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娘
“開心了?”
“還行。”
何止還行,要是白明玉真有條尾巴指定翹到天上去,月光傾灑成銀色的河,白柳看著她雀躍的踩著樹在“河”中搖曳的影子,一步一劃的模仿著不知上哪學來的舞步。
她們的相逢很短暫,只有十分鐘,白柳本以為她這碎嘴的麻雀會長篇大論的去抱怨去思念,但沒有,她只是貼近母親的耳邊耳語了些甚麼,又轉身走進了月夜的懷抱,一步又一步,遠離她曾經的家。
這段路算不上短,白明玉還是執意要走到自己走不動為止,她不顯腿疼白柳也樂意奉陪,算來算去還省一筆共享單車的使用費。
“你和你媽媽……到底說了甚麼?”
“對我來說可能不是甚麼大事,不過你可能會驚訝,”白明玉雙手插兜慢悠悠的向前走,嘴裡還叼著一根從路邊薅的狗尾巴草,她抬頭衝白柳笑了笑,眼睛比星星還要亮:“我問了阿媽我親生母親是怎樣的人。”
白柳愣了,他似乎是沒想到潞潞的身世能拐上個山路十八彎如此崎嶇坎坷,他沒有追問,只是平靜的點點頭,順便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丟給她,讓她把狗尾巴草吐了,不乾淨。
“給點好臉色就裝模作樣,真不愧和看門的共用一個底層程式碼。”白明玉翻了個白眼,硬糖被她嚼碎髮出咯咯響動,白柳習慣了她的貶損拉踩,只是無所謂的笑著,停下腳步,在公園的河邊撿起一塊圓潤的鵝卵石,俯下身,手臂甩出,那枚卵石在河面上跳躍,留下一串串漣漪不斷擴散,消失。
“今天可沒陸驛站那個裁判,”他又拾起一枚卵石,拋起又接住:“老規矩,五局三勝,輸的人答應贏家一個條件。”
“我先說我的,你輸了,就得繞著中央大廳跑三圈,邊跑邊說我白明玉就是個不講理又缺德的小垃圾,我哥白柳天下第一,並且把最近的積分全部上交充公,如何?”
“日,論陰還得是你白扒皮,”白明玉沒拒絕,奪過他手中的卵石隨意一拋,確確實實打了十二個水漂:“我的條件就更簡單了,我會和老唐申請當陪練,隨機在一個副本里傷你一次,不致命,但殘血,最低生命值10—15不等。”
“答不答應?”
白柳沒應聲,但行動很誠實的證明了他應下了這個賭約,兩人打水漂的手藝師從陸驛站,一時間難分伯仲,不知道打了多少個五局,最終還是白明玉以一個水漂之差贏了自己哥。
“那就這麼說好了柳柳,”她笑的張揚,舉起拳頭和白柳碰了碰:“等著你妹妹我該如何正大光明陰你一次吧!”
“我拭目以待。”
迎著破曉的日光,河邊的風把白柳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注視著歡呼雀躍在河邊亂轉圈的白明玉,總算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些名為“真實”的氣息。
恭喜你,重拾本名。
祝賀你,重拾本心。
希望你,一往無前。
*
【系統提示:惡魔厭惡於您的爽約和更改詛咒應驗人選,請挑選以下懲罰--】
【1.原定交易物全面更改,新交易物為您的心臟,大腦以及靈魂;】
【2.身體機能衰竭,祂的建議是拋棄您的右腿,換取向神明實咒的機會;】
【3.維持現狀。】
“我選二。”白明玉沒有猶豫,本身右腿的傷就好不了了,而且……
她本身也是因為贖罪而一直拖著不想痊癒,直接截了,倒是能和她一樣感同身受。
【惡魔】喜怒無常,是個調皮頑劣的性子,祂和她一樣,會在隨機副本內收走她的右腿,白明玉倒是希望能選中同個副本,這樣還省的她提心吊膽。
現在的情況是牧四誠還剩十個副本,白柳和木柯還剩二十四個,有了白明玉這個陪練的加入唐二打倒是放心的讓牧四誠去單獨鍛鍊木柯,盜賊和刺客本身都是速攻型技能,讓牧四誠帶木柯實戰也是適合,至於他倆單獨拉練白柳,儘量在短期內將他帶到聯賽戰術師應該有的面板數值。
白明玉這兩天的穿搭也是怎麼簡單怎麼來,不是短袖牛仔褲就是薄長袖長褲,把高光時刻都留給白柳,但這貨的零幸運值確實是個毒點,走兩步就能碰上boss,她氣的心肝脾肺腎全在疼,自掏腰包買了一大堆保命道具掛他身上:“別浪,茍住,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藏,前頭有我和老唐頂著,你有爆發技能沒?有的話就在它殘血的時候放!”
