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
宋澤清如他所說的一樣,開始對冬欣展開熱烈的追求。
每天一束不重樣的花,早晨的早餐,課間的溫水,每一樣都無微不至,讓人挑不出毛病。
鋪天蓋地的好意,無孔不入。
連隔壁班的同學都在議論,說冬欣好福氣,走了個雪暮白,現在又來個宋澤清。
孫明珠也替她高興,拉著冬欣的胳膊晃悠:“你就答應他吧,宋澤清長得帥又肯花時間陪你,對你這麼好,錯過了可就沒了。”
冬欣看著手中的鬱金香,心裡一片酸澀。
日復一日的陪伴與堅持,像蜂蜜一樣,慢慢浸潤了冬欣緊繃的心。
她看著眼前始終滿眼都是她的宋澤清,再想起街頭那個讓她慌亂失神、只敢遠遠凝望的身影,終究是嘆了口氣。
她的難過、委屈,好像在宋澤清毫無保留的細心陪伴裡,漸漸被撫平。
在一個平常的傍晚,宋澤清捧著一束玫瑰,目光認真又虔誠地再次開口。
“冬欣,和我在一起吧。”
冬欣望著他眼底真摯的光,沉默一瞬,最後點了點頭,聲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我們在一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澤清眼裡瞬間漾開驚喜的笑意,伸手抱住她,開心地轉了個圈。
冬欣答應和宋澤清在一起的訊息,很快就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宋澤清待她比從前更上心,永遠緊緊牽著她的手,朋友圈公開戀情,帶她認識自己所有的朋友,把全部偏愛都擺在明面上。
所有人都說冬欣撿了寶,被人這樣捧在手心裡疼,一定很幸福。
冬欣努力學著去回應宋澤清的好:牽手時不再下意識躲開;他喝多了,她也學著耐心照顧他。
她盡力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女朋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某個角落,始終空著一塊。
有一次,宋澤清學校組織籃球賽,冬欣坐在觀眾席,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觀眾席的角落。
那裡空無一人。
她忽然就想起高中時的籃球賽,雪暮白在場上打球,目光卻總能精準地找到她,哪怕只是一個淡淡的眼神交匯,都能讓她心跳漏一拍。而現在,宋澤清的目光熾熱又直白,她卻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中場休息時,宋澤清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冬欣遞給他一瓶冰水:“累壞了吧。”
宋澤清自然地接過水:“沒事,運動嘛,肯定要出汗的。對了,等會我們球隊要聚餐,可以帶家屬,你來嗎?”
冬欣原本想拒絕,但想了想還是同意了:“來。”
宋澤清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得到糖果的小孩,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我跟隊長說一聲,讓他們多訂個位置。”
冬欣看著他興沖沖跑回球場邊的背影,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愧疚。他越是這樣毫無保留地對她好,她越覺得自己像個騙子——用一張“女朋友”的名片,換走了他所有的真心。
傍晚的聚餐定在學校南門外的一家燒烤店。店面不大,煙火氣很足,炭火的焦香混著孜然的味道飄了半條街。
冬欣到的時候,宋澤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T恤,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潮氣,看見她就笑著迎上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答應你了,怎麼會不來。”
宋澤清笑得更開了,伸手牽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剛好。冬欣沒有掙開,但也沒有回握,任由他牽著走進店裡。
包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籃球隊的男生,看見兩人進來,立刻開始起鬨。
“喲,澤清,嫂子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收拾收拾啊!”
“就是就是,嫂子快坐,別客氣!”
宋澤清笑著踹了最近的那個人一腳,拉出靠裡的位置讓冬欣坐下,自己挨著她。
“想吃甚麼?這家烤串不錯,尤其是羊肉串,特別嫩。”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隻對她一個人說的秘密。
“你點就好,我不挑。”
宋澤清點點頭,熟練地跟服務員報了一串菜名,連冬欣愛吃的烤茄子都點了。
她愣了一下,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跟他說過。大概是某次在食堂吃飯,她隨口提了一句,他就記住了。
菜陸續上來,油滋滋的烤串冒著熱氣,啤酒瓶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球隊的男生們很快喝開了,話題從籃球聊到期末考,從期末考聊到各自的女朋友。
“澤清,你女朋友是哪個學院的啊?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她在蘇大,學天文。”宋澤清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伸手攬過冬欣的肩膀。
“臥槽,蘇大的,還是學天文的,你小子好福氣!”一個平頭男生瞪大眼睛,舉起啤酒瓶,“嫂子,我敬你一個!”
冬欣拿起面前的杯子,裡面是宋澤清剛給她倒的橙汁,她抿了一口,禮貌地笑了笑。
“嫂子,我們澤清可是個好男人,你可要好好對他啊!”另一個男生啃著雞翅,嘴邊的油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上次為了給你買那個限量版的草莓蛋糕,他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回來的時候腿都站直了!”
