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方的溫柔
三天後的海安,細雨微涼,整棟寫字樓都繃在一種無聲的緊張裡。
白海集團的人要來,整層樓從前臺到部門經理,全都提前就位。
冬欣抱著整理完畢的合作方案,站在會議室門口,面色沉靜。她穿了一身合身的米白西裝,長髮挽起,是標準得挑不出錯的職場模樣。
電梯抵達的提示音輕響,走廊立刻安靜下來。
腳步聲沉穩,帶著一股自上而下的壓迫感。總經理帶著管理層快步迎上去,笑容恭敬。
冬欣站在側方,視線自然向前迎去,準備與合作方的負責人點頭示意。
就在視線落地的那一瞬,她整個人頓在原地。
來人一身黑色西裝,氣質沉靜逼人,被一群助理與高管簇擁在正中,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是雪暮白。
冬欣懷裡的方案冊往下一沉,她指尖猛地收緊,才沒讓文件散落。
她臉上的從容淡了一瞬,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雪暮白的目光穿過人群,徑直落在她身上,沒有半分意外,只像在看一位指定的對接人。
總經理側身引路:“雪總,裡面請。”
雪暮白步履平穩地從冬欣身側走過,沒有停步。
一行人進入會議室,落座。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連呼吸都放輕。
雪暮白坐在主位,只有淡淡兩個字:“開始。”
經理立刻看向冬欣:“方案由冬欣為您講解。”
冬欣上前一步,將方案投屏,聲音沒有顫音,沒有停頓,全程只看螢幕與資料,不與他對視。
她語速適中,邏輯分明,把所有內容完整彙報完畢:“請雪總指示。”
會議室靜了幾秒。
雪暮白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案整體透過,細節三處調整,下週給終版。”
“後續專案,對接人單線聯絡就行。”
一句話落,沒有商量,沒有多餘解釋。
經理立刻應聲:“一定配合!”
會議結束,一行人起身離場。
他沒停,沒回頭,徑直走出會議室,黑色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冬欣站在原地,懷裡的方案冊被攥得發皺。
周圍同事圍上來,語氣裡全是羨慕,說她運氣好、能力被認可、拿到了核心對接權。
她只輕輕點頭,說了句“應該的”,聲音平靜無波。
樓下,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雪暮白靠在後座,閉著眼,聲音淡而清晰:
“後續所有對接,按她的時間安排。”
週末的陽光很軟,灑在陳許花店的木質窗臺上,空氣裡飄著洋甘菊和玫瑰的淡香。
冬欣窩在窗邊的藤椅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看著陳許低頭修剪花枝。
店裡沒甚麼客人,是難得不用面對報表和會議的鬆弛。
“難得你今天能休息。”陳許把剪好的向日葵插進花瓶,笑著看她,“前幾天看你朋友圈,天天加班,臉都瘦了。”
“其實……我加班,不全是因為工作忙。”
陳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怎麼了?遇到難搞的客戶了?”
冬欣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我們公司這次對接的大合作方,是白海集團。”
陳許愣了一下:“白海?那個特別厲害的集團?聽說他們老闆特別不好惹。”
“嗯。”冬欣點頭,“那位雪總……是雪暮白。”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陳許手裡的花剪輕輕落在桌上,眼睛微微睜大:“……雪暮白?”
“我完全沒想到是他,”冬欣輕聲說,“直到看見他本人,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陳許走到她身邊坐下,語氣帶著心疼和驚訝:“那你現在……天天跟他對接?”
“單線聯絡。”冬欣笑了笑,有點無奈,“公司所有人都羨慕,說我拿到了核心資源。”
陳許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公事公辦,”她語氣認真,“你是你,他是合作方,別讓過去影響現在。他要是敢為難你,你就跟我說,我幫你罵他。”
冬欣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心裡那股緊繃了好幾天的勁兒,終於鬆了一點。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暖得讓人安心。
可只有在最熟悉的朋友面前,她才敢承認。
那天在會議室看見雪暮白的第一眼,她的確慌了。
“我知道。”冬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會處理好的。”
陳許點點頭,不再多問,只是起身給她拿了一塊剛烤好的花餅:
“別想那麼多,今天休息,不準提工作。”
冬欣看著盤子裡香甜的花餅,終於真正放鬆下來,彎了彎眼睛。
“好。”
週三的海安,天色沉得像壓了一層鉛。原本計劃放晴的天,突然翻起了悶雷,風捲著雨絲一波波拍在寫字樓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冬欣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已經晚上十點半。
整個辦公區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燈泛著幽幽的綠光。她為了趕週五對接會的最終預算表,硬生生熬到了這個點,胃裡早餓得發空,連帶著眼前的數字都開始晃動。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正準備起身去茶水間接杯熱水醒醒神,前臺的電話卻打了進來。
“冬欣小姐嗎?樓下大堂有位先生給您送了夜宵,說是白海集團的雪總吩咐的,讓您儘快去取。”
冬欣愣了一下,她第一反應是拒絕。
他們只是合作方,他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可前臺已經把餐品報了出來:“一份溫熱的海鮮粥,還有一杯熱牛奶,都已經幫您裝好了保溫袋。”
冬欣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拿起外套下樓。
大堂裡,一個穿著白海集團制服的助理正站在前臺旁,見她過來,立刻迎上來:“冬小姐,雪總說您最近對接進度緊,應該沒吃晚飯。讓我務必看著您拿走,還說要趁熱吃。”
