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娘
“七個人!!!”
圍成圈的鎮民們尖叫和吶喊一浪高過一浪,他們議論紛紛,說到底,在今天之前這裡發生過的最大惡性事件也只是不良少年聚眾鬥毆三重傷兩輕傷,更多的只是東家被人偷了錢西家走丟了看門狗,現在猛一下要有七個人丟了自己的命,誰都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那七分之一。
“閔婆婆,想想辦法啊!不對,現在求您不管用……”離唐二打和白柳最近的一個阿嬸突然雙膝跪地抓住了他們的衣襬,聲淚俱下的祈求著:“警官,你們一定要把那個殺人犯繩之以法啊!這已經不是關一天就能解決的了,你們一定要殺了那人!”
“對,殺了那個會造成恐慌的災厄!”
越來越多的鎮民跪了下來,穿著灰袍的閔婆婆也是如此,但她跪的仍然是花娘娘神像,並且一下又一下的磕著頭。
廣場是磚地,粗糙,堅硬,沒磕兩下閔婆婆的額頭就血肉模糊,白明玉手忙腳亂的抓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這近乎是自虐的舉動,閔婆婆那雙灰白的眼直直的看著她,突然情緒激動的抓住了她的手,把茭杯往她手裡塞:“啊,啊啊。
“您,您讓我擲?”白明玉不敢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尖,閔婆婆忙不疊的點頭,膝行兩步又重重的朝著她磕了三個頭,她呆若木雞,反應過來後也跪下來磕了仨。
夭壽了!長輩衝小輩磕她受不住!
就這樣,等白柳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一老一少已經對磕到不知天地為何物,閔婆婆滿臉是血,白明玉額頭上也有了破皮的血口,唐二打一個健步上前把比格撈起來,試圖和這抽風的閔婆婆講道理:“老人家,雖然我們初來乍到不知道這裡的習俗,但身為人民公僕,抓捕罪犯是我們的職責,你們不需要這樣,搞得我們下不來臺。”
跪在地上的閔婆婆似乎沒聽懂唐二打到底在說甚麼,她本就佝僂的脊背又彎了下去,雙手合十高高舉過頭頂,衝著茫然的白明玉朝拜,其他鎮民也緊隨其後,以白明玉為圓心進行這奇怪的舉動。
“別別別,,那啥,還沒算呢,咱都先起來……”她嚇得聲音都在抖,可這些鎮民還是維持下跪俯身手合十過頭頂的姿勢安靜的伏在廣場上,被趕鴨子上架的白明玉只能先行擲杯,算算那個殺人犯到底是不是自己。
拋起,落下,再拋,再落。
兩陽面。
兩陽面。
最後一次,兩枚茭杯直直的立在花娘娘像前,任憑白明玉如何推都無法倒下,閔婆婆見狀更加激動,起身,嗚哩哇啦的指著白明玉不知道說了些甚麼,抓過她的右手用一把小刀狠狠劃了下去。
沒有血,只有簌簌下落的,粉碎的燃罌花瓣。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白明玉愣在原地,她拼命擠壓自己的傷口,企圖見到自己最厭惡的血腥,可這都是徒勞無功,傷口結痂,邊緣還卡著半片花瓣。
為甚麼會這樣?
閔婆婆反而放聲大笑,抓起她的手高高舉起,鎮民們高呼神仙顯靈,圍著她載歌載舞,唐二打和白柳被排擠出這混亂的洪流,想要救她,卻無從下手。
“怎麼辦?”
“快到七點了,七點一過整晚就不要讓潞潞出門。”現在已知線索太少,心思縝密如白柳也是說出“走一步看一步”這種話,主攻手服從戰術師指令,他不打唐二打也不動手,只能等時針早些走到七與八之間的夾縫中。
*
現實,港城某女子監獄。
尹素每年都會來一趟,不為別的,只為見一個對她而言十分重要之人,她拎著些生活必需品,層層檢查後,坐在了那面透明的玻璃之前。
她要等的人來的也很快,兩名獄警一左一右架著她乾瘦的身體,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齊耳的短髮乾枯發黃,左眼周圍的面板長著塊很大的紅色胎記,她沉默的坐在玻璃另一面之前,如同枯枝一般的手拿起了聽筒。
“好久不見,尹女士。”
“好久不見,莫莉,身體好些了嗎?”