白柳覺得自己也是以貌取人,潞潞之前那慫包樣子在他心裡根深蒂固,以至於現在他才想起來唐二打當時嚴肅的語氣,吳蘇玉是實打實握過槍殺過人的,不是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
“好的,我知道了,請讓我再試一次。”
現在只是訓練,試錯機會很多,燃著火焰的花綴滿了白色的骨鞭,烈火和燒灼的風破空襲去狠狠抽打在怪物的弱點上,火焰將一切化為灰燼,空氣中的焦糊味讓白明玉又噁心反胃起來,她在原地踉蹌兩步後跌坐在地,捂住嘴撕心裂肺的咳著,半晌,看到掌心裡除了一灘黑血外還有兩顆壞掉的臼齒。
她已經過了換牙的年紀了,再到掉牙的時候,只有垂垂老矣之時。
“預言家說的沒錯,我們這些老骨頭,會一直孤獨。”她自嘲的笑著,起身時又和沒事人一般拍了拍白柳的肩膀,毫不吝嗇的誇讚:“很牛逼,你適合強攻,追著殺,不能留給對方一絲可乘之機。”
“你吐血了?”
“艹,牙被那玩意揍斷兩顆,我精神值還好,出去不帶傷,不用補。”她沒心沒肺的笑臉確實是打消了白柳和唐二打的疑慮,不過白柳的視線又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問了個連她都差點忽視的問題:“阿迪雅希絲呢?”
“她……呃……”白明玉支支吾吾,這傢伙還在亞特蘭蒂斯沒回來,說是要想明白些事情,送她出來前還送了她一隻淚滴形狀的藍水晶耳釘,戴上後確實和阿迪雅希絲趴在她肩膀上念念叨叨的功效差不多,她收的毫無心理負擔,現在解釋起來倒是成了一樁麻煩事。
白柳盯著她亂晃的眼睛看了半晌,無奈的搖搖頭轉身去收副本通關的關鍵道具:“算了,你想瞞都事刀架脖子上都問不出來,趕緊跟上,今天的量還沒刷滿。”
當陪練比想象中的還要累,白柳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般高強度運作,雖然欣賞他的幹勁,但白明玉確實是被那兩顆牙的脫落整的魂不守舍,她的食指在空氣裡摸索,出了副本後那兩顆牙確實還老老實實的附著在牙齒上,可之後呢?之後還僅僅只是牙齒嗎?
萬一是面板全部脫落,肉和骨血都在腐爛,她像條噁心的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甚至長出觸角,胸足和翅膀……
她會完完全全剝下這層不屬於自己的人皮,徹底變成一隻怪物。
“潞潞!”
白明玉打了個激靈,牙齒咬掉了好大一塊指甲和嘴唇,搞得嘴裡全是血腥味,她回過神,強打精神:“怎麼了,休息時間到了?”