冬欣接過保溫袋,觸手溫熱。
袋子裡除了夜宵,還壓著一張小小的便籤紙,只有四個字,字跡利落:“按時交差”。
她明白,他是在藉著工作的名義,讓她好好吃飯。
“謝謝。”冬欣接下,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工位,她開啟保溫袋。
海鮮粥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薑絲氣息,在偌大的辦公區間裡瀰漫開來。熱牛奶被溫得剛好,吸管一戳,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冬欣捧著碗,粥煮得軟爛,蝦仁鮮甜,沒有一點腥味。
她抬頭,看向白海集團所在的那棟高樓方向。
燈火通明的頂層,那個男人應該還在處理文件。
他或許只是隨口吩咐了一句,或許是擔心她熬夜身體扛不住影響進度,或許……只是不想看見她這個對接人狀態太差。
不管是哪一種,冬欣都覺得,心裡那道對他築起的高牆,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喝完最後一口粥,她將空碗和袋子收拾好,扔進了垃圾桶。
電腦螢幕重新亮起,她點開還沒核對完的預算表,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隱隱傳來。
冬欣伸了個懶腰,看著螢幕上漸漸清晰的數字,終於開始收拾東西。
冬欣收拾好工位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窗外的雨勢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斜斜掛在玻璃上。她攏了攏外套,抱著最後一份未確認的預算表副本,腳步放輕了走在空蕩的走廊裡。
走廊的燈是感應的,每走幾步就亮一盞,昏黃的光落在她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走到樓梯口時,另一部電梯的門“叮”一聲開啟,帶著熟悉的衣料氣息。
冬欣下意識往牆邊靠了靠,側身讓出通道。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從電梯裡走出來,是雪暮白。
他顯然是剛從頂層會議下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領口微敞,指尖還捏著一支未合上的鋼筆。
“還沒走?”他問。
“最後核對一遍。”冬欣抱著文件夾往牆邊又縮了縮,儘量不打擾他。
雪暮白沒再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腳步頓住。
他看了眼她手裡的文件,又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
“我順路送你。”他淡淡開口,率先走進電梯。
冬欣愣了一瞬,連忙跟上。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的雷聲。
雪暮白側過身,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上:“預算表,核完了?”
“核對完了。”冬欣點頭,聲音平穩。
“明天上午十點,交對比表。”他直接定了時間,卻又慢了半拍,“不用通宵。”
冬欣抬頭,撞進他的眼底。
燈光映在他眼裡,褪去了平時的冷冽,多了一點深夜的軟。
“我能趕完。”她下意識解釋。
“我要的是效率,不是熬夜。”他打斷她,“週五的對接會,你狀態不好,影響的是雙方的進度。”
又是“公事公辦”的理由。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啟。
外面的雨還在下,大堂的燈光亮得刺眼。
雪暮白的助理撐著傘站在門口,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雪總,車在這邊。”
雪暮白沒動,看向冬欣:“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了雪總,我家離得近,自己走就行。”冬欣連忙拒絕。
“雨大。”他看了眼她手裡的文件,又補了一句,“別淋壞了資料。”
冬欣還沒來得及再拒絕,助理已經快步走過來,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遞到她面前:“冬欣小姐,上車吧,雪總吩咐的。”
雪暮白已經轉身往車邊走,背影沉穩,卻刻意放慢了腳步。
冬欣抱著文件夾,站在傘下,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公司。
車裡,冬欣坐在後排,手裡抱著文件夾。
雪暮白坐在她旁邊,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輕聲問:“雪總,直接回?”
“先送冬小姐。”雪暮白沒睜眼,“她家小區門口。”
冬欣剛想說“不用繞路”,他卻突然開口:“順路。”
車子緩緩開動,避開擁堵的路段,駛向冬欣家的小區。
一路上,車廂裡很安靜。
冬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想起深夜的夜宵,想起那四個字“按時交差”,想起剛才他一路亮到電梯口的燈,想起這一句“順路送你”。
車停在小區門口,雨絲細密地打在車窗上。
“到了,冬欣小姐。”助理替她開啟車門。
冬欣抱著文件夾,低頭鑽進雨裡。
“謝謝雪總。”她站在傘下,輕聲道謝。
後座的雪暮白看著她:“以後少熬夜。”
“對身體不好。”他又補充了一句。
“知道了。”
冬欣轉身往小區門口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轎車緩緩掉頭,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回到家,冬欣把文件放在桌上,沒立刻開啟燈。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海安的梅雨季真煩啊。
第二天上午,冬欣準時把對比表發到了雪暮白的郵箱。
十分鐘後,她收到了一封回覆。
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行字:
“邏輯清晰。週五對接會,按這個來。”
冬欣看著螢幕,嘴角忍不住,輕輕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