“託您的福,癌細胞的擴散已經停止了,我很感謝您,”莫莉終於捨得抬起頭,劉海下的那雙眼睛和白明玉一樣,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您是我的貴人。”
每每見到這雙眼睛,尹素都能想起自己的女兒,可面前的女人一概不知,她只記得十來年前自己逃跑時摔了一跤流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孩子長大了會是甚麼性格甚麼樣貌。
0001世界線,久遠到尹素有時候都會忘記自己來自那裡,最開始的時候,包括她在內所有人都認為那只是一場最普通不過的異端襲擊事件,卻沒料到,最後的收場是因為一個新生命的誕生。
而莫莉,下場無疑是最慘。
普通人無法承載異端的汙染,更別提那是個強大到逃出邪神掌控的異端,它有思維,有意識,它模仿人類的喜怒哀樂,甚至貪心到想要成為【人】。
它成功了,其實費不了甚麼功夫,莫莉本就不期盼腹中孩子的降生,她巴不得它去死,被異端消化從來沒有來到這世界上才算是最好的結局,她接受了那個荒唐的交易,事成之後,她會活下去,逃的遠遠的,逃出丈夫拳頭下的陰影,逃出那些債務的壓力,跑向自己所希望的【未來】。
可惜,她失望了,異端催熟了她才五個月大的孩子,擁有怪物思維的嬰孩為了降生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吃掉母體補充養分,莫莉死了,存有餘溫的屍體成了那個長著牙齒的嬰兒的溫床,靜待著她的第一聲啼哭。
尹素髮現她的時候,那孩子滿身是血,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縮在生母的血肉裡,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食指,滿嘴的尖牙好奇的咬下了她的指尖,嚐到血的味道後牙齒又縮回了牙床,擬態成了一個正常的人類嬰兒。
“尹女士,有一個問題我其實想問您好久好久了。”莫莉的聲音輕的像霧,瘦削凹陷的臉頰臉色蠟黃,只能在不經意間瞥見她身上曾經的明媚,她的手緩慢的貼上玻璃,笑容恬靜:“您到底從我身上看到了誰的影子呢?”
“那個人,似乎對您很重要。”
呼。
吸。
呼。
吸。
白明玉從噩夢中驚醒,她頭痛欲裂,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粘溼,她踉踉蹌蹌的起床下樓,打算去接杯水滋潤一下乾渴的喉嚨。
派出所所在的建築一共兩層,一樓辦公,二樓休息,兩室一廳,唐二打打地鋪和白柳睡一間,剩下一間留給了她,夜裡的鎮子很是寒涼,哪怕披著外套白明玉也是冷的直打哆嗦,她端著紙杯拉著椅子沒形象的坐在門前,看著夜景慢悠悠的喝著水。
街道兩側的蠟燭還未熄滅,今夜無風,可燭火跳動的頻率和顫動的弧度都詭異的頻繁,昏黃的路燈和街頭招牌的LED燈突然開始閃爍,大雨傾盆,豆大的雨滴熄滅燭火,黑色的怪影在閃電中時隱時現,白明玉也是莽,抄起槍支就開門衝進雨中,隔著十米的距離和雨幕中的怪人面面相覷。
紅色的血液和雨水混合,濃重的血腥氣從這怪人身上傳來,對方身材偉岸,目測兩米朝上,沉重的斧頭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聲音和耀眼的火花。
血紅的鐮刀破空而襲,紅色的光在暗色的夜中霸道又顯眼,怪人哪怕拼命格擋身上的衣袍也出現了不少斷口,三級副本的怪物固然可怕,但這白明玉面前,只有被當菜砍的份。
“躲甚麼啊?”鐮刀的攻勢和雨一般又急又密,秒開戰鬥模式的白明玉在小電視前的觀眾們眼裡比怪還嚇人,眼瞅著怪物已經被她逼近死衚衕,眾人本以為勝負已分,流浪馬戲團那群瘋子又要創下半緯度小時內速通三級副本的記錄,結果寒光一閃,那把斧頭擦著白明玉的脖頸劃過,砸碎磚牆,也差點削掉了她的兩根手指。
因著她的激將法,怪物不躲了,對著她窮追猛打,白明玉也不是吃素的,藉助自身優勢專攻怪物的下三路和猛攻。但奇怪的是,被她砍傷的怪物沒有流血,反而飄了一地粉碎的紅色花瓣,雨勢漸小,那些換隱隱有燃燒的跡象,這似曾相識的場景瞬間把白明玉拉回了那個可怖的雨天,人在烈火中哀嚎,人在沸水中掙扎,短短几秒的怔愣被怪物抓住,它高高舉起手中的斧頭,目標是白明玉那顆漂亮的頭顱。
“蘇玉!低頭!”
