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遊
五月中旬，被即將到來的質檢和一輪複習壓塌的高二生們宛若行屍走肉，狀態不像遨遊在知識的海洋，倒像是差點被知識淹死。
岑不明看了看校園裡沒精打采的學生，又看了看身邊精神頭還算不錯的吳蘇玉，總覺得這孩子會經歷一波社會的毒打。
上級提前透過信，岑不明這個被包裝過的【傑出青年企業家】攜其妹【岑薇薇】辦理了借讀生的入學手續，經過那麼多條世界線的輪迴吳蘇玉猛一下回到喬木這個死地方還是有些恍如隔世，連心臟都跳快了些。
喬木這地，媚錢媚成績，她在0001世界線積攢的人脈在現在全部報廢，一切從零開始，難搞的很，吳蘇玉心不在焉的坐在岑不明旁邊，對方坐的板正，教導主任和校長說甚麼他都點頭，末了又讓他們簽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文件，這才打電話給吳蘇玉將來的班主任讓對方過來接學生。
等待的過程格外漫長，吳蘇玉善文，文科班攏共八個，一班是特優班排除，剩下的重點班是二三四班，按她的程度大機率是會進普通班，可壞就壞在上頭塞錢了，看校長的態度她去文科重點班是板上釘釘的。
其實只要不是三班就行，至於為甚麼要避開三班……
尼馬那就是她轉藝術前待的班，裡頭除開一堆弱智兒童外就是傻帽梁言玊，碰上他們就惹一身腥，吳蘇玉還沒傻到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惜，天不遂人願，當三班班主任那張熟悉的臉出現的校長辦公室門口時吳蘇玉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她還是揚起個完美無缺的笑容，乖巧懂事的揹著書包跟著班主任往實驗教學樓走。
三班班主任姓徐，是個不茍言笑的中年女性，但吳蘇玉對她的觀感還是非常不錯的，徐老師面冷心熱，包裡常年裝著奶糖就怕班裡那些愛美的女同學靠節食減肥餓出低血糖，但由於處理事件的態度過於黑白分明（或者說管的太多）讓班裡很大一部分同學（特別是愛找拿分配生名額孤兒麻煩的渣子們）都不太喜歡她。
“你叫……薇薇對吧？國外的教學進度可能和國內的不太一樣，我會找幾個班裡程度不錯的同學幫襯幫襯你，”徐老師扶了扶臉上的眼鏡，推開了三班教室的門：“咱班女多男少，也不存在男女生不讓做同桌這一說，空位沒幾個，你自己挑，覺得哪裡學習方便就挑哪。”
現在是大課間，班裡人很少，大部分都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死沒一個醒的，吳蘇玉看了看班裡的兩個空位，一個靠後門單人單桌，風扇空調都吹不到，冬冷夏熱，另一個……
第三排靠窗，有同桌，少年安安靜靜的伏案寫著卷子，那張臉就算是燒成灰吳蘇玉都忘不了，理智告訴她應該離那廝遠一點，可燥熱的天和窗外鳴叫的蟬告訴她應該離空調近一點。
打敗她的不是天真，是天真熱。
“老師，我坐那。”
梁言玊其實很早就注意到班主任來了，身邊還站著個學生，想來是新同學，他對外界的訊息不怎麼感興趣，但聽到新同學的聲音時還是有些不淡定，微微抬眼，看到了自己的【蒙娜麗莎】。
她的聲音偏啞，不復之前的甜美，想來這才是本音，梁言玊友善的把身旁桌子上亂七八糟的卷子收整歸納，為她騰出一片乾淨的空間。
“你好，我叫梁言玊。”家教森嚴，刻在骨子裡的紳士讓他連臉上的笑都恰到好處，吳蘇玉盯著他向自己伸出的左手，校服外套下包裹的手臂上隱隱約約現著幾條疤痕。
裝毛線紳士，死地雷男。
“你好，岑薇薇。”出於禮貌，她還是回握住了那隻手，敷衍似的晃了晃後便鬆開，分門別類的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書本，筆記本，作業本還有那些卷子都被她歸整好，桌面上築起一堵不算高的“牆”，她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正在補覺的同學們。
