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5. 不是我掰彎的他
黑桀立於爛尾樓之上,手執一截黑紫色的長鞭,大喘粗氣。一頭烏黑長髮隨風飛舞,她單手撈起,束在腦後,蹭掉頰邊血汙。
誰也不會想到,墨玄的此生勁敵竟是一個女人。此時,她一襲黑衣,眼尾上挑,向下俯視。
墨玄在樓底,微彎著腰,手覆於雙膝之上,看起來並沒好上多少。
放眼望去,一地狼藉。死物,斷壁殘垣;活物,貓、人,傷的傷,死的死。
墨玄不遠處,已然戰至力竭的賢者盤腿打坐,周遭是一群手下敗將,躺得橫七豎八。
黑桀沒用出全力,墨玄也留了幾分。但因為與鬱北鳴相距甚遠,他已經完全無法從靈泉裡獲取靈力了。此時他體內的靈力是一汪死水,只出不進,用一些就少一些。
對方在拖延時間,墨玄知道。黑桀實力大增,已今非昔比。而他又有了弱點,如今連一呼一吸都是消耗,再拖下去,勝算只會越來越少。
“還要拖到甚麼時候?”墨玄仰頭,問他,“如今只剩你我,何不借此機會把往日恩仇全都一筆勾銷?”
“你現在頂多與我打個平手,而我只要再拖你一會,你就必輸無疑。”黑桀長髮隨著風飄蕩,“墨玄哥哥,不如你認輸吧,嗯?倘若這靈界我說了算,我是定然不會為難你的。”
“大膽!”賢者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氣不打一處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你瞞著女兒身份不報,如今、如今不僅私修邪術,還企圖和墨玄爭這尊主之位!簡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黑桀嗤笑一聲:“我從未主動承認過我是男兒身,是你們預設,我不過是不曾解釋。我若早暴露我是女人,如何能距離這權力只一步之遙?您不是也處心積慮想要把女兒嫁給墨玄做尊主夫人嗎?這種只有靠出嫁才能實現價值的人生,哪有我自己掌握來得痛快!”
她撥弄撥弄指甲,又對著墨玄,說:“墨玄哥哥,其實我不想和你作對的。當初要不是你替我瞞下這個秘密,我也不會有今天。”
賢者驚道:“你早就知道黑桀是女子?”
墨玄的語氣沒甚麼波動,回應也簡短:“知道。”
“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從小,大家都勸我,‘女孩要有女孩的樣子呀’,我聽進去了,所以我一直以來都以能嫁給墨玄哥哥作為人生目標。我對他告白了,坦誠一切。可他好似修了無情道,看都不看我一眼。”
黑桀站得累了,坐下來,兩條腿懸在高樓之外,俏皮地蕩:“那我想,如果我也和他一樣厲害,甚至將來坐上本屬於他的那個位置,他就不能目中無人了。”
這番話出口,在旁人聽來,與勾引無異。這般秘辛墨玄守口如瓶,卻是黑桀自己親口道出。
賢者望向墨玄,不做聲,僅以眼神質詢真假。
墨玄未應,算是默許了她的說法。
賢者簡直兩眼一黑,剛恢復了些的元氣眼看要功虧一簣:“糊塗!墨玄你糊塗啊! 你知情不報,無異於放虎歸山!若你早做決斷,何至在今日招此禍患!”
“閉嘴吧,老東西!”黑桀突地挺直身子,手中長鞭在肅肅風中對著賢者一指,“難不成像你的女兒一樣,一輩子聽你們這些冥頑不化的教誨,心甘情願犧牲給婚姻,成為夫君一輩子的附庸,就是對的嗎?!”
轉眼,她腕子一扭,放鬆下來,望向墨玄,眉眼間又是風情萬種:“這一點,墨玄哥哥可比你們開化多了。”
“黑桀,之前我不知你和我作對,是這樣想。你很了不起,這個靈尊之位,我也並不是非做不可。我當你做家妹,你想要,讓給你也無妨——或者我們公平競爭,以你的能力,想要服眾不難。但你做錯了一件事。”
墨玄抬頭,望向天台的眼神裡盡是冷漠:“你不該碰鬱北鳴。”
提及鬱北鳴,黑桀一怔,而後語氣裡也染上些激動:“你不要和我提那個人類!當初我幾次三番向你示好,你不從理睬。我以為你是天生無心,不會愛上任何人。但你來人界一趟,竟打算和一個低劣的人類茍合!”
墨玄輕笑一聲:“那還不是拜你所賜?”
黑桀“啪”一甩鞭,躍下樓來:“我得不到的,別人也想都不要想!”
話音未落,已然拉開架勢,一道凌厲的鞭風迎著墨玄的面門衝來。
他靈巧翻身躲過一擊,不及反應,第二擊又接踵而至。
“墨玄!”賢者看在眼裡急在心,眼看就要撲過來,為他擋下這一擊。
那一把負了傷的身子骨,再遭此重擊,怕是要魂飛魄散。
墨玄一記掌風掃過去,攔住賢者要撲來的身影,繼而用後背接下黑桀這重重一鞭。
那鞭上有倒刺,淬了火,黑桀十分力的一鞭下來,皮肉綻開,伴著焦味。
墨玄單膝跪倒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背後的衣物碎得布條襤褸,黑色布料裡夾雜著紅色血汙,銀髮上都沾染了紅色,卻也只換來他一聲悶哼。
“墨玄,別裝了。我知你靈力還剩幾成。何況,你來這之前,偏還拿了三成出來,給那人類做結界。此時你的靈泉不在,經剛剛那一役,你撐不住多久了。此時你要麼療傷,乖乖認輸;要麼以卵擊石,拼上一條命,試試看能不能與我同歸於盡。”
墨玄卻一臉淡然,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你對鬱北鳴起殺心,就是罪不可...”