戰局扭轉,唐二打的加入讓己方的勝利成了碾壓性,怪物也心知他不是善茬,黑色的身影隱進雨濺起的霧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別管我,去追,它殺人了。”白明玉退了兩下想要將她扶起來的唐二打,用鐮刀撐著身體起身,【死神】的反噬接踵而至,她大口大口嘔著粘稠發黑的血,手裡的鐮刀也碎成了齏粉,只剩一張牌還被她緊緊攥在手中:“燃罌,老唐,是燃罌。”
“它們還在燃燒。”
“先別管了,你再淋雨指定發燒。”老唐好不容易把頭鐵的比格扯回屋內,白柳也從二樓下來,他賞了溼漉漉的潞潞一個腦瓜崩,拿著毛巾胡亂的擦著比格的狗頭:“大半夜不睡覺跑出去淋雨,肖申克的救贖看多了?”
“有怪,而且已經殺人了,不清楚殺了幾個。”劇烈運動加驚嚇過度的白明玉咕咚咕咚喝光了三杯水,她把淋溼的劉海撩起,瞳孔顫動:“這怪難對付,不能用一般手段解決,除非boss戰像今晚一樣天公作美來場傾盆大雨,要麼就得拿高壓水槍去不間斷的呲。”
“可這也是暫時壓制,只要世上還有人類還有負面情緒存在,燃罌的火就無法熄滅。”
作為異端感染者,白明玉比任何人都清楚燃罌的霸道,除了封閉五感讓自己成為一個跟白六死的怪物外沒有任何辦法能熄滅這場火,她痛苦的捂住頭,努力壓制住燃罌想要破土而出的傾向:“這怪,我打不了。”
看見那些花燃起的火,白明玉就能想起那天,想起那些因為自己錯誤決斷而無辜慘死的人,想起來烈火中的趙禧和李巖,想起被煮熟了尹明曦尹素吳萬和褚歲以及白六傾斜的傘,不聽話要付出的代價沉重到壓彎了她的脊樑,也壓垮了她的岌岌可危的精神和靈魂。
胸膛劇烈起伏,那顆心臟疼得幾乎要炸開,她倒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蜷縮起身體捂住胸口不斷的喘息,精神值斷崖式的往下跌,她能感覺到有數不清的蟲子在她的面板下蠕動,她也能想象到自己現在的模樣,血管暴起,面目猙獰,醜陋如惡鬼。
“潞潞,站起來。”
白柳的臉在她的視線中面目全非,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天躺回尹素失溫的懷抱裡,白明玉吃力的掙開眼睛,分不清眼前站著的到底是帶著絲人情味的白柳還是永遠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白六。
沾著雨水的手在瓷磚地上打滑,白明玉痛苦的哀嚎著,唐二打於心不忍想要上前幫忙卻被白柳攔下,他不是陸驛站那種慣孩子的溫和派兄長,他的教育方式要遠遠比那殘酷的多。
“潞潞,我再說一遍,站起來。”
白明玉站起來了,四肢軟的像麵條,哪怕撐著椅子也沒法戰穩當,她現在的眼神很是奇怪,像是某種動物在觀察人類,模仿人類的一舉一動,白柳讓她坐她就坐,讓她喝水她就喝,乖順的模樣嚇的唐二打都沒握穩槍,在心裡直呼比格轉了性。
“很好,”白柳繼續下令:“現在,上樓,把自己收拾乾淨,之後睡覺,不管聽到甚麼動靜都不要下樓,明白嗎?”