大課間結束，外出活動的同學們都陸陸續續的回了班，都不是小孩了見到轉學生也並不震驚，大多數人都只是投來友善且好奇的目光，吳蘇玉也大方的笑著，從包裡拿出來路上臨時買的糖果分發給她“熟悉”的同學們。
人漂亮，會來事，外加又是個“大小姐”，吳蘇玉搞社交跟喝水一樣簡單，等到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女同學與她並肩自然的挽著她的手臂，有說有笑的走在林蔭路上。
斑駁的樹影印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形和樣貌都模糊成了淺淡的色塊，梁言玊不遠不近的跟著她們，就連身後李文岫的呼喊都沒有回應。
他對【岑薇薇】有一種很強的既視感，在奶茶店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離她很近很近，近到一個讓所有在意她的人都嫉妒的距離。
為甚麼呢？
有人說過所有的一見鍾情都是見色起意，可梁言玊最先注意到的只有她的眼睛，永遠明亮，永遠透徹，就連那顆算不上明顯的淚痣都點綴的恰到好處。
“岑薇薇……”
這個名字，並不適合她。
＊
高考湖裡有異端這事吳蘇玉也就正經加入異端處理局後才知道的，如果所有世界線都是按0001為藍本的話那麼說明早在最開始時吳萬和尹素砸錢把她塞進喬木私立高中的目的就不怎麼純粹，他們就是奔著收容異端去的，沒甚麼比學生父母更容易進學校的身份了。
也難怪在高一上學期結束她說想轉班時吳萬順勢提出了轉學，想來當時早就成功收容了異端，但權衡利弊下來市區公立高中借讀生學費的要價比喬木一學年的學費還要貴，所以吳蘇玉就又在這山頭窩了兩學期。
直到她不願回憶的那天，她的學籍仍然留在喬木。
“高考湖？山上那個人工湖啊？來頭挺大的，論壇上全是關於它的各種傳說。”說話的是吳蘇玉0001還在三班時的舍友之一，姓衛，叫琳琅，家裡有礦，自己也爭氣，成績年級前五十，有望高三拼一把特優等生上山，喬木對少爺小姐們帶手機這塊睜隻眼閉隻眼，衛琳琅把手機拿出來懟吳蘇玉臉前頭都沒人在意。
喬木論壇上啥都有，線下約架PK撈籃球賽的帥哥以及各種小團體罵架，吳蘇玉一目十行略過那些資訊，總算是翻到了關於高考湖的“靈異傳說”。
【＃如何提前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績？那就在夜晚前往高考湖吧！高三學長學姐親測有用！不靈可線下真實貼主！】
【人工湖之所以被大家喊作高考湖，
是因為據說每個考上山去的高三學生只要在有月亮無雲的夜晚裡，在月亮倒映在湖的正中央時獨自一人繞著湖的邊緣正面走三圈，反面再走三圈，腳底沒有沾到一滴水，這時候再探頭看向湖的中央，就會看到月亮消失，變成一套黃色的單人桌椅。】
【而那張課桌上會擺放當年的高考試卷，一整套哦！理科生去就是理科A卷，文科生去就文科A卷！】
【當你做完所有試卷後，你的分數就會是當年參加高考的分數，但如果你不跳下去，課桌又會重新變回月亮。】
“必須得是高三生才能看到卷子嗎？”
“這誰知道，當樂子看就行，不會游泳又想走捷徑的下去不就溺水了？我可不傻，成績和命比起來還是命重要。”
真理，世上還是明白人多，吳蘇玉邊點頭邊往嘴裡扒飯，邊吃邊感慨還是喬木食堂對她胃口，愛心福利院的菜她真是噁心的夠夠的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稍微熟悉她一點的人都清楚吳蘇玉這小豆芽雖然看著瘦巴巴的但過分能吃，之前出完任務陸驛站請客，幾個成年人把酒言歡間她炫完了桌上的半條烤魚一盤烤餅二十串羊肉串兩把烤翅中，待他們回神時還往嘴裡塞了口炒麵。
