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你願意嗎
置之死地而後生,難道就是如此...
黑桀想,就算敗局已定,也決不能就此認輸。她要與墨玄殊死一搏,要護住這最後一點無謂的堅持。
這不僅是一場事關輸贏的較量,這是她與別人不同的證明。
證明這世界之大,她黑桀沒有泯然眾人,碌碌無為白走一遭。
她走出靈界,看過人間,修成功法,為自己而活。
這一切就算身死,都是她的勳章。認輸便是屈服,便是對這一生的否定。
她不會接受,更不甘心接受。
卻不想,墨玄在此時收了摺扇,說:“那帝尊之位,若要,你拿去便是。我有了更重要的東西,為了這個鬥個你死我活,沒意義。”
“呵,你不必施捨我。”黑桀頓了片刻,而後冷笑一聲,說,“我是想要那迂腐的規矩全部作廢,想把那早已冥頑不化的靈界攪個地覆天翻。但我也知道,靈尊那個位置,只要不是我親手殺了你,親自從你的手裡拿過來,就不會有人認我。”
“我黑桀,寧可站著死,也絕不會再在那靈界茍活一日!”在剛剛那一下的衝擊中,黑桀束在腦後的長髮散開來,此時迎著風,在一片火光中飛舞。
她的話裡中氣十足,看向墨玄的眼神裡有一絲不甘,更多的是決絕:“如果那樣,我和仍然被困在靈界的那些女子...又有甚麼不一樣。我逃出來、修邪術、攢靈力,又為了甚麼?”
話畢,她腕子一轉,握緊長鞭,擺出架勢:“別廢話了,動手吧。你知道的,墨玄,你我之間已經沒甚麼兄妹情義了,事到如今,只有你死我活。”
墨玄只站在原地,不應聲,也不見動作。
黑桀左臂一抬,對著墨玄的方向送去一陣掌風。墨玄應對的間隙,右臂一揮,長鞭便對著鬱北鳴甩去,在他頸間繞上幾圈。
“墨玄,你再不動手,我就殺了他!”
眨眼間,鬱北鳴已呼吸凝滯、面色青紫。
墨玄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慌了一瞬。黑桀那鞭子上的倒刺、淬火,隨便哪一樣都不是鬱北鳴一介凡人之軀可以承受的!
他面色凜然,一股罡風從扇尖掃出,竟生生斬斷了黑桀的長鞭。鬱北鳴一時沒能穩住身形,被慣性推著向後倒。
腰側被人攬住,而後他倒在墨玄懷裡。
墨玄掌心貼上他頸側的那一道紅痕,兩秒後,紅痕消失,一切恢復如初。
他望著鬱北鳴,眼神那麼深、那麼深,似乎在沉默中做了決定。
他說:“鬱北鳴,你剛剛給我的靈力好像不夠用了。”
鬱北鳴句句有回應,立刻急道:“那、那怎麼辦啊!”
“重新和我結契,可以讓我的能力變強。”墨玄說,“你願意嗎。”
他倒是面不改色,賢者和黑桀的臉上卻各有各的精彩。
賢者:媽呀靈尊瘋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不要虐待老人啊...
黑桀:能不能尊重一下對手,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情罵俏掉我san值嗎?
但鬱北鳴此時已然呆住,當然沒功夫再去看那兩人的臉色。
靈契。又是這個讓人聽了就牙根癢癢的詞呢。
他卻還是問出口:“怎麼結?畢竟當初我們怎麼結的,你也沒告訴過我。”
有些怨懟的語氣,墨玄想。甚麼時候了,還在對他撒嬌。
鬱北鳴好難哄。
墨玄不由分說,不知從哪變出把刀來,乾脆利落地在自己掌心劃上一刀,鮮血汩汩湧出。
他不言語,一隻滲血的手,和另一隻持刀的手一起遞過去,鬱北鳴就可以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刀子被鬱北鳴抽走時,他還特意交代道:“如果怕疼,也可以不用結。”
“你逗我玩啊!”鬱北鳴瞪他一眼,“不用我劃那你劃個屁,苦肉計啊!”
墨玄便不說話了。
直至刀刃抵在掌心的那一瞬,鬱北鳴終於想起了猶豫:“這還能不能反悔的啊?”
“能,”墨玄平靜地說,也不問為甚麼,“你隨時可以反悔。”
“哦。”鬱北鳴沒再問,也利落在掌心一劃,握住墨玄的那隻血手。
有一股不屬於空氣的溫度在兩人相握的掌心沸騰。鬱北鳴感覺整個人被那一股力量吸附住,他似乎和墨玄捆綁在一起,客觀上已然無法逃離——主觀上,他自己也不想逃離。
糟了,這個靈契還有洗腦的作用呢?
怪不得之前怎麼看墨水怎麼順眼,怕不也是這玩意的功勞吧?
還沒回神,墨玄伏低身形,在他的耳邊低語一句:“你打算反悔嗎?”
聲音低沉,有質問的嫌疑。鬱北鳴肩膀一抖,向後拉開了些距離:“你騙我那事還沒完呢,別想著糊弄一下就翻篇了。我這是有大局觀,懂嗎,省得你連累大家一起死在這。”
你不會死在這的,傻子。
墨玄緩緩起身,轉頭,望向黑桀:“一定要這樣?”
“這世上誰都靠不住,除了我自己。現在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坐上靈尊之位。而我要取信於人,你非死不可。”黑桀滿臉挑釁地看他,“你願意?”