白明玉默不作聲的點點頭,腳步踉蹌的走上了臺階,白柳則拿起靠在門邊的黑傘,撐著它一步一步走到了剛才妹妹和怪物打鬥的街道上。
那些花瓣和地上的血水幾乎融為一體,血跡從遠處延伸,很顯然,這怪物跑了一路殺了一路,斧頭下的亡魂也不知道有沒有大於七。
唉,麻煩事。
*
白明玉醒來時派出所外已經人滿為患,有人在哭,有人在怒吼,但更多人都只是畏懼的縮在街道上,探著腦袋去看平鋪在院子裡的黑色裹屍袋。
不多不少,正好七個。
唐二打和白柳在安撫群眾這塊做的不如白明玉,術業有專攻,她三言兩語就壓下了鎮民們躁動的情緒,在院子門口拉好警戒線,邀請受害者家屬進屋讓唐二打陪著做筆錄,自己則戴好手套口罩和白柳一起把屍體運到一樓僅剩的空房間裡驗屍。
褚歲不管驗屍還是玩網都是高手,得他真傳的白明玉也當仁不讓,每具屍體的致命傷都是割喉,兇手在他們死後剖開腹部取走臟器,一到五是心肝脾肺腎,六和七比較特殊,沒被剖腹,一個被開顱取走大腦,一個被挖走了眼耳口鼻舌。這動靜不是想製造新人類就是想模仿漢尼拔,白明玉和白柳對視一眼,起身去找唐二打看筆錄。
鎮子攏共就那麼大,鄰里街坊都互相認識,社會關係簡單,更別提七位死者裡有四個都少年稚童,最小八歲,最大十五,沒個深仇大恨還真就幹不出這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這踏馬人間慘劇白明玉能忍?善良人格暫時頂號,當機立斷拍著胸脯保證七日內比將兇手繩之以法,還此地和平安定。
這些早就被設定好程序的npc歡呼雀躍,他們高高舉起白明玉,將她拋起又接住,為這個“救世主”提前慶功,白柳的手指敲著桌面,一份一份的翻看著筆錄,最後把目光投向角落裡坐著哭泣的女人身上。
她是唯一沒有加入這場狂歡的受害者家屬,身上的米白色長裙寬鬆簡約,圍裙上還沾著花朵的汁液,起身時手下意識的扶著腹部和後腰,微隆的小腹裡孕育著亡夫的遺孤。
是個可憐的女人,也即將成為一位可憐的母親。
“夫人,您確定自己的丈夫在開會之前就已經失蹤了?”
女人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那雙和白明玉相似度極高的眼睛讓白柳有些愣神,只不過左眼周圍的紅色胎記卻硬生生的破壞了那份美麗,他公事公辦的翻開筆記本,打算二次記錄:“我們有權利懷疑您提供的資訊有誤,因為根據剛才其他鎮民的口供,有人在開會期間看到了您的丈夫,還聽到他說最近發了橫財,不僅能還清身上的債還有剩餘,足夠讓未出生的孩子衣食無憂。”
“警官,我很累,花店的生意本身就入不敷出,他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我也不會相信,畢竟,賭徒的話有幾句是真的?”說到這,女人又揉了揉自己的腹部,袖口下,纖細的手腕上紫紅的淤青若隱若現,白柳在筆記本上胡亂畫了兩筆,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好的,請您留一下聯絡方式和姓名職業,後續調查還需要您的配合。”
女人配合的在筆記本上籤上了名字,只不過眼睛還在左右張望,無意間和送客的白明玉對視,清楚的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冷漠。
“一路平安,莫莉女士。”
白柳合上了筆記本,微笑著目送她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