當時大排檔裡就他們這桌安靜的不行，陸驛站嗷一嗓子就抱著她說她在愛心福利院過的甚麼苦日子跟半輩子沒吃過飯一樣，她嚥下嘴裡的炒麵，雙手合十眨眨眼：“陸哥，玉仔我啊還想吃個雪王脆皮大聖代，要是有杯凍檸茶就更好了。”
陸驛站：……
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
學了一早上啥也沒聽進去也得犒勞犒勞自己的胃，滿足口腹之慾是最能讓吳蘇玉在短期內產生大量多巴胺的便捷途徑，餐盤裡甜口菜偏多，糖分的攝入緩解了緊繃的精神壓力，讓她能更專注的去思考如何擁有一個正經理由上山。
據她所知看山門的保安比校門口的保安還不好糊弄，光攝像頭那條道上就不知道有多少，她一個高二生三更半夜去高三特優等生的地盤怎麼看怎麼奇怪。
吳蘇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她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因為常年握槍導致長了繭子，曾經握筆桿中指變形的指節完好無損，她握緊筷子，腦海裡逐漸醞釀出一個有些激進的想法。
跳級。
她要名正言順的已特優等生的名義上山。
“Are you crazy？”飯後的校園電話機邊三三兩兩圍著思家的學生，吳蘇玉找了個隱藏在小角落裡的電話機刷卡輸號碼，她目前沒家（因為爹孃幽默的成為了自己的下屬），只能打電話給自己的隊長通風報信，通話時長只有三分鐘，陸驛站光勸她就勸了一分半：“蘇玉，你想想，你這事鬧太大了引人注目，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你們費盡周章把我搞進喬木，恐怕不只是讓我收容異端這麼簡單吧？”
三分鐘太短，吳蘇玉又耗了些話費，把時間延長到十八分鐘：“因為上次商場搞的動靜太大，白六盯上我了，對嗎？”
“還是隻是單純的覺得我的行為激進，打算撤我的職？亦或者……”
“你懷疑我叛變，被白六洗腦，身在曹營心在漢？陸驛站，你要是真這樣想我大可以把我拖到審判庭斃了，或者我現在翻牆逃學暴走幾十公里回總局把你揪出來打個半死讓你被迫認可我的計劃。”
聽筒的那頭安靜下來，她只能聽到陸驛站的呼吸聲，大概過了半分鐘，又或者是半個世紀，對方才重新開口：“技術部會在你需要的時候暫時黑掉喬木的供電，但時間不會很長，大概一分鐘左右，你既然能破了我當年的長跑記錄，那麼能不能嘗試一下自己打破自己的記錄呢蘇玉？”
“不管怎樣，我永遠相信你是個善良又勇敢的好孩子，你很堅強，比大多數十六七歲的孩子都要強大--”
“你有一顆透徹的心，你的靈魂永遠耀眼純粹……”
“嘟嘟嘟--”
聽筒被她大力蓋回自己應該待的位置，吳蘇玉現在對【靈魂】這個詞嚴重應激，現在的她活像一隻被踩了痛腳的貓，炸起渾身的毛衝著危險低吼。
“你還好嗎？”
吳蘇玉垂在身側的手緩慢的攥成拳，緩緩轉身，劉海下明亮的雙眼此刻暗沉無光，像是每個伸手不見五指漆黑的夜，她面無表情的看著梁言玊，微微頷首，睫羽半合蓋住一部分眼裡翻湧的黑，若有似無的笑著：“你聽見了甚麼？”
“我剛來，甚麼也沒聽見。”梁言玊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面上波瀾不驚：“岑薇薇同學，你在發抖，需要我帶你去醫務室嗎？”
一粒尖銳的小石子擦著他的臉擊中了他背後的牆壁，臉頰輕微的刺痛讓他不適的皺起眉頭，面前的女孩步步緊逼，他退無可退，脊背抵住了堅實的牆壁。
“我當然相信外交官家的少爺沒有偷聽別人講話的癖好，”吳蘇玉雙手插兜，漫不經心的抬起右腿踩上那面牆，把梁言玊完完全全的罩在可控範圍之內：“今天，還是之前，不管你到底看到了怎樣的【我】都勞煩你別往外說一個字……”
“如果我在喬木聽到半點有關我的負面傳言，梁同學，我不介意敲掉你所有的牙拔了你的舌頭讓你成為一條不會吠叫的乖狗。”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