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查個人
一個星期後,雪暮白要回紐約了。
冬欣換了衣服,臉色看起來比一個星期前好了很多。
“你不用送。”他說。
冬欣沒有理他,繫好鞋帶,站起來,拿上鑰匙,先他一步出了門。
去機場的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計程車裡很安靜,司機放了收音機,裡面在播一首老歌,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歌詞。冬欣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她在這座城市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覺得它這麼安靜過。
到了機場,雪暮白去辦登機牌,她站在旁邊等著。
他辦完登機牌,轉過身走回來,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他看著她,她看著他,誰都沒有先開口。
“雪暮白。”她先開口了。
“嗯。”
“謝謝你這些天的陪伴。我該向前走了,希望你也是。”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回她一個字:“好。”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看著他轉身,走向安檢口。背影在人流裡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
雪暮白走了之後,冬欣一個人在安和待了幾天。
她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冬母的東西,她一件都沒扔。衣服疊好放回衣櫃,毛線收進籃子裡,冰箱裡的剩菜倒掉了,但那個裝著排骨的飯盒她洗乾淨了,收進了櫥櫃最裡面。
每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開著電視,但甚麼也沒看。她只是不想讓屋子裡太安靜。太安靜了,她就會想東想西,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電視裡在播甚麼她不知道,遙控器放在手邊,她從來沒有換過臺。有時候她會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電視還開著,嗡嗡地響。
她也會想起雪暮白。她知道只要她開口,雪暮白一定會回來。他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她記得很清楚:“你甚麼時候需要我,我就甚麼時候回來。”他不是隨便說說的,他是認真的。可然後呢?他還在紐約,她還在蘇北。一萬多公里,十三個小時的時差。他不能不上課,她不能不見他。他飛回來,她感動。他再飛回去,她再一個人。反反覆覆,來來回回,把最後那點感情耗盡,直到兩個人都筋疲力盡。
她怕的不是距離。她怕的是——再一次擁有,再一次失去。她已經失去過太多次了。失去母親,失去那個叫了十幾年爸爸的人。失去雪暮白,又把他找回來,又推開,又找回來。她累了。她不想再經歷一次了。所以她選擇不開始。
暑假過了一大半的時候,冬欣回了一趟蘇北。
她把宿舍裡所有和雪暮白有關的東西收進了一個箱子。照片、車票、他送的隕石手鍊,還有那張星星命名證書。她把箱子塞進衣櫃最深處,收起來。
開學那天,她站在蘇大的校門口。九月的風還帶著夏天的熱氣,吹在臉上,悶悶的。
她還是那個冬欣,成績好,話不多。只是眉眼間多了一層東西——她知道自己要甚麼了。她不要再依賴任何人。不要依賴冬母,冬母已經不在了。不要依賴雪暮白,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要依賴任何人,因為任何人都會離開,只有自己不會。
開學沒多久,冬欣聽說江寧轉學了。
訊息是孫明珠告訴她的。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孫明珠端著餐盤坐下來,壓低聲音說:“哎,你聽說了嗎?江寧轉學了。”冬欣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飯。“甚麼時候的事?”“就這幾天,我聽學生會的人說的,特別突然。說是家裡出了甚麼事,具體的沒人知道。”
冬欣沒有說話。她知道是誰做的了。
不是猜的,是確定的。這個世界上,會這樣不動聲色地替她解決麻煩的人,只有一個。那個人不會問她要不要幫忙,不會告訴她他做了甚麼,甚至不會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他只會默默地做完,然後當作甚麼都沒發生。就像以前一樣,她被人堵在巷子裡,他從天而降;她考試考砸了,他把錯題一道一道講給她聽。他從來不說“我幫你”,他只是做了。
紐約。
雪暮白剛回到公寓,時差還沒倒過來,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把揹包扔在沙發上,沒有開燈,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是紐約的夜景,高樓林立,燈火通明,和安和不一樣,和任何地方都不一樣。他是這個城市裡幾百萬個孤獨的人之一,沒有甚麼特別的。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喲,稀奇,雪大少爺竟然還記得我。”靳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貫的嬉皮笑臉。
“少廢話。”雪暮白走到沙發邊坐下,靠在靠墊上,“幫我查個人。”
“誰?”
“江寧,蘇北大學大一在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靳舟收起了玩笑的語氣:“怎麼,惹到你了?”
“惹到冬欣了。”
靳舟又安靜了一瞬。他沒有問為甚麼。能讓雪暮白開口的事,都不是小事。能讓他從紐約打電話回來找人幫忙的事,都不是一般的要緊。
“查到甚麼程度?”靳舟問。
“所有。”雪暮白的聲音很平靜,“她家的生意、她父母的關係、她在學校幹過的事,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
“你這是要搞她?”
“不是搞她。”雪暮白頓了一下,“是讓她沒精力再搞別人。”
靳舟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我知道了。等我訊息。”
“謝了。”
“別,你別跟我說謝,我受不起。你請我吃頓飯就行。”
“行,下次回去請你。”
“下次?你甚麼時候回來?冬妹妹的事辦完了你就不回來了?”
雪暮白沒有說話。靳舟等了幾秒,大概猜到了甚麼,嘆了口氣:“行吧,不問了。我辦事你放心。”
電話結束通話了。雪暮白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幾天後,靳舟的訊息來了。很詳細,厚厚一沓,從江寧父母的公司經營狀況,到她在學校裡的每一次違紀記錄,事無鉅細,全在裡面。
雪暮白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一頁一頁地翻。他不是在找甚麼把柄,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事——江寧憑甚麼欺負冬欣。看完之後他知道了:憑她家裡有錢,憑她爸跟學校領導認識,憑她在這所學校裡橫著走慣了,沒人敢攔她。
他拿起手機,給靳舟發了一條訊息:“她爸的公司,和雪家有生意往來嗎?”
靳舟回得很快:“有。怎麼,你要斷人家財路?”
雪暮白沒有回這條訊息。他只需要讓江寧的父親知道,他的女兒在學校裡幹了甚麼。至於後面的事,自然有人會處理。他把資料合上,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紐約的夜還是那樣,亮得晃眼。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燈火,想起安和的夜。安和的夜沒有這麼多燈,黑得很純粹,站在陽臺上能看見幾顆星星。冬欣說,她最喜歡看星星。他送過她一顆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一張證書,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她收到的時候哭了,說“你傻不傻”。她不知道的是,他想送她的從來不是星星,是想讓她知道,她值得被看見,值得被記住,值得有人把她的名字寫在天上。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翻開習題冊。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