“多大人了還咬指甲,白柳和唐隊長喊你八聲了都,快點過去吧,木柯有我和佳儀呢。”神經大條的牧四誠沒有發現她的異樣,推著她的後背把她帶到了白柳那邊,他一直沉默,倒是唐二打有些大驚小怪,用力揉搓了兩下她的臉:“你又抹粉了?你還小不要老用化妝品,我知道那道疤不好看但蓋住悶著它也不好。”
白明玉左顴骨上的那道疤白柳有印象,他和陸驛站從福利院逃跑那天老好人也帶上了這個小拖油瓶,她又瘦又小,被陸驛站放在裝豬草的揹簍裡揹著跑了一路,到地方把她放下來後才發現這孩子滿臉血,揹簍用來固定的釘子翹了邊,路上顛簸,她的左顴骨磕到了那枚釘子,劃出了一道大概有三厘米長的傷口。
那道疤痊癒後發白,被頭髮蓋住後倒是不怎麼起眼,但白明玉就是很嫌棄,每每化妝時都會用很多遮瑕去蓋住,不過今天白柳敢保證妹妹確實沒有化妝,可是那道疤究竟是怎麼沒的……
只能等潞潞自己坦白了。
*
白柳選的副本是個三級副本,場景白明玉熟悉中又多了些不眼熟,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著和街邊商鋪上的繁體字以及叮噹響的有軌列車,認命的摘下帽子抱在懷裡。
這地方很像她老家的某些老街區以及之前在找燃罌解藥時進入的副本結合體(因為山上的神廟還在),還有她的身份……
白明玉命苦的點開面板,她的馬甲號也被安了個身份,小鎮裡隱藏的變態連環食人魔,需在七日內完成一件驚世駭俗並充滿藝術感儀式感的案件,大號身份呢……
是個新上任的警官,像她這樣的還有倆,不用問,肯定是白柳和唐二打。
那麼問題來了,她該如何在這倆人的眼皮瞞天過海?boss沒找著之前怎麼看弄她都是通關的最快方案吧?
算了,先去警局匯合再說,她壓低帽簷,騎著腳踏車根據指示牌找到了那所又破又小的派出所,藍色的門牌掉了漆,玻璃上滿是血手印,一開門,拖鞋大的小強撲面飛來,碩大的蜘蛛在牆角織網,更有數不清的水蟻在地上亂飛亂爬,她面不改色的關上門,蹲在門口尋思要不要一把火燒了得了。
沒過多久,另外兩個也姍姍來遲,開著車大街小巷繞了一圈才找到地方的唐二打和白柳見她這樣也沒搭理,以為這孩子累了原地待機,結果一開門見到屋裡的小型生態系統也選擇了和她一塊蹲門口,共創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場面。
“咱買點殺蟲劑吧。”
“沒錢。”
“怎麼能沒錢呢?積分不能用?”
說到這,白柳的眼神堪稱絕望,那是一種做夢擁有萬貫家財結果醒來後發現自己依舊是個窮光蛋的絕望,見他這樣白明玉也大概明白了是甚麼逼情況,兄妹二人“抱頭痛哭”,只留唐二打一個老實人還在想該如何面對那一屋子蛇蟲鼠蟻。
最終,還是社交屬性點滿的白明玉靠著自己這張好臉從街對面麵館的阿婆手裡借到了殺蟲劑才化解了這場危機,阿婆姓李,去年沒了丈夫,兒子在外地工作,見他們三個如此可憐免費請他們吃了頓拉麵,有魚蛋,有蔥花蝦皮,湯底很香很鮮,填飽肚子的白明玉臉上樂開了花,還出門買了缽仔糕和白柳唐二打分享。
小孩的零嘴大人其實是不怎麼感冒的,但他們真的很少見這孩這麼開心,還是由著她去了,李阿婆也是很喜歡這個歡脫話密的小“阿sir”,用著不熟練的普通話和他們講鎮上的規矩:“我們這有個不常問的規矩,晚上六點到七點要去鎮中心的廣場開大會的,擲茭杯問花娘娘明日是否有吉凶,要是問出來有人要造次,就把那人提前抓起來度過第二天就行了,不想被抓也可以,交保釋金,只不過很大一筆,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去花娘娘廟裡待一天。”
“花娘娘?你們信仰的神?”