“還有上次,為了給你挑生日禮物,他在商場逛了一整天,最後還是我幫他拎回來的!”
“行了行了,吃你們的,話那麼多!”宋澤清耳尖泛紅,瞪了那幾個多嘴的隊友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冬欣轉頭看向他。他正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藏著甚麼小秘密被發現了。
她忽然想起那個蛋糕。是上週的事,她隨口在朋友圈發了一句“好想吃草莓蛋糕啊”,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個精緻的蛋糕盒。她當時以為是學校甜品店買的,沒想到他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謝謝。”她輕聲說。
宋澤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跟我還客氣甚麼。”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自然又親暱。冬欣沒有躲,但心跳始終平穩,不像從前——從前那個人只是看她一眼,她的心就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垂下眼,夾了一塊烤茄子,慢慢嚼著。
飯局進行到後半段,宋澤清被隊友拉著喝了幾杯啤酒,臉頰泛著薄紅,話也多了起來。他靠過來,腦袋輕輕搭在冬欣肩上,聲音帶著微醺的軟糯:“冬欣,我真高興你答應跟我在一起。”
冬欣沒動,任由他靠著。
“我高中就喜歡你了,你知道嗎?”他閉著眼,像是自言自語,“我追求了你整整三年,不敢靠近,你對我始終不冷不淡,我以為你只是害羞,但我看到你看雪暮白的眼神時,我才知道,這場遊戲我看似入局,實際一直在局外。”
“但沒想到大學又遇見了,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冬欣沉默著,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從來不覺得這是緣分。她來蘇北,是因為一個人。她留在這裡,也是因為那個人。不是宋澤清,從來都不是。
“澤清。”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喝多了。”
宋澤清笑了,直起身,看著她:“我沒喝多,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會對你好的。”
冬欣看著他眼底毫無保留的赤誠,心裡那點愧疚又翻湧上來。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宋澤清喝了不少,走路有點晃,但堅持要送冬欣回宿舍。他的隊友們識趣地先走了,留下兩人慢慢走在校園的小路上。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樹影斑駁,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
宋澤清牽著冬欣的手,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走到宿舍樓下,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
“冬欣。”他叫她。
“嗯?”
“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他的聲音有點緊張,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冬欣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澤清,我還沒準備好。”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宋澤清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被笑意取代。他鬆開她的手,退後半步,揉了揉她的頭髮:“好,我等你。”
“上去吧,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冬欣轉身走進宿舍樓,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樓梯拐角。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亮了一下,是宋澤清發來的訊息。
【今天很開心,晚安。】
後面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她回了一個“晚安”,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
室友們都睡了,宿舍裡很安靜。她睜著眼,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晚上宋澤清靠在她肩上的樣子,想起他說“我會對你好的”,想起他問她能不能親她的時候緊張的語氣。
他很好。
真的很好。
可她想不起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對“好”這個字變得麻木了。
她心裡最深處那塊地方,早就被一個人佔滿了。
那個人走了,帶走了所有空間,甚麼都沒留下,卻也甚麼都沒騰出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宋澤清依舊對她無微不至,她也依舊努力回應。她陪他上課,陪他吃飯,陪他打球,在朋友面前扮演一個稱職的女朋友。
她以為自己可以這樣過下去,平淡、安穩、不痛不癢。
直到那天。
那是個週末,宋澤清帶她去市中心逛街。兩人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一手提著購物袋,一手牽著她,走在人來人往的步行街上。
“餓不餓?前面有家新開的日料店,我帶你去嚐嚐。”他低頭看她,眼神溫柔。
“好。”
兩人剛走到路口,冬欣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她看見了那個人。
不,不是看見了,是看見了一個很像的人。
那個身影站在馬路對面,穿著深色的大衣,身形挺拔。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等甚麼人。
冬欣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她下意識地鬆開宋澤清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冬欣?”宋澤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疑惑。
她沒聽見。
她盯著馬路對面那個身影,眼睛一眨不眨。那個人的側臉,那個人的站姿,那個人的手插在口袋裡的樣子——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綠燈亮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邁出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冬欣!你去哪?”宋澤清追上來,伸手想拉她。
她沒有理他,腳步越來越快。
忽然,她停住了。
不是被人攔住,而是她自己停下的。
因為她想起來了。
上一次,也是這樣,她瘋了一樣衝過去,抓住一個陌生人的手臂,喊出那個名字,然後在那人茫然的眼神裡,狼狽地鬆開手。
她站在原地,看著馬路對面那個身影。綠燈還在閃,行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沒動。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側臉消失在人群裡,深色大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一角,拐進了另一條街。
她知道不是他。
從始至終,她都知道。
她只是……每一次都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