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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花娘娘

2026-04-08 作者:魚衡

花娘娘

從監獄離開後,尹素去了趟墓園,那裡埋葬著三個人,父親,母親,以及小妹。

異端,她第一次知道這個名詞是在自己十六歲那年,如同心臟般跳動的靈芝附著在小妹沒了呼吸的屍體上越長越大,父親滿臉是血,癲狂的抱著自己的腦袋哈哈大笑,一遍遍說著他成功了,至於母親,雙眼無神的蜷縮在廚房裡,手中還握著用來防身的菜刀。

往日時光像是孢子造的幻夢,血淋淋的現實讓她無法接受,只能和母親躲在櫥櫃裡,強撐著最後的理智報警。

現在想想,尹素覺得自己和吳萬對吳蘇玉也太殘忍了些,明明都經受過親人逝去的痛苦,但還是讓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轍,讓這種痛苦無窮無盡的傳遞。

尹素覺得自己欠她一聲抱歉。

她本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她本不應該接受這一切的,她……

她的苦旅,沒有盡頭。

花瓣和血在水中炸開,一如跨年夜的煙花般絢爛,白明玉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和他打過架了,竟然沒想到會這麼吃力,這樣疼痛。

她的臉皮幾乎要被骨鞭上的倒刺全部勾住撕裂,她的雙手手腕也斷的只剩皮肉連線,她的胸膛破了好大一個窟窿,倒灌的水冷的連心臟都要停止執行。

“還要繼續嗎?”

黑色的骨鞭纏上了她的脖頸,輕輕一扯就將她漂浮的身體扯到了神明的眼前,髮絲飄蕩,右耳的水滴狀耳釘閃著幽幽藍光,是這漫天血色中唯一的純淨。

那抹藍,白六分外眼熟。

“我覺得自己可能得暫時申請一下場外援助……年紀大了,打打殺殺這種事,還是得交給年輕人來。”儘管狼狽不堪,但她還是佯裝肆意妄為的笑了起來,水中的花和種都紮根進山崩塌的身體,生長的根系貪婪的汲取著她的血液,有些也繞上她的右耳,活生生的撕扯下來那塊血肉。

“白六,我這有個朋友,挺想見見你的。”

水流翻湧,掀起驚濤駭浪,血肉成了神明降生的媒介,銀色的劍光直指他銀藍的眼,這倆對峙天地變色都不足為奇,但失去了海神庇護獲得水下呼吸能力的白明玉很想摻和一腳打破這山崩地裂的緊張氛圍,沒別的特殊原因,只是這貨沒存水下呼吸道具,要把自己淹死了。

可惜,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掙扎去求生,身體越來越沉,意識也在逐漸模糊,走馬燈沒來,她先想到了另一種可怖的情況,她會和某部電影裡被關進鐵刑具沉入海底的不死女人一樣死掉再復活,復活再死去,到那時水裡全是她吃剩下的殘骸,而最終活下去的那個【她】則會因為接收了太多死亡的記憶而崩潰。

“救我……”她側頭看向眼中飽含殺意的阿迪雅希絲,充血的眼球因為恐懼不斷震顫,連眼淚都流不出一滴:“希絲……救救我……”

“她已經沒用了,怎麼不殺?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啊白六。”她比死亡先來,緞帶般的魚尾輕柔的裹住氣息奄奄的白明玉。阿迪雅希絲左手解開骨鞭蓋住她的眼睛,神血流淌治癒傷勢,也暫時賦予她呼吸的權利,她的右手還緊握著那把劍:“雖然猜不透你到底是甚麼想法,但她總歸比你討喜點。”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劍尖移動,畫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框架:“一,用你那任意門回拉萊耶,回去和陸驛站繼續玩無聊的狼人殺,要是你能大發慈悲的把某人的靈魂還給我,那就更好了。”

“語笙,這麼多年了,脾氣依舊沒變啊,和長輩說話是不能這樣沒大沒小的。”白六沒有理會她的威脅,仍然用著哄孩子的語氣和她敘舊,白明玉也沒料到這魚還有本土化的名,垮著張死人臉麻木的當看客:“希絲,扁他,聽著太欠揍了。”

