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娘
燃罌的火之所以永輝不熄是因為花種以人類的負面情緒為食,死亡的陰雲籠罩著城鎮,花越開越旺,火越燒越盛,巨大的恐慌之下,有人信仰起了邪神,祈求這些花這些火能遠離他們平靜的生活。
人是死了七個沒錯,但誰規定兇手只有莫莉一個呢?她確實沒和其他家有直接衝突,但不代表其他六家人私底下沒有矛盾。
在這個萬事萬物都靠卜問的村鎮,人大多都是矇昧的,迷信的,如果只是單純被關在廟裡一天避免罪惡發生那完全不符合一個恐怖遊戲的底層邏輯,這個坑,這口井便是他們的全部,夜晚是恐懼的誘因,所有的胡思亂想都會如蕎麥般瘋長。
沒有人一輩子都不受他人影響而活,眼睛能看到惡意,耳朵能聽到暗諷,口舌會下意識為此爭辯,可他們也只是會說:
“這是花娘孃的指示,是命運的安排,我們當然知道你的為人,可按照規矩,你必須上山規避這一天來保證罪惡不會降臨。”
莫莉已死,燃罌保證她勉強存活,其他人呢?燃罌的根系佔據了他們的腦海,腐蝕了他們的心智,成了命運最忠實的奴僕。
至於這口井,這口滿是惶恐與憎惡眼淚的井,才是燃罌最好的養分,如果白明玉猜的沒錯,她要是現在跳下去,肯定能發現甚麼“好東西”。
要跳下去嗎?
儘管將鎮民嘲諷到沒了裡子面子,白明玉也不自覺的摸上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那早就沒了避水戴的小葉紫檀,在自己的生死麵前,她總是猶豫不決。
她是火,是不熄的火,但也存在著隨時被水澆滅的風險,她的手背輕撫水面,蕩起漣漪,攪碎火海與亡靈,也攪碎了自己最後的怯懦。
下墜。
再下墜。
氣泡上浮,髮絲飛舞,繃帶慢慢散開,那隻銀藍色的眼睛讓她清晰的看清水下的情況,黑綠的根系糾纏,火紅的花開滿狹窄的通道,白明玉彎下腰摸索著牆壁前行,撫摸著上面斑駁的紋路。
這面不知盡頭的牆上刻著數不清的“我錯了”,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說不盡的血和淚,根系在移動,露出森然的白骨,他們的手朝上伸出,祈求神明的寬恕。
這座山會吃人,城鎮裡已經沒有活人了,而閔婆婆,無疑就是個守墓人。
她沒有眼睛,沒有舌頭,只留下來了最基本的觸覺和聽覺維持生存,她在儘自己所能避免燃罌的感染,可沒能徹底拋棄五感,她也撐不了幾時。
通道最開始只能容忍她彎腰前行,走了幾百步後才允許她挺直脊樑,水位下降,從頭頂到下巴,再從下巴到腰,最後堪堪沒過腳背,白明玉趟著水走進山的腹地,抬頭,只見幾縷陽光斜斜的從山壁的孔洞裡撒下,落於她的眉眼。
這座山是空的,井是它的口,它“吃”了太多人,滋生了太多怨念,怨念養出了燃罌,燃罌成了它的五臟六腑,而這裡是它的胃,根莖在蠕動,根系在吸收,最終,養出了她面前這個難以形容的東西。
人臉被血紅的花瓣包裹,像這樣的物件還有許許多多個,它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花球長在山壁上,根莖是血管,而它,像心臟般跳動著。
最後一個怪物,被她找到了。
“很棒哦,看起來你已經克服曾經的夢魘了。”
血鐮擦著他的脖頸劃過,她驚嚇過度而略微發白的臉像瓷器一樣易碎,白六的手撫摸著她溼漉漉的頭髮和發抖的手,若無其事的微笑著:“怎麼,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沒有那麼怕我呢,才幾天不見,怎麼就又變成這副模樣了?”
