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各自安好
生活依舊照舊。
蘇大的梧桐葉落了又長,長了又落,日子在圖書館和宿舍之間緩慢地流淌。
冬欣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偶爾和陳許打個電話,偶爾被室友拉著去食堂吃頓好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雪暮白了。
或者說,她強迫自己不要想起。
那些關於他的東西——照片、車票、隕石手鍊、星星命名證書——全被她收進了一個紙箱,塞在衣櫃最深處,用冬天的厚衣服壓住。像把一段往事封進了時間的縫隙,假裝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每個深夜,當宿舍熄了燈,室友的呼吸變得均勻,她還是會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睡不著。
她坐起來,喝了一口床頭已經涼透的水,又躺下。
還是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睜著的眼睛裡,亮亮的,卻沒有光。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了一句:“別想了。”
那天是週四。
蘇大校園裡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冬欣下午沒課,一個人在圖書館自習。窗外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坐了很久,面前的複習資料一頁都沒翻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海安的。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冬欣同學,我是周白。雪暮白的父親。”
冬欣的手指猛地收緊。
“……您好。”她擠出兩個字。
“現在方便說話嗎?”周白的聲音不緊不慢。
“……方便。”她說。
“我在你們學校附近,能見一面嗎?不會耽誤你太久。”
冬欣垂下眼,看著桌面上攤開的複習資料。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突然變得很陌生,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一個都讀不進去。
“好。”
冬欣按照周白髮來的地址,找到學校南門外一條僻靜巷子裡的小茶館。
她到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走了進去。
茶館不大,裝潢古樸,空氣裡瀰漫著老白茶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檀香,沉靜又壓抑。店員引著她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推開最裡面一間包廂的門。
周白坐在茶桌前,面前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湯已經泡好了,顏色透亮。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看起來比冬欣想象中的要年輕一些,眉眼間和雪暮白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雪暮白是冷的,周白是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看見冬欣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冬欣在他對面坐下。
周白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湯清澈,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半張臉。
“冷不冷?”他問。
冬欣搖了搖頭。
周白沒有再寒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冬欣臉上。
“我知道你,暮白從小到大,最在乎的人。”
冬欣握著茶杯,沒有說話。
“他在美國這一年,幾乎沒有一天不提你。分手之後,他把自己逼到極致。論文、熬夜、趕學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拼前途,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熬自己。”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冬欣。
“我不是來怪你。我只是想和你說清楚,雪家的路,早就被安排好。他肩上不只有愛情,還有家族、生意、責任。”
“他可以為了你不顧一切,從紐約飛回來,為你擺平江寧,為你推遲計劃、甚至放棄本該屬於他的路。”
“冬欣同學,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該明白,他愛得越重,對你,對他自己,都是消耗。”
“您想讓我怎麼做?”她問。
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白看著她:“我不是要你和他斷聯,也不是要你傷害他。我只是希望你,別再給他希望。”
“你已經受過一次苦,分開過一次。你們之間隔著距離、隔著家境,還有你心裡那道過不去的坎。你自己也清楚,現在的你,不會和他重新開始。”
“既然不打算回頭,那就徹底一點。別讓他覺得,他再拼一點、再快一點、再付出多一點,就可以等到你。”
周白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是我兒子,我不忍心看他這樣。一半牽掛學業,一半牽掛你,最後兩頭都熬垮。”
冬欣低著頭,盯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想起雪暮白的眼睛。在紐約機場轉身離開時,那雙眼睛裡的光。
“我沒有給過他虛假的希望。”她開口。
“從分手到現在,主動的人一直是他。我難過崩潰、被欺負、失去家人,都是他先找到我,他先守著我,他先伸手。”
“我拒絕過,我推開過,我告訴過他,我不敢賭,我輸不起,更不打算複合。”
周白沉默著。
“周叔叔,我沒有吊著他,也沒有利用他的喜歡。他在我最難、最崩潰、覺得自己甚麼都沒有的時候,站在了我身邊。我可以不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不重新開始,但是我做不到把他徹底推開、當做陌生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微微發澀,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她可以輸掉愛情,但不能輸掉自己。
周白看了她很久。
眼前這個女孩,冷靜、清醒、不卑不亢。
也難怪他那個一向冷淡的兒子,會執念這麼深。
“你既然清楚,你們不可能立刻回到從前,那你應該知道,長痛不如短痛。”
冬欣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平靜的決絕。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不會再給他任何可能會被誤會的溫柔,不會再主動靠近,不會再依賴他。我和他,保持距離。”
“但我也有我的底線。我不會說狠話傷害他,不會否認我們過去的一切。”
周白點了下頭。
“我要的,只是你不拖累他。”
“我不會。”
