的傳統派土著首領驚恐的睜大眼睛,指著白明玉癲狂的胡言亂語:“叛徒!你辜負了神明對你的青睞!你不配擁有你所擁有的一切!”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面前瘦弱的人像風一般出現在了他的身邊,燃燒的鐮刀架在他的脖頸上,灼熱的溫度讓首領屏住了呼吸,不敢再發一言。
“我說,神不存在,你耳朵聾嗎?”
“首領!他要毀了神像!”
打飛蓋伊子彈的手術刀成了他最承受的工具,木質的神像頭顱被他一刀又一刀劃得面目全非切的支離破碎,小小的手術刀承載著他的滿腔怒火,刀刃彎卷,飛濺的碎片混著木屑劃傷了他的手指。
“你們所謂的神!根本不存在!”
他高高舉起手中殘破的神像頭顱,子彈穿過那顆頭顱,緊接著更多密集的槍響在白明玉耳邊炸開,蓋伊的身體被子彈掃射成了篩子,他緩慢的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卻又疲憊的笑著,連同那顆頭顱一同跌入名為普魯託的湖水之中。
血在水中飄蕩,溶解,燃燒的船還在湖面上飄蕩,白明玉矇眼的紗布幾乎被血染成了純紅,她動作僵硬的扭頭看了眼蓋伊墜湖的方向,放下鐮刀轉而扼住了首領的脖頸,單手將他高高舉起:“惱羞成怒就殺人滅口?他哪句話說錯了?”
“回答我!你所謂的神明到底存不存在!”
閃電撕破陰霾,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上,首領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掙扎是動作也慢了下來,緊隨其後的柏嘉木在暴雨中嘶喊,企圖喚回她的理智:“小鬼!別殺他!他還有用!”
可惜,他喊的太遲,那名首領的腦袋無力的垂了下來,白明玉像丟垃圾一樣丟開了他,首領的脖頸扭曲成了個不正常的弧度,似乎骨頭都被她徒手擰斷,碎成了渣。
他忘了,【鬼臉蛾】在跟【逆神的審判者】來到殺手序列前曾是行刑人的副手,手段狠辣殘忍,要不是逆神拴著,遲早成為紅名玩家。
她一直在收斂,直到今天才撕破自己用來偽裝的假面,袒露出那個兇殘又暴力的本我--一隻讓所有人都為之恐懼,為之惶恐的怪物。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她。
*
這晚,白明玉徹夜難眠,帳篷裡東倒西歪的另外三人還在砸吧著嘴做美夢,而她在漆黑的深夜裡,拿著槍走向了普魯託。
冰冷的槍口抵住了太陽xue,下過雨的湖邊腥臭瀰漫,蠅蟲在耳邊嗡嗡作響,湖面上還殘留著漂浮的船體殘骸和人類不全的屍骨。
開槍,死亡,復生後不吃掉海馬體,這是她所能想到最快擺脫困境的方法,眼眶裡那雙銀藍色的眼睛在悲傷的哭泣,被蟲子佔據的大腦在尖叫哀嚎,甚至胸膛裡跳動的心臟,都因為即將到來的死亡而發抖。
看啊,就連尋死,她身體裡每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部分都在抗拒。
“砰!!!”
槍響驚飛了密林裡棲息的鳥雀,白明玉的身體倒在普魯託的岸邊,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伴隨著血液流逝,也能透過那層被汙血染盡的紗布仰視著漆黑的夜空,將滿天繁星盡收眼底。
“為甚麼要死?”
彌留之際,她模糊的視野裡出現了個意想不到的傢伙,白明玉咳嗽著,血液從嘴角溢位,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回答了,只能粗重的呼吸著,從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難聽的聲音。
亞歷克斯目光復雜的打量著她,半晌,將她扶起扛好,亦步亦趨的走向紅十字會:“我上次見到被子彈打穿腦袋而不死的人,還是我製造出來的活死人,但是,我很清楚你是個活人,為甚麼不回立刻死亡,而是在死亡的邊緣痛苦的徘徊呢?”
“神不允許我死……咳咳……”也許是迴光返照,她強撐著身體回答他的問題,咳出的血發黑濃稠,還混著內臟腐敗的碎片,她的面板上也爬上了死人才會擁有的青紫屍斑,臉色也愈發灰敗:“我理解你,亞歷克斯,我知道看著所愛之人一次又一次的死在自己面前是怎樣的感受。”
“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和邪神打賭,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勝利。”
“省點力氣吧,我可不想你待會冷冰冰的躺在床上而我被誤會成殺人兇手。”亞歷克斯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把她抬上了病床,冰冷的藥劑注射進她的血管,屍斑停止生長,可她的臉色卻仍然青白,四肢也無比僵硬,動一下,骨頭都會“咔嚓咔嚓”的響。
太陽xue上燒焦的槍傷已經縮小成了無人注意的小點,白明玉坐起身,努力揉搓著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連撥出的氣都是白的:“為甚麼救我?因為我想要救下蓋伊?”
“有這層原因,但最關鍵的你已經說了,神不許你死。”亞歷克斯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了些憐憫,他拿了卷新的紗布放在她的手中,聲音沙啞:“那個神說,你是他很重要的人,如果死在新神誕生之前,那可真的是太遺憾了。”
“他要你親眼見證那場儀式,讓你親手將利刃和怒火對準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
“他想看看,你到底是回選擇堅守心中的正義,還是會被無用的情感所拖累,狠不下心也下不去手,最後無能為力的看著悲劇再一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