“你現在的表情,和最開始在拉萊耶看到我時,一模一樣呢。”
白六的手又落回到她的臉上,食指輕點她的右眼,那抹和他如出一轍的銀藍色因為恐懼而顫抖著,迷人,瑰麗,讓人忍不住靠近看看,最後沉溺其中,被她用鐮刀殘忍的劃開喉嚨,開膛破肚的吃掉血肉,連骨髓都敲開吸食的乾乾淨淨,甚麼都不剩下。
那把遊戲裡無數玩家聞之色變的完美武器在神明手中融化成了腳下的爛泥,白明玉也不知怎的跌坐在地,任由他越靠越近,直到他吻上那隻眼睛,白明玉才重新開始呼吸,變得像個“人”。
“別過來,離我遠點。”
白明玉的右手擋住了他的胸膛,左手一顆顆解開外套的扣子,露出腰上綁著的炸彈,儘管渾身是水狼狽至極,她也笑得如花般絢爛:“雖然咱倆在死這方面都比較困難,但疼都是實打實的,炸死這個鬼東西還捎帶個你,我不虧。”
她是鹹澀的,是苦澀的,眼淚浸泡她的面板和髮絲,壓蓋了所剩無幾的茉莉味,白六並沒有如她所願退開保持安全距離,反而將手搭在她的腰間,想要取下那些本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危險物品:“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式,為甚麼非要選這麼偏激的辦法?”
“阿玉,痛苦不是唯一證明存活的方式。”
“但你只教會了我痛苦。”右眼眶裡的銀藍愈發明亮,她的眼白充血,血淚滑落,燃罌的根系也隨之在面板上生長開來:“多可笑,一個以痛苦為食的神明,有朝一日也能對我這個怪物說出痛苦不是唯一。”
“白六,你的實驗不是已經成功了嗎?”角色調轉,這次主動湊近的變成了她,白明玉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微微頷首,垂著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懸在胸前的逆十字架:“白柳有了靈魂,謝塔也有了靈魂,兩個最滿意的造物早已誕生,卻仍然對我【情有獨鍾】--”
“你不會真的【愛】上我了吧?”
【系統提示:玩家白明玉使用個人技能〈貝拉多納之吻〉】
【顛茄,砒霜,磷石的粉末,亦或者甜蜜的謊言,一個血腥的吻足矣囊括所有。】
牙齒咬破舌尖,血腥在唇齒間蔓延,白六的手被她扣住,以強硬的姿態迫使他同白明玉一起按下炸彈的按鈕,燃罌綻放,連同炸彈的衝擊綻開更加灼熱耀眼的火光。這座已經被填滿淚水的山也因為爆炸而開始坍塌,淚水在沸騰,那隻畸形怪物在接觸到水的瞬間便哀嚎著融化,醜陋的身體成了爛泥,靜靜的溶解在這滿含惡念的淚水中。
這巨大的聲響和火光也驚動了舉著手電和武器打算制裁兇手的鎮民們,山石滾動,淚水傾瀉,這些組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地質災害,泥石流。
“快跑啊!!!”
人群如同驚慌的鳥獸般四散潰逃,有人跑飛了自己的鞋,有人因為擁擠而跌倒在地,可這些並沒有影響到正在拖動自己丈夫屍體的莫莉,這個男人被她割下了五官和舌頭,往日英俊的臉龐早已面目全非,臉上身上也因為冰塊的寒氣結了霜,她吃力的把這僵硬的人形冰塊拖到了派出所的院子裡,剛好和跟蹤她回來的白柳唐二打面面相覷。
“別過來!”鋒利的剪刀被她握在手中,這是這個纖弱女人目前為止認為最趁手的武器,她的情緒愈發激動,脖頸上也爬上了燃罌的根系,白柳面不改色的後退兩步,語氣盡量放的平和:“莫莉女士,我沒有惡意……”
“閉嘴!你們這些差佬都是一樣的道貌岸然,他打我的時候說是家務事,我的反抗反而成了犯罪,憑甚麼,就因為他是個男人?哪怕他是個渣子也比我強上百倍千倍?”
“說到底,當時年輕氣盛,以為滿身的傷痕就是鐵證,可說到底,只要那張結婚證還是完整的,這就是清官難斷的家務事。”莫莉今天的話格外的多,自揭傷疤,把自己苦澀的前半生掰開了揉碎了去講述去傾訴,尹素想,這點倒是和吳蘇玉截然相反,那孩子不會和人倒苦水,只會一個勁的笑,傻笑,說一切都好。
可她過的並不好。
不管是她不被人所期待的出生,還是他們缺席的童年,還有親眼目睹他們的死亡,她的玉仔都是孤身一人,直愣愣的看著未知的前方。
尹素無數次想,如果那天她再檢查的仔細些,彎下腰,找到縮在車底的女兒,是不是一切的發展都會不一樣呢?