冬欣站起身,禮貌地欠了欠身。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先回學校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平穩,沒有停頓。
推開門的那一刻,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吹散了茶室裡凝滯的空氣。
走出茶館,走到街上,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涼透。
襯衫貼在面板上,被冷汗浸溼了一大片。
周白沒有說錯。
她不打算複合,不敢再愛,不敢回頭。
那她就不該在崩潰的時候鑽進他懷裡,不該在難過的時候貪戀他的溫度。
是她不夠狠。
冬欣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了很久、卻一直不敢輕易觸碰的聊天框。
她盯著那行輸入游標,它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她說點甚麼。
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終,她只打下一行字。
【雪暮白,以後別再為我做那麼多了。你有你的前途,我們各自安好吧。】
傳送。
冬欣那條訊息發出去的瞬間,雪暮白剛結束長達八個小時的實驗。
他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著移液器還在發抖,眼睛因為盯著顯微鏡太久,看甚麼都帶著一層模糊的光暈。
他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等那股眩暈感過去,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
微信多了一條新訊息。
他點開。
只一眼,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各自安好。”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他又點亮。熄滅。反覆幾次,像是在確認這不是自己太累產生的幻覺。
他以為上次之後,她已經預設了他的存在。預設他可以遠遠守著。
一切都是他自以為是了。
他該回甚麼?
“我知道了”?太敷衍。
“我不同意”?他沒有資格不同意。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甚麼都沒回。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出實驗樓的時候,紐約的風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十月的夜晚已經很涼了,街邊的樹葉開始泛黃,和國內一樣的季節,卻隔著整個太平洋。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上沒甚麼人,偶爾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照亮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走回公寓,推開門,開啟燈。玄關的黑暗把他整個人吞進去,他沒有換鞋,就那麼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這麼久,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冬欣,幾乎是立刻拿起來。
不是。是實驗室的群訊息。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沒有回覆。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周白”。
他盯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接,直到快要自動結束通話的時候,他才劃開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
周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沒有任何鋪墊。
“我找過冬欣了。”
“你憑甚麼去找她?”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憑我是你父親,憑我不能看著你把自己熬廢。我沒有威脅她,沒有為難她,只是和她把話說清楚。”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決定。我和她之間的事,我們自己可以解決。”
“你解決得了嗎?”
周白反問。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是在給他時間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從分手到現在,你每天睡幾個小時?你為了她提前修學分、為了她動用人脈、為了她隨時準備拋下一切回國。你敢說你能放下?”
雪暮白張了張嘴,想說“能”,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我放不下。”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卻沒有躲閃,“但我不會逼她。我可以等。等一年,兩年,三年,多久我都願意。”
“你等得起,她未必。”
“她經歷了母親離開,親生父親又下落不明。她沒有安全感,她不敢再賭感情。你越是對她好,她越愧疚,越想逃。”
“你以為你是守護?你這是在逼她第二次推開你。”
雪暮白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周白沒有再說話。他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要雪暮白自己想清楚。
“我知道了。”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以後不會再找她。”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在耳邊響了兩聲,然後歸於沉寂。
雪暮白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通話記錄裡,“周白”兩個字下面,是冬欣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四個字——“各自安好”。
他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我不是故意要逼你。”
刪掉。
又打了一行:“我以後不找你了。”
刪掉。
又打了一行:“你好好照顧自己。”
刪掉。
他打了很多行,又刪了很多行。每一個字都太重,重到他不確定發出去之後,她會更輕鬆還是更難過。
最後,他甚麼都沒有發。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浴室,開啟花灑。水很冷,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
他站在水下,閉著眼,水從頭頂澆下來,模糊了所有的聲音。
出來的時候,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像熬了好幾個通宵。
他確實熬了好幾個通宵。
窗外,紐約的夜還很長,是他最討厭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