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等你了
“冬欣?”宋澤清追上來,喘著氣,手裡的購物袋晃得嘩嘩響,“你怎麼了?你認識那個人?”
冬欣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鞋帶鬆了一隻,她蹲下來,慢慢繫緊。手指有點抖,繫了兩遍才繫好。
“冬欣。”宋澤清也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到她,“你跟我說,怎麼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路燈正好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神裡有擔心,有困惑,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好像是害怕。
她忽然覺得對不起他。
“澤清。”她開口,像是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沒事。”
“你剛才——”
“認錯人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以為是一個認識的人。”
宋澤清也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她平靜的臉,心裡大概已經猜到了那個人是誰。但他沒有問。他只是一隻手拎著購物袋,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走吧,日料店要打烊了。”
冬欣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想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想說“你這樣我會更愧疚”。
可她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走進了人流裡。
日料店的燈光很暖,榻榻米的包廂安靜又私密。宋澤清點了一堆她愛吃的東西:三文魚刺身、甜蝦、烤鰻魚、味增湯。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他把一塊厚切三文魚夾到她碟子裡。
冬欣看著那塊魚,忽然想起一件事。
“澤清。”
“嗯?”
“你為甚麼會喜歡我?”
宋澤清愣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冬欣放下筷子,看著他,“你高中就認識我,但那會兒我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你不瞭解我,不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你喜歡的,到底是哪一個我?”
宋澤清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放下,認真地看著她。
“你說得對,我高中確實不瞭解你。我喜歡的,可能只是一個遠遠看過去的影子——成績好,長得好看,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像甚麼都不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但後來不一樣了。後來我認識了你,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但你不常笑。你看起來甚麼都不怕,可我知道你怕很多東西。”
“你問我喜歡你甚麼,我說不上來。就是每次見到你,心裡會很踏實。你不理我的時候,我會慌。你對我笑一下,我能開心一整天。”
他看著她:“冬欣,我不是因為你完美才喜歡你的。我是因為你是你。”
冬欣垂下眼,盯著碟子裡的三文魚。
他的話很好聽。每一句都好聽。換作任何一個女孩子,大概都會心動。
可她聽完之後,心裡只有更深的愧疚。
因為她在想的是——如果這些話是另一個人說的,她會怎樣。
“謝謝。”她輕聲說。
宋澤清笑了,笑得很溫柔。
“不用謝。”他拿起筷子,繼續給她夾菜,“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飯,兩人走出日料店。夜風比傍晚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很舒服。
宋澤清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冬欣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不冷。”冬欣想還給他。
“穿著吧,夜裡涼。”
她沒有再推辭。
兩人沿著步行街慢慢往回走。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冬欣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那個牆角。
上一次,她就是在那裡,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宋澤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冬欣。”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放手,它就不會走的。”
冬欣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和剛才在日料店裡不一樣了。
“我不是在逼你。”他說,“我只是覺得,你太累了。”
“你一直在撐著,撐著不讓自己難過,撐著不讓自己回頭,可你明明不開心。”
“冬欣,我不怕你不喜歡我。我怕你因為不喜歡我,而討厭自己。”
冬欣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澤清,我——”
“不用說。”他打斷她,“你不用現在回答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不用那麼累。”
他鬆開她的手,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笑了笑。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到了宿舍樓下,宋澤清把外套從她肩上取下來,自己穿上。
“上去吧。”他說。
“澤清。”
“嗯?”
“晚安。”她說。
宋澤清笑了,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晚安。”
冬欣轉身走進宿舍樓。這一次,她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
但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樓外,宋澤清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購物袋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下——其實沒甚麼好整理的,他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他沒有回宿舍。
他一個人走到操場,坐在看臺上,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天空。
手機亮了。
是冬欣發來的訊息。
【澤清,謝謝你。你很好,真的。是我不好。】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甚麼都沒回,把手機揣進口袋。操場上的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他坐了很久,久到看臺上最後幾對情侶也陸續離開,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整個校園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還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冬欣答應和他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光。那種光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藏不住的——喜歡一個人,眼睛會說話。冬欣的眼睛很好看,但從來不對他說話。
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好,足夠耐心,足夠堅持,她總有一天會看向他。
可他忘了,有些人心裡住著一個人,就再也住不進第二個了。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還是冬欣的訊息。
【澤清,你在哪?】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想說“我在操場”,想說“我沒事”,想說“你不用道歉”。
可他甚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徹底關掉。
然後他走下看臺,沿著跑道慢慢走了一圈。
操場的跑道是暗紅色的,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夜裡卻涼得透心。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想。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來,仰頭看著夜空。
沒有星星。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冬欣的那天。
高一,開學典禮。她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穿著校服,扎著高馬尾,站在主席臺上,聲音清亮,脊背挺得筆直。他坐在臺下,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看著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女生好酷。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叫甚麼名字,不知道她是哪個班的,不知道她喜歡甚麼、討厭甚麼。他只知道自己多看了她好幾眼,多到旁邊的哥們兒捅了他一肘子,笑著說:“看上了?”