也許不會。
結局仍然相同,她和吳萬會拼盡全力讓她活下去,到那時,他們的死亡會成為她身上最沉重的枷鎖,壓的她喘不過氣,壓的她痛苦不堪,壓的她向邪神許下後果嚴重千倍萬倍的“願望”。
“尹女士?”
“尹女士?”
“尹素,您在聽我說話嗎?”
眼前的莫莉似乎和吳蘇玉的樣貌逐漸重合,她拿著紅色的聽筒,用著那雙眼睛直視著她強裝鎮定的臉,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我不知道這種生活甚麼時候是個頭……”
“也許明天就會走向滅亡,也許……【明天】永遠不會到來。”
*
“蘇玉。”
“蘇玉?”
“吳蘇玉!醒醒!遲到了!”
好痛。
好累。
肺像是被火燎過了般痛苦,吳蘇玉咳的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叫醒她的傢伙收了驚嚇,連忙給她拍背:“阿魚啊,咋還能叫口水嗆住了?我嚇你呢還有半小時那麼急幹啥……”
眼前的世界逐漸清晰明瞭,腳下的不再是潮溼泥濘的水路,腳上的也不是皮靴而是一雙粉色的可愛棉拖鞋,吳蘇玉茫然的扭向窗外,雪花簌簌下落,將天地之間染成白茫茫一片。
冬……天?
“誒,你今天怎麼了?還得排練啊。”身旁的人繼續喋喋不休,吳蘇玉重新將視線放在她的臉上,卻只看到了一張白紙上寫著個碩大的“樂”字。
是夢嗎?
為甚麼這麼熟悉?
她引以為傲的辨別能力成了最無用的累贅,所有人都只是漢字,所有人的聲音都含糊不清,她跟著人群前進,卻是個孤獨的異類。
冬季。
排練。
她想起來了,現在是高一第一學期的元旦前夕,話劇社負責元旦匯演大部分的節目,而她,表演的自己最拿手的《小王子》手影戲。
不過問題來了,為甚麼搞個爆破給她炸到這裡了?是燃罌花粉造成的更深層次幻覺還是這條世界線她已經game over重新回到了【門】後?
媽的,真讓人不爽。
喬木的社團很多,話劇社並不是個惹眼的存在,它蝸居在藝術樓三樓的最角落,一間教室裡課桌拼成圓圈,空地上堆滿廢棄的手稿和簡易的道具,吳蘇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到這裡了,開門的瞬間有些恍如隔世,坐在桌邊的同學們聽見動靜都紛紛抬頭向門口看去,每個人臉上貼著的紙也隨之動作,發出嘩嘩的聲響。
“喲,蘇玉來了,快坐快坐,今天需要再對一遍流程,過會就上報給教導主任了。”
凳子被拖拽發出刺耳的響動,她面色如常的背稿修改,慢慢也沉浸於手頭的瑣事,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副本里,這只是個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的幻覺而已。
專注做事的時間流逝的總是很快,沒過多久,下課鈴響,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吳蘇玉也放下了手裡的稿紙,怔愣的盯著桌面,食指不自覺的扣著桌子邊緣。
“蘇玉,”臉上貼著“笑”字的同學抬起手肘戳了戳她,語氣揶揄:“你男朋友來給你送飯了,不去找他嗎?”
男,朋,友?
