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識的鄰居
合作專案正式收尾的文件蓋上公章的那一刻,冬欣坐在辦公桌前,利落地將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工作備註的號碼刪除,沒有絲毫猶豫。
於她而言,這段因專案產生的合作關係,至此徹底畫上句號。她和雪暮白,不過是職場上偶然有過交情的前合作方,無私人交情,無後續往來,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往後即便在街頭偶遇,也大可視而不見,彼此的人生,本就該毫無瓜葛。
她徹底斬斷所有可能產生牽連的線索,一心回歸原本的生活,日子過得刻板而規律,將自己牢牢圈在安穩的小世界裡。
可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纏人多年的失眠症,毫無徵兆地捲土重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夜裡躺在床上,閉著眼,大腦始終清醒得可怕,毫無睡意。窗外的夜色慢慢變亮,床頭的鬧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神經上,使她愈發煩躁。往往睜著眼枯坐到凌晨三四點,才能淺淺眯上幾個小時,睡眠淺得稍有動靜便會驚醒,醒來後渾身痠痛,疲憊感絲毫沒有減輕。
白天上班時,整個人昏昏沉沉,眼底的黑眼圈重得用再多遮瑕都蓋不住,臉上更是沒有血色。平日裡利落幹練的工作狀態蕩然無存,對著電腦螢幕常常走神,基礎的資料包表做了一遍又一遍還是出錯,連部門領導都委婉提醒她,若是身體不適,就請假休息幾天,別硬撐。
冬欣只能強打精神點頭應下,她也想好好休息,可屋漏偏逢連夜雨,隔壁空置了大半年的房子,突然開始裝修,徹底打碎了她僅有的一點安寧。
這棟小區是十年前的小高層,樓棟隔音效果本就一般,平日裡鄰居深夜起夜、開關門的聲音都能隱約聽見,更何況是裝修這般劇烈的聲響。
清晨七點不到,刺耳的電鑽聲就準時響起,鑽牆的嗡鳴、錘子敲擊牆體的悶響、工人搬運建材的拖拽聲,還有斷斷續續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無孔不入地鑽進屋裡,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白天她上班不在家,尚且感受不到這份折磨,可傍晚下班回家,噪音依舊沒有停歇,有時工人趕進度,甚至會持續到晚上十點多,遠遠超出了小區規定的“早八點至晚六點”裝修時限。
冬欣本就被失眠折磨得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熬到深夜,剛醞釀出一絲微弱的睡意,一陣突如其來的電鑽聲就能瞬間將睡意打散,心臟猛地一沉,突突直跳,剩下的只有滿心的煩躁,甚至是壓抑的崩潰。
她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戴雙層隔音耳塞,把臥室的門窗關得嚴絲合縫,睡前泡熱水腳、喝溫牛奶,可所有努力,都抵不過穿透厚重牆壁的噪音。那些聲音像是長了眼睛,專門往耳朵裡鑽,讓她連片刻的清淨都求不得。
她一直忍著,想著裝修只是短期事宜,鄰里之間,不必太過計較,忍過這段時間就好。可一連十天,隔壁的裝修從不停歇,工作日、週末連軸轉,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徹底耗盡了她最後一點耐心。
又是一個深夜,十點半,小區裡早已一片寂靜,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唯有冬欣的房間,還亮著一盞微弱的小夜燈。隔壁的電鑽聲再次突兀響起,尖銳的聲音劃破夜空,冬欣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緊繃,多日積攢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撥通了物業的投訴電話:“你好,我是3棟2單元702的業主,投訴隔壁701室違規超時裝修,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半,還在施工,噪音嚴重影響我的正常休息,我已經連續十天沒睡過一個完整覺了。麻煩你們立刻派人過來制止,若是再這樣,我只能按照治安管理規定報警處理。”
電話那頭的值班人員連聲道歉,承諾馬上聯絡施工負責人,立刻叫停施工,明天一早就上門核查情況,嚴肅督促對方嚴格遵守小區裝修時間規定,絕不會再出現超時施工的情況。
冬欣冷冷地道了聲謝謝,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靠在床頭,緩緩閉上眼。她從來不是刻薄難纏的人,可此刻,她真的只想睡一個安穩覺,這個簡單的願望,卻成了奢望。
沒過十分鐘,隔壁的噪音終於徹底停了,深夜重新恢復了寂靜,可冬欣卻再也沒有了睡意。她走到客廳,蜷縮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際泛出微光,才勉強有了一絲睏意。
第二天一早,冬欣索性請了一天假,在家補覺,可白天的裝修聲準時響起,依舊吵得她無法入眠,只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忍受,整個人愈發憔悴。
上午十點多,物業經理親自打來電話,語氣格外客氣:“冬女士,實在抱歉,讓您受了這麼多天的打擾。我們已經跟701室的業主和施工方溝透過了,工人昨晚確實是疏忽了,已經批評過了。另外跟您說一下,701的房子剛被全款買下,戶主這邊著急裝修好入住,所以才趕了進度,後續絕對嚴格按照早八晚六的時間施工,中午十二點到兩點也會停工,絕不影響您休息。戶主那邊也特意交代了,說因為裝修打擾到您,十分抱歉,後續有任何問題,您可以直接跟他溝通。”