他當時紅著臉否認了。
可從那以後,他開始留意她。留意她在食堂坐哪個位置,留意她放學走哪條路,留意她甚麼時候笑、甚麼時候皺眉。
他像個偷窺者一樣,遠遠地看了她三年。
三年裡,他看著她從學生代表變成學生會主席。他看著她身邊出現了一個轉學生,看著那個轉學生坐在她後面,看著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參加文藝匯演。
看著那個叫雪暮白的男生,站在舞臺上,唱了一首《喜歡你》。
他坐在臺下,看著冬欣的眼睛。那一刻,他終於知道甚麼叫“眼睛裡有光”。
她看雪暮白的眼神,和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以為自己會放棄。
可他沒有。
他告訴自己:沒關係,她還沒答應他,我還有機會。後來她答應了,他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們不一定能走到最後。後來他們分手了,他告訴自己:沒關係,這次該輪到我了。
他等了她六年。
從高一到大一,從十五歲到二十歲。
五年裡,他的手機裡存著她的每一張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學校官網上的活動照,是她朋友圈發過的自拍,是畢業照上她笑著的樣子。他不敢存太多,怕被人發現,但又捨不得刪,就藏在手機相簿最深處,設了密碼。
他以為這次終於輪到他了。
可他還是錯了。
有些人,不是你等得夠久,就會屬於你的。
他走出操場的時候,開啟手機。不是因為他想回訊息,是因為他怕冬欣擔心他。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哪怕自己再難過,也不想讓她為難。
螢幕上躺著兩條訊息。
一條是冬欣的:【澤清,你在哪?】
一條是半個小時後發來的:【晚安。早點休息。】
沒有第三條。
他盯著“晚安”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不是“晚安”,這是“我們就這樣吧”。
他靠在操場門口的圍牆上,仰頭看著夜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他回了一條訊息。
【晚安。】
只有一個詞。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慢慢走回宿舍。
室友們都睡了,屋子裡很暗。他摸黑洗漱,躺到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手機又亮了。
他拿起來,以為是冬欣。不是。是球隊的隊友發的群訊息,問明天要不要加練。
他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她鬆開他的手,跑向馬路對面,跑向一個陌生人。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他沒有哭,只是覺得很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牽她手的那天。
那是一個傍晚,學校外面的小路,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鼓起勇氣,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沒有躲開。他又碰了一下,她還是沒躲開。於是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指節分明。
她沒有回握,但也沒有掙開。
他以為那是接受。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接受,是不忍心。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忽然響起一首歌。不是他聽過的,是某個晚上,她在宿舍樓下哼過的。他不知道那首歌叫甚麼名字,只記得旋律很慢,像一個人在走很長很長的路。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那首歌叫甚麼。
現在也不需要了。
第二天早上,宋澤清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室友們都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好衣服,拿著手機出了門。
校園裡很安靜,只有清潔工在掃落葉。
他走到冬欣宿舍樓下,站了一會兒。
樓上沒有燈亮著。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來這裡。大概是習慣了——以前他總是提前半小時到這裡等她,陪她去吃早飯。
他站了幾分鐘,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拿出手機,開啟和冬欣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昨晚發的“晚安”。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冬欣,我不等你了。】
發完之後,他沒有再看手機,把它揣進口袋,大步走出了校門。
清晨的風很涼,吹在他臉上,讓他清醒了很多。
他忽然覺得輕鬆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拿出手機,把冬欣的備註從“欣欣”改成了“冬欣”。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
而此刻,冬欣剛剛醒來。
她拿起手機,看見宋澤清發來的那條訊息。
【冬欣,我不等你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回甚麼。
窗外,天剛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宋澤清走到學校南門外的那家燒烤店門口時,停了下來。
店門關著,要到傍晚才開門。
他看著那塊招牌,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烤茄子。他給她夾菜,她說了聲“謝謝”。那聲“謝謝”,客氣得像個陌生人。
他當時就應該知道的。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