“以前無所謂,現在...”他看了一眼鬱北鳴,搖了搖頭。
“剛剛你和他結契的時候,我在想,”黑桀看著他,說,“如果早些年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對我,那今天或許就不需要走到這一步。”
“不會的。”墨玄語氣肯定,“你註定是不一樣的。”
黑桀愣了一愣。而後仰面,對著天空笑開。笑了一陣,終於停下,頭低迴來,正視墨玄道:“那就一定要這樣不可了。”
話音落了,她撈起一縷長髮,咬在嘴裡。而後掌心對準地面,五指一張、一收,將斷裂在地上的半截長鞭抓在手裡。
被她握在掌心的那段,棘刺刺入面板,流出血來,她卻似渾然不覺。
“別磨磨蹭蹭的了!”她手持兩截短鞭,向地面砸去,靈力激盪,震起數人高的塵牆,翻滾著直逼墨玄而來。
墨玄手中銀扇揮舞兩下,扇緣尖刃破開塵霧。匆忙之間,竟還能抽出空來,對鬱北鳴說:“鬱北鳴,起初我確實隱瞞了靈契的存在。但後來...我沒有騙過你。”
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想和你交配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
話音才落,塵霧甫一落盡,兩道鞭風又接踵而至。
鬱北鳴心都提到嗓子眼:“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能不能先認真把架打完啊!”
“萬一我一招不慎,輸了,就再沒機會講了。所以還是今早講出來比較好。”
打架的遊刃有餘,反倒是鬱北鳴這個觀戰的已經滿頭冷汗:“好好好,我信了,我信你沒有騙我了,好嗎?你當心一點吧,我求求你了——”
墨玄終於滿意,又投身一場你來我往的大戰。
說他勝券在握,但戰況確實膠著,沒有任何一人可以一招制敵;說兩人勢均力敵,偏墨玄又左右閃避,身法矯健,黑桀連甩幾鞭,都沒有一下沾了他的身。
“我靠,咬這麼死!”鬱北鳴在一邊看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一顆心都吊起來,“這靈契的優勢不明顯啊!”
賢者有些無語,又想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鬱北鳴的腦子這樣不是一天兩天了,便就釋懷了些:“你沒看到靈尊只是在躲,都沒有出手麼。”
“你說墨玄是故意的?”鬱北鳴看不懂靈界的打架路數,不解道。
“不止。”賢者看著膠著的戰況,“黑桀也是。”
此時儼然已至生死關頭,她若真要一招致勝,最後的底牌是儘快拿出她偷偷修習的邪術。
一個不留神,一截斷鞭竟直直對著鬱北鳴飛來。
鬱北鳴幾乎沒有看清那一道銀髮身影是如何到自己面前來的,視線聚焦那一瞬,鞭子距他僅剩短短几公分,而墨玄握住斷鞭的那隻手,鮮血淋漓。
再看黑桀,已經在墨玄撲來這邊的同時中了他一掌,此時嘴角帶血,直直望向他們這邊。
鬱北鳴突地反應過來,纏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鞭,未必是黑桀真的想傷害他。
只是沒有回頭路了,她借給墨玄一個光明正大動手的理由。
就算有回頭路又如何呢,她看起來是...寧死也不願回去的人。
剛剛向自己飛來的這一鞭...也是一樣。墨玄也在掙扎吧,所以她替墨玄做出了決定。
墨玄那一掌大抵是無意識的,用盡全力的一擊,正中她的下腹,回天乏術。
靈界的人將死之時都是這樣的嗎,周身騰起一層霧來,把人罩得朦朦朧朧的。
鬱北鳴看著黑桀捂著傷處,又緩緩起身,腰桿和脊背都忍痛挺得筆直:“墨玄,原來歷屆靈尊即位便成婚,不是繁文縟節,不是禮法約束...而是隻有學會了如何愛人,才有資格成為這靈尊。我在你發情期前對你下手,卻還是讓你找到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這位置註定是你的,我搶不走。”鬱北鳴看著她漸漸成為一團紅色的雲,從厚到薄,從團成片,散逸在空氣裡,竟有些莫名的哀傷。
“祝你...下一世幸福。”鬱北鳴不自覺開了口。
“不,”黑桀的臉高傲地揚起,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你應該祝我,下一世稱王。”
她的雙腿散盡了,徒留上半身,抬頭望著天上的某處,鬱北鳴想那會不會是靈界的方向。
“墨玄。”而後,她對墨玄說了最後一句,“你大概能做一個好靈尊。能幫我實現我的願望嗎——你知道我的願望是甚麼的。”
鬱北鳴也知道,她的願望是...
希望靈界不要再有第二個失敗的黑桀了。
墨玄喉結一動,只說:“嗯。”
“謝謝。”她釋懷地笑了,而後是一聲長嘆,“好不甘心啊,還是失敗了...”
“你沒有失敗。”墨玄看著她,開口,“你是天亮前的鐘聲。”
是警鐘,也是序曲。
遠處,正是日落時分,殘陽如血。
或許眼睛閉上,再睜開,就是墨玄說的天亮時分了。
“喂,”她的最後一句話留給鬱北鳴,是告狀的語氣,“他剛剛騙你。其實以他剛剛的靈力,要對付我,根本不需要和你再次結契。是我失算,只要你在,我就不是他的對手。你們贏了。”
話音落下,她徹底消失在空氣裡。彷彿這人間之大,她從沒來過。
徒留鬱北鳴在原地伸手要抓,掌心卻空無一物:“你說什...”
麼。
無人再答他的話了。
墨玄反客為主地問他:“讓你在原地等我,為甚麼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明明是我救了你好嗎,怎麼不知恩圖報啊!”鬱北鳴嘴硬道,“我只是不想你死都要死在異鄉。況且輸給反派,很丟人的,虧你還是個王呢。”
黑桀的桀是女中豪傑的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