冬欣皺了皺眉:“只要遵守規定時間,不影響他人休息就行,其他的不必多說,也不用特意道歉,鄰里之間,按規矩來就好。”
她沒追問新房主的身份,也沒興趣知道,在她看來,不管對方是誰,都只是一個需要遵守小區規定的鄰居,僅此而已。
接下來的兩天,隔壁果然遵守了施工時間,再也沒有超時作業,可白天的噪音依舊不小,冬欣依舊沒法好好休息,失眠的狀況沒有絲毫緩解,整個人精神萎靡,上班時頻頻出錯,狀態差到了極點。
週末這天,施工隊休息,小區裡難得一片安靜,冬欣打算去物業辦公室拿一份之前遺失的業主手冊,順便再跟物業確認一下裝修監管的事宜,避免再出現之前的情況。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穿著休閒的居家服,素面朝天,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剛走出單元樓,就看見物業經理站在門口,身邊還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兩人似乎在交談著甚麼。
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背心,微微側著頭,聽著物業經理說話。
四目相對的瞬間,冬欣有些意外,但她的眼神淡漠如水,沒有絲毫波瀾,就像看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雪暮白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秒,隨即迅速移開,眼神沒有溫度,顯然也沒打算有任何交流。
物業經理沒察覺兩人之間近乎陌生的氛圍,笑著打圓場,主動開口介紹:“冬女士,正好碰到您,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701的新房主雪先生,今天特意過來,一是跟施工方交代細節,二是專程跟您當面道個歉,之前裝修超時,確實打擾到您休息了。”
話音落下,冬欣心裡沒有任何起伏,全程保持著對待陌生人的禮貌:“雪先生,物業已經溝通清楚,只要按照規定時間施工,互不打擾就好。”
短短一句話,態度清晰明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雪暮白也完全是對待陌生鄰居的客套,沒有半分逾矩:“之前施工疏忽,抱歉。後續會規範時間,不會再打擾。”
物業經理見兩人都這般客氣疏離,也沒再多說,簡單叮囑了幾句裝修規範,便藉口還有工作,先行離開了,只留下兩人站在單元樓門口。
冬欣沒有多做停留,客氣地說了句“沒別的事,我先去物業”,便徑直轉身離開。
雪暮白站在原地,轉身往相反方向的電梯走去,檢視隔壁的裝修進度。
本以為這次偶遇,只是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可沒想到,短短兩天後,兩人再次不期而遇。
週一早上,冬欣準時出門上班,走進電梯時,裡面已經站了一個人,正是雪暮白。
電梯空間狹小,距離極近,卻又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冬欣全程盯著電梯門的數字,目不斜視,雪暮白則靠在電梯側壁,垂眸看著手機,兩人全程零交流,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淺。直到電梯到達一樓,冬欣率先走出電梯,雪暮白緊隨其後,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一個去地鐵站,一個去停車場,徹底分道揚鑣。
這樣的偶遇,漸漸變得頻繁。
有時是早上出門上班,在電梯裡短暫相遇;有時是傍晚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擦肩而過;有時是在樓下超市,隔著貨架遙遙望見。每一次,兩人都保持著陌生人的距離。
沒過幾天,隔壁裝修又出了小插曲。施工隊打孔時,不慎將水管打穿,少量滲水滲到了冬欣家的客廳牆面,牆角泛起一小塊溼痕,雖然不嚴重,卻也影響到了日常。
物業第一時間聯絡了雪暮白,他接到電話後,很快趕了過來,帶著維修工人上門檢視,處理滲水問題。
敲門時,冬欣看著門口的雪暮白和維修工人,側身讓他們進屋,指著牆角的溼痕:“就是這裡,滲水不多,但麻煩儘快處理好。”
雪暮白點頭,讓工人立刻維修,自己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隨意走動,沒有打量屋內的陳設,全程沉默,偶爾跟工人交代幾句維修細節。
冬欣站在一旁,安靜等待。
短短二十分鐘,維修完畢,工人收拾工具離開,雪暮白看著修復好的牆面,轉頭看向冬欣:“已經修好,後續不會再出現類似問題。若是還有損壞,可直接聯絡物業轉告我。”
冬欣回應:“好,麻煩了。”
一牆之隔,是兩個毫無交集的世界。
冬欣依舊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慢慢調整作息,試著適應白天的裝修噪音,夜裡儘量讓自己放鬆,失眠的狀況漸漸有了些許好轉。隔壁的裝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嚴格遵守時間規定,再也沒有出現超時施工、擾民的情況。
偶爾在電梯間、小區裡偶遇,兩人依舊是陌生人般的疏離,沒有交流,沒有牽絆,各自生活,互不打擾。
冬欣知道,這樣的狀態,才是最正確的。那個名叫雪暮白的人,早已徹底走出了她的生活,成為了無關緊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