吳蘇玉回過神,腦海裡首先浮現的是梁言玊那張冰山臉,可扭頭時卻對上了另外一張臉,一張讓人看一眼就會做整宿噩夢的臉。
“你真的很不會愛惜自己的身體。”
蛋撻,泡芙,還有兩塊糖餅以及幾個沙糖桔擁擠的縮在塑膠袋裡,吳蘇玉木然的接過這份晚餐,敲敲腦袋,勉強接受了幻覺裡的短髮白六=自己男朋友這個設定。
不過……
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她來不及細想,就被這人自然的挽上手臂,冰冷的雪花落在鼻尖,凍的她打了個噴嚏。
操場和周圍的道路上滿是玩雪的人,打鬧的朋友,散步的情侶,還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老師,她的睫毛上也落了雪花,眨巴兩下,就融化成了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你又要哭了,阿玉。”
吳蘇玉被他這句話刺激到頭皮發麻,腦海裡不斷閃過這傢伙親吻自己眼皮和淚痣的情形,沒過一會,耳朵,臉頰和脖頸就紅成了番茄樣,落了一腦袋雪也渾然不覺。
臉頰被身邊的人輕柔的托住,她不習慣直勾勾的盯著人看或者被人這樣看,有種冒犯感,可看著白六同樣一腦袋雪的滑稽樣子,她萌生出一種想要拍照留念的想法。
牽手。
擁抱。
賞雪。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詭異感從腦海深處不斷蔓延,她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緩慢的更改她的記憶,被她吃掉的江伊松長出了白六的臉,親的明明是梁言玊可一抬頭卻又變成了白六,和她同在陽光下的顧聆成了他,擁抱在一起的尹明曦也成了他……
看《小王子》手影戲的是他,同桌是他放學後一起回家的同伴也是他,就連那天她沒有跟上的地鐵,周圍無數的乘客也都變成了他的模樣。
名為【白六】的病毒填滿了她從小到大的人生,似乎每呼吸一次都能嗅到那股錢幣的金屬味,吳蘇玉的腦袋越來越混亂,她無助的咬著自己的指甲,希望混亂的大腦理清現在的情況。
“下面,該新娘登場了。”
再回神時,潔白的魚尾裙束縛住了她的雙腿,層層疊疊的裙襬和拖尾繁複的讓人眼花繚亂,手中的捧花是鮮紅的燃罌,她隔著白紗,驚恐的視線四處張望。
來來往往的賓客臉上都貼著同一個字:“欲”,他們身高一樣,著裝一樣,就連聲音都一模一樣,高腳杯裡的紅酒粘稠的像是鮮血,肺裡的灼燒感愈發強烈,似乎要燒穿皮肉,燒化骨骼,就連一點點灰燼都要燃燒殆盡。
一步。
兩步。
三步。
紅毯鋪成的道路有了盡頭,她的新郎笑容依舊,伸出手,托住了她發抖的指尖。
這人生程序是不是跳的有點太快了?
吳蘇玉還是沒能從自己混亂的,真假摻半的記憶裡抽回神,但內心告訴她,如果婚禮真的完成,那麼將徹底沒有迴轉的餘地。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將他撕碎,將他燒燬,累斷他的脖頸砍下他的頭,拆了他的骨頭扒了他的皮,將他那張笑容滿面的臉劃成一灘爛泥。
“新郎,你是否願意她成為你的妻子,與她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和來賓同樣打扮的司儀莊嚴肅穆的念著誓詞,白六的指尖已經搭上了她的手腕,感受著她脈搏跳動的慌亂,在她厭惡又恐懼的眼神中微笑著說出自己的答案:“我,甘之如飴。”
“新娘,你……”
“我……不願意。”
胸膛裡的火焰連帶著靈魂一同灼燒,吳蘇玉能感受到自己撥出的氣息都是灼熱的,她丟掉捧花,捂住自己流血的口鼻賣力擦拭著,反手扣住了白六的手腕,衝著司儀發洩自己的怒火:“我踏馬說我不願意!你耳朵聾嗎?”
【系統提示:〈缸中之腦〉載入失敗--】
【故障!故障!404 Not Found!】
幻覺在水中融化,紅色的花粉在水中飄蕩,白明玉剛剛復生的身體虛弱的像只脆弱的貓崽,連抬頭都是費力的,但她握住鐮刀的手卻用力到發抖,血液因為高溫而沸騰,骨與血上都燃起了火:“我有沒有說過,請正視我的憤怒?”
那些花,那些種都瘋狂的靠近她,在水中漂浮的白六完全被瀲灩的紅包圍,他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目光停留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好可惜啊,明明就差一點呢。”
媽的,真挑釁人。
“你想的事在我這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是,我想到了個更有意思,也更有紀念意義的儀式。”在他期待又好奇的眼神中,白明玉揮下了手中的鐮刀,臉上還帶著甜美的笑容:“當然是升官發財死老公啊--”
“親愛的,忌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