“我還沒說你肉麻呢,親愛的這仨字我再活一萬年都喊不出來!”二不用多說,以阿迪雅希絲的性子大概是把白六揍回拉萊耶,起碼被這魚拖著2V1的時候白明玉還有功夫瞎猜一下她是不是想贖回自己心上人的靈魂。

不過這些都比不過眼下重要,阿迪雅希絲猛烈的攻勢滴水不漏的防住了白六的鞭子,這倒是讓白明玉有了空閒時間,她繼續下潛,在【力量】的加持下擊碎了水底的亂石,如同血管般跳動的根系暴露在她眼前,金銀財寶和鈔票也因為重擊而飄在她眼前,白明玉揮開那些擋視線的財帛,根系被她粗暴的連根拔起,根根斷裂,發出嘶啞的哀嚎聲。

胸膛裡的火燒的越來越旺,灼熱的溫度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從內到外的融化成一灘噁心的血水,可她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的命運如此坎坷,不甘心自己的努力為何總會付之一炬,不甘心無論如何提升自己都比不過神明生俱來的能力,這妒火和不甘夜以繼日的折磨著她,讓她的心口長出最豔麗的燃罌。

既然對她而言燃罌始終是個殺不死滅不掉的怪物,是她體內最難捱的病根,那她不妨嘗試接受她它,利用它,將那場燒燬她一切的火反制為殺傷力最大的武器,去殺死她最恨的人。

來吧,來吧。

接受它,習慣它,利用它。

地獄烈火淬鍊的惡之花。

眼球融化,耳膜被根系捅穿,舌頭成了腐肉就連鼻子都嗅不到殘存的血腥味,虛無,失重,迷茫,這種感覺,真是……

太棒了。

水分蒸發,火焰燎原,這座山被她燒穿,花莖編織成巨網攔住了幾乎要吞噬城鎮的泥石流,她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可燃罌卻能幫助她完成任何事,不管是用血鐮破開那扇【門】,還是幫助阿迪雅希絲將白六踹回他該去的地方。

她承認,自己還是會怕火焰灼燒皮肉的痛苦,還是會怕那間著火的倉庫和被她吃掉的人,還是會怕燃燒的爛尾樓和如同蒸爐的防空洞,但她總歸是要面對的,逃避不是唯一的選擇,接受它,直面它,直到有朝一日最後一個亡魂選擇飲下河水步入幽微,她可能才會選擇放過自己。

苦難和痛苦不被歌頌,但,確實是燃罌最好的養分。

這不會再有花娘娘了,有的只是她這個妄圖掀桌的卑鄙小人。

白柳沒想到再次和白明玉見面她能這麼……悽慘,她沒了眼睛,嘴巴鼻子和耳朵一直在流血,左手和右耳不翼而飛,本身就跛腳,現在走起路來更是單靠左腿發力拖著右腿前行。

被他們牽制住的莫莉在看到她的時候也愣了片刻,就連握住丈夫腳踝的手也鬆開轉而垂在自己身側,唐二打是最慌的,他像對待易碎器皿般將白明玉抱了起來,彎下腰,方便白柳往她嘴裡灌解藥。

“啪!”

試管被人打翻,纖弱的莫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把唐二打都推了個踉蹌,她強硬的從他手中“搶走”了白明玉,慌亂的用袖子去擦拭她臉上的血跡:“月牙,你看見那東西了是嗎?你獻祭了對嗎?那東西到底給了你甚麼好處讓你心甘情願的成為這副鬼樣子?!!!”

這的動靜自然吸引了其他沒來得及跑出鎮子的鎮民,他們手中還拿著趁手的武器,街邊的蠟燭依次點亮,照應著他們臉上的驚慌失措。

“扯開莫莉,綁住她,人都是她殺的。”

這聲音蒼老又嘶啞,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惡毒,鎮民自動分成兩波,雙眼明亮口齒清晰的閔婆婆陰沉著臉走到了派出所的院門前,她黑沉沉的眼珠子緊盯著莫莉懷抱裡只剩一口氣的白明玉,突兀的笑出了聲:“為甚麼要哭?這是好事啊,花娘娘選中了她,她成了神明的代行者,如此高尚的榮譽不值顧掉淚。”

“福氣?變成這副模樣是福氣?”白柳實在是無法理解閔婆婆的所思所想,他面無表情的走上前去,和這身形佝僂的老婆婆“對峙”:“如果是福氣的話,那您為何還要選擇一個接班人,並且奪走她的眼睛舌頭和聽力?”