不對。
他沒有主動運功療傷,卻察覺到背後的疼痛正在逐漸減輕。
難道...
“你這要麼要麼的,煩死了。小孩子才做選擇呢,成年人——”有聲音在背後響起,“我們都要。”
突地,墨玄神色變了。他忍痛轉過身去,竟看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從遠處走來。
看起來步伐是悠然穩健的,但只有墨玄看得出,那裡面藏著一路疾馳後被強制壓下的急喘和不安。
鬱北鳴看著那大戰過後的一地狼藉,那些死人——死貓,令他心悸,卻還是強作鎮定地說:“如果墨玄的靈泉來了,你還有幾分勝算?”
墨玄心裡腦裡俱是一團亂麻:“你怎麼可能破得了我親手設下的結界?”
他在那道結界裡注入了自己的血,就算是黑桀來了,也絕不可能這麼快就破,更不必說是鬱北鳴一個人類。
除非,是裡面的人自己想出來,決心還要無比堅決,堅決過他附在上面的靈力。
要明知會有生命危險,哪怕有去無回也非去不可的決心。
要拋卻了生死,全心全意奔赴愛人的一顆心。
可他才傷過鬱北鳴的心,怎麼可能是鬱北鳴自己跑出來的?
“小意思啦,”鬱北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正視他的眼神,“你那雕蟲小技而已嘛,一點難度都沒有的。”
墨玄不信:“你是不是得甚麼高人指點了?”
陶青鸞和鬱青山...也算是高人指點吧。
鬱北鳴思考幾秒,點了點頭。
他看著墨玄的臉色有了些微的變化,不解道:“我來了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似的,你此時不應該歡呼、雀躍、一鼓作氣,殺之後快嗎?那個黑桀——”
他一抬手,指過去,動作頓住:“怎麼是個女的?黑桀呢?上陣夫妻檔?先派你來嚐嚐鹹淡?”
他暗自揣測完,還要低聲嘟囔著評論一句:“怎麼讓老婆打頭陣啊,真不男人。”
黑桀本就對鬱北鳴頗有微詞,如今狹路相逢,面對面對峙,更是被這腦筋不拐彎的人類氣得冒火:“你們雄性怎麼都一個德行!”
鬱北鳴一愣,指指自己:“我...惹到您了嗎,這位女士?”
黑桀不拿正眼瞧他:“我就是黑桀。”
“啊?”鬱北鳴琢磨了琢磨,後知後覺,“打算要我命的就是你啊。”
他眼珠子一轉,這會兒反應倒是快起來:“你看上墨玄了?所以要殺了我?”
墨玄正想搭話,止不住想要誇讚他一番,糊塗一世,終於聰明瞭這一時。
沒等開口,就見鬱北鳴又燒包地開口:“雖然我尊重你的感情,喜歡誰也是你的自由,但感情這事吧...勉強不來的。我覺得你就算殺了我,墨玄也未必會和你在一起。”
態度有些嘚瑟,不夠低調。但話沒說錯,墨玄覺得勉強可以贊同。
而後鬱北鳴對著他一指:“是墨玄先追的我,他比我彎得早。所以他不答應你這事呢,真不能怪我,不是我掰彎的他。”
不知是被鬱北鳴的話刺激到了,抑或是單純覺得他話多太吵,黑桀沒再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揚手就是一鞭,對著他徑直揮來。
電光火石間,墨玄和鬱北鳴對視了一眼,無需一人開口,一顧一盼中卻又好似講過萬語千言。
墨玄揚手送氣,將鬱北鳴送至賢者身邊。而後他轉身,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把摺扇,於身前一擋、一轉,鞭尖便被卡進堅硬的扇骨之間,他順勢用力,黑桀從施壓方轉眼變成了受制方。
她看著墨玄後背,徒留衣衫襤褸,剛剛還極其嚴重的傷勢,轉眼已然癒合,不留一點痕跡。
她訝異,原來鬱北鳴剛剛那些話只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把人類當做靈泉當真有這樣出人意料的效果。墨玄被她那樣重傷,本是回天乏術的氣運,就算有他從前的靈泉傍身,沒個個把小時,連止血都難,更不要說恢復如初。
她分身乏術,此時被墨玄牽制住,再動不得鬱北鳴,只得用餘光送去一眼,敵意畢現。
如今這局勢...她默然,一邊和墨玄角力,一邊審度,自己的勝算還有幾分。
她盤算著,滿臉的戒備。來時她人多勢眾,而墨玄追著賢者而來,兩人而已,單槍匹馬。此時,形勢卻逆轉,她成了孤家寡人那一個,墨玄卻等來了一個強力助手。
黑桀後知後覺,她的勝算似乎已經不剩多少了。又或者說,在鬱北鳴以一介凡人之軀闖入戰場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輸了。
靈界之人,靈泉一旦離身,不是涅槃,就是將死。從沒人敢這樣賭,因為千百年來涅槃的沒有一個,死掉的卻不少見。
墨玄卻敢堂而皇之剪掉那一頭靈瀑一般的銀絲,將自己賴以生存的靈泉寄託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
那人明明看破他的真身了的。明明頭也不回地逃跑了的。明明下了決心再也不與他見面的。
為甚麼...
為甚麼又出現在這裡,他知不知道自己會死?
雙箭頭給我大寫!!加粗!!
BTW,這一章的場景有配圖,圍脖和魚塘都有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