“嗯,大概就和你們這些外地娃娃信的菩薩差不多。”下午店裡客人少,李阿婆也很樂意和他們聊東聊西,那些客人也七嘴八舌的進行補充,還有被關緊花娘娘廟的人現身說法,還說半夜花娘娘會顯靈,念童話故事哄你入睡。
白柳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不感興趣,唐二打覺得花娘娘像關底boss打算入夜就上山弄死她通關遊戲,白明玉反而再琢磨是否能再從這個副本里發現一次燃罌的解藥,哪怕副作用是封閉五感她也得吃,要不然身上背一堆異端的負面buff她還沒撐到大決戰呢先英年早逝了。
“我要玩!”
這事白柳說的不算,得看唐二打,唐隊氣勢洶洶的低著頭和睜著眼雙手合十的白明玉對視後敗下陣來,捂住頭表示拿比格沒辦法:“行行行,反正你們兩個我都很放心,這個副本的怪物應該也就萬血出頭,我和蘇玉大概費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拿下。”
“耶!老唐你最好了!”白明玉高興的繞著唐二打亂轉圈,自從和白柳說開後一向穩重的她總算是露出了自己孩子氣的那一面,任性,嬌縱,還有無時無刻的傻樂,白柳倒是覺得陸驛站應該會很喜歡她現在的模樣,起碼能和自己的年齡對上號。
他真的很希望潞潞不管是十七歲二十七歲還是七十七歲都能一直開心。
殺蟲劑味道散完時已經到了傍晚,夕陽西下,蟲子的死屍被三人合理掃出屋外,派出所裡的其他裝置一應俱全,特別是槍支彈藥這種熱武器堆了一整間雜物室,更讓唐二打打心眼裡認為花娘娘是個難搞的boss。
“老唐你別老是疑神疑鬼的,人有壞有好,神應該也是,阿迪雅希絲就是個好神啊,塞壬小鎮還是她幫我通關的。”白明玉這張嘴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唐二打暫時按耐住了暴力通關的想法,抬頭,就看到了這一整條街上被擺滿了白蠟燭,不管男女老少老弱婦孺都從頭披在一條繡滿紅花的白布淹著蠟燭擺放的途徑前行,白柳看了下腕錶上的時間,正好六點。
想到李阿婆提供的關鍵線索,三人選擇跟跟上去一探究竟,他們墜在隊伍末尾,身上的警服在這堆身披白布的人民群眾中格外顯眼,但鎮民們也搭理這三個新官上任的阿sir,只是沉默的繞著廣場站成一個圈,手拉著手,莊重肅穆的念著經文。
沒過多久,就遠遠看到有人從山上下來,兩名轎伕抬著個紅色的小轎子,還有個穿灰袍的老奶奶慢悠悠的跟在後面,她貌似是有視力方面的疾病,兩隻眼睛都結著一層翳,拄著柺杖,口中唸唸有詞,她拿起柺杖,衝著眾人指了一圈,最後不偏不倚的停在了白明玉的眼前,任憑她如何躲閃,那老奶奶跟在她身上裝了GPS一樣,她晃來晃去柺杖也跟著晃來晃去。
“婆婆,您是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眼看躲不過,白明玉只能硬著頭皮出列,老奶奶放下柺杖,用手指了指那頂紅色小轎,哇啦哇啦比劃了半天,她才明白這老人家似乎是想讓她把轎簾掀開。
沒事,小事而已,為人民服務在所不惜,白明玉小心翼翼的掀起轎簾,看清裡面是個啥後衝白柳和唐二打擠眉弄眼的,兩人默不作聲的開始移動,也看清了轎子裡物件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玉神像,確實同觀音像長得很相像,只不過半邊身體連帶著臉爬滿花的根系和跟白明玉技能一樣的花朵,神像面前還擺著個香爐和兩枚彎月似的紅木片,根據白明玉的比劃,白柳心想,那東西大概就是茭杯。
洩露天機的人一般都五弊三缺,離得近了白明玉才發現這老奶奶不僅看不見舌頭也沒了,但她老人家會比劃手語,恰好,為了和柳絮溝通她和趙禧學了不少剛好會翻譯,她盯著老奶奶的手,緩慢又清晰的說:
“花娘娘給我託夢,明日,要死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