“如果是福氣的話,您應該會死扒著不鬆手才對吧?”

他簡單的三言兩語險些讓閔婆婆不顧形象的破口大罵,但對方沉得住氣不上套,只不過氣勢確實軟和了下來:“我老了,幹不動了,花娘娘預言了我的死期,而這孩子,她太特別了,她的血液裡流淌著花種,她是花娘娘在人間的化身,天生是要留在這裡的。”

她話音剛落,躺在莫莉懷抱裡的白明玉就痛苦的喊叫起來,火紅的花開滿全身,連帶著寄居在莫莉腹部的燃罌都蠢蠢欲動,其他鎮民也痛不欲生的捂住自己的腦袋滿地打滾,臉上鼓動的不再是血管,而是燃罌的根莖。

在這,花娘娘至高無上,祂將這裡的鎮民緊密相連,他們是命運的共同體,花種在血脈裡流淌,只要有一人長出燃罌,剩下的也不可避免的讓花朵瘋長,露出醜態。

但現在的情況完全超出了閔婆婆的預料,夢境裡被花娘娘指點被祂賜福是幸福的,溫暖的,讓人飄飄欲仙,彷彿置身仙境,可現在由白明玉引起的動亂是那麼疼徹心扉,渾身上下都彷彿被火灼燒,四肢百骸都承受著被亡靈啃咬的痛苦。

“嘩啦,嘩啦--”

鐵鏈在焦土上拖行,被燃罌佔據身體的亡魂踉踉蹌蹌的向閔婆婆走去,前五個少了心肝脾肺腎,剩下的一個被開顱,還有一個沒了五官和舌頭。

最後一個,是渾身浴血的白明玉,她的虹膜和眼白幾乎融為一體,只剩猩紅的瞳孔在眼眶裡閃爍,破損的薔薇十字旗成了她的披風,無風自動,成了片黑色的波浪。

血紅的鐮刀被她拖拽著前行,耀眼的火花迸濺,幾乎要燒化閔婆婆的眼,她驚懼的後退,拼命的尖叫,可一回頭,手中拿著剪刀的莫莉擋住退路,緊接著是許許多多燃罌代替大腦的鎮民。

“燃罌花粉致幻,您的祖先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佔據了鎮子的主導權,虛構的【花娘娘】成了你們信仰的神,你們家族利用這份信仰大肆斂財,鎮壓反抗者,以及,剷除發現真相者。”說話間,白明玉就已走到她身前,手中的血鐮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般蠕動,不是露出骨質的柄,就是睜開一隻戲謔的眼,白明玉將它高高舉起,像是託舉著一彎血月:“斷絕燃罌的方法有且只有遮蔽五感這一種,您的觸覺和聽覺沒有丟失,所以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不少影響。”

“您的祖輩在死亡後用自己的屍體餵養燃罌,變成了一隻藏在山中的怪物,它認為自己就是神了,您也這樣認為,您厭倦了拖著這樣一副身軀茍延殘喘,想在成為【神】之前恢復正常。”

“於是--”她揮下了鐮刀,卻在即將砍下閔婆婆頭顱時及時停下,俯身,直視著她眼眶中那雙本該屬於自己的眼睛:“這鎮子裡已經沒有年輕的女孩了,您盯上了我,當然,也不止我。”

“您已經衰老了,全身上下的器官都要換一遍,可上了年紀的您沒辦法組織那樣一場龐大的殺人案,您不甘啊,您不願啊,不過您很快就想到了方法,借【神明】之口,讓他們心甘情願的赴死。”

燃罌在白明玉身上肆意生長,濃烈的紅襯得她那張臉愈發美的攝人心魄,她的左手緩慢的來到閔婆婆眼前,作勢要挖走她眼眶裡的眼睛:“我在屍體的指甲縫裡發現了燃罌花瓣,起碼能證明他們在死前陷入幻覺,殺人者也同理,莫莉口口聲聲說是花娘娘讓她殺了自己的丈夫,但真相其實很簡單,是她被蠱惑的內心刺激她殺了人。”

“一個長期被家暴,丈夫賭博欠債的可憐女人,除了花店和孩子她一無所有,心裡怎能不怨?”

“負面情緒是燃罌最好的養分,再加上您的推波助瀾,她成了您的幫兇,在加上其他六家人的配合,你們造出了很多疑似兇手的怪人干擾我們的視線。”

“可惜啊可惜,您千算萬算,做了很多手準備,就是沒料到我會莽到炸山。”白明玉的手終於落了下來,她在閔婆婆的慘叫聲中活生生的挖出了屬於自己的眼睛,接著是耳朵和舌頭,做完這一切後她移開腳步,紳士的請下一個受害者上前討債:“我我記得,這孩子丟得是心臟。”

“您放心,在您還完債之前,我會弔著您的命,不會讓您那麼快死去的。”

“她為甚麼叫的這麼慘?”

“認識到自己錯誤了唄。”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白明玉唰一下從莫莉懷裡站起來,她擦掉了臉上的血跡和偽裝,縮在袖子裡的左手也伸了出來:“我這演技牛逼不?是不是很唬人啊?”

白柳:……

唐二打:……

當然,最氣憤的當然還是莫莉,她像是染上了甚麼髒東西一樣瘋狂揉搓著自己的裙襬,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騙我好玩嗎?果然跟他一樣,嘴裡沒實話……”

“跟您學的啊,不裝一下還以為您永遠都端著那副柔弱樣呢。”白明玉絲毫沒有捉弄人應該說聲抱歉的自覺,拿出手銬拷上莫莉的手腕:“主犯已伏法,現在,你們這些從犯也該認罪了。”

“果真是個小畜生。”莫莉將被戲弄的怒氣全部發洩在丈夫的屍體上,一腳踩上了他的胸膛不停的指桑罵槐,她罵著罵著突然跪地痛哭,拉著她的手說自己不想死。

莫莉就是這樣的女人,哭泣不是因為意識到了錯誤,而是畏懼死亡,可白明玉並不覺得這有甚麼錯,她只是個世俗意義上最普通不過的女人罷了,為甚麼要指責她殘忍,為甚麼要指責她冷血?

起碼面對那座壓在她身上的“山”,她嘗試過劈開,也嘗試過移走。

“月牙,是你給我起的乳名嗎?”

莫莉止住了哭泣,她抬起頭,白明玉那張集合了她與丈夫所有優點的漂亮臉蛋上還有著沒擦乾淨的血跡和汙泥,這個小怪物把人類的情感模仿到了極致,連莫莉都有瞬間恍惚,彷彿自己曾經真的生下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女兒。

得知她存在的那天,莫莉是崩潰的,她領著鞋走在海邊打算跳下去一了百了,海浪拍打著她的小腿和腳背,黑夜中的彎月勾住了她的靈魂,她的手撫上自己的小腹,總覺得就算死,也得給它個名字。

“我不管你到底有多少名字,在遊戲之外做甚麼是甚麼身份……”莫莉深吸一口氣,雙手緩慢的捧住了她的臉,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你永遠是我的月牙。”

“雖然,我可能沒有再當你媽媽的權利了,但我希望,你別忘記我。”

“不要忘記你的母親到底是怎樣一個爛人,你和她留著相同的血,我要你自私,要你惡毒,要你拼盡一切不擇手段的活著,要你把其他人當跳板,讓你走出象牙塔。”

“月牙,殺了擋你路的人,不要憐憫不值得的人所受的苦難。”

天光大亮,黑夜不在,那座山,那些花都消散成了空中漂浮的光點,她的月牙也漸漸飄在了空中,身體開始消散。

她要回到屬於她的世界裡了。

“媽媽!”徹底退出之前,白明玉雙手擴在嘴巴衝她大喊:“雖然你好像確實不怎麼樣吧,但有一點你確實教會了我!”

“不聽話的爛人老公,殺了最好!”

“再見!媽媽!感謝您,讓我看到了這個世界,讓我認識了很多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

“我會回來看您的!等我!”

她的身影猛地破碎,無數金色的光點落在她的手心,莫莉站了起來,抬頭仰望著天空,被陽光刺的睜不開眼。

她的月牙走了,但她生命中的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自此,暗夜不在,新生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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