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留學
時間飛快地往前趕,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已經變成了刺目的13天。
整個校園都被一種緊繃又安靜的氣氛籠罩,所有人都在為最後關頭咬牙堅持,誰也沒有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會在毫無徵兆的時刻砸下來。
5月24日,天氣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連風都帶著一股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涼意。
雪暮白正坐在教室裡,垂眸耐心地給冬欣講解物理卷子上的最後一道大題。他的字跡乾淨利落,步驟清晰明瞭,冬欣微微側著頭認真聽著,筆尖偶爾在草稿紙上標註重點,兩人之間只有紙張摩擦的輕響,安穩又踏實。
就在這時,班主任趙偉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到教室門口,眉頭緊鎖,目光直直落在雪暮白身上,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清晰:
“雪暮白,你出來一下。”
雪暮白微微一愣,放下筆站起身。冬欣下意識抬頭看他,心頭毫無預兆地一緊。
走廊裡沒有旁人,趙偉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沉穩冷靜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斟酌再三,還是艱難地開口:
“暮白,你先做好心理準備,我剛剛接到你爸爸的電話,你媽媽,她割腕自殺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
雪暮白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趙偉連忙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急忙補充,生怕他撐不住:
“你別慌!千萬別慌!人已經搶救過來了,脫離生命危險了,現在在病房裡靜養,沒有大事。你爸爸已經幫你請好了兩天假,你先立刻飛回海安,去看看你媽媽。”
雪暮白的指尖微微顫抖,他沉默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請假條,每一個字都像紮在心上。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教室,彎腰拿起自己的書包,動作急促卻依舊強撐著冷靜。
“到底怎麼了?”冬欣立刻站起身,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眼睛緊緊盯著他蒼白的臉。
雪暮白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原本清亮好聽的嗓音,此刻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我媽自殺了。”
“甚麼!”
冬欣渾身一震,臉色瞬間劇變,瞳孔猛地收縮,幾乎站立不穩:“雪阿姨她怎麼會……”
“我請兩天假回海安。”雪暮白強迫自己轉過身,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與痛苦,儘量平穩地囑咐,“你留在學校好好複習,別分心,別擔心我。”
“不管發生甚麼事,你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千萬不要一個人扛著。”冬欣伸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雪暮白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的那一刻,他幾乎是衝出了教室,直奔機場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訂了最近一班飛往海安的機票。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雪暮白幾乎是跑著衝出機場,打車瘋了一般衝向醫院。
推開病房區大門的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聲音顫抖地衝了進去:
“媽!”
周白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衝動的他,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厲聲提醒:“小聲點!你媽剛打完鎮靜劑,好不容易睡著,身體虛得受不了刺激。”
雪暮白猛地收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眶繃得發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情緒崩潰。
他隔著玻璃窗,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母親,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兩人退到走廊的長椅上,安靜地守著。
“我媽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雪暮白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不解,“她前幾天還給我打電話,一切都好好的。”
周白長長嘆了一口氣,臉色沉重得如同窗外的烏雲,緩緩道出真相:
“你媽公司被競爭對手惡意算計,匿名舉報偷稅漏稅,涉案金額高達兩個億。資金一夜凍結,專案全部停擺,公司直接宣告破產。她這些年心血毀於一旦,承受不住打擊,就在浴室裡割腕了。”
雪暮白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眼底翻湧著不信與怒意,聲音冷得發顫:
“我媽做事一向嚴謹規矩,她絕對不可能主動偷稅。”
“是手下的高管失職,漏報了稅款,對方趁機落井下石。”周白拍了拍兒子緊繃的後背,疲憊地開口,“你剛下飛機,一路趕過來肯定累壞了,先回家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我還有些事情要跟你仔細說。”
可雪暮白只是靜靜地靠在牆壁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病房的門,一動也不動。
他哪裡也不去,甚麼也不想聽。
雪暮白始終沒有聽從周白的勸說,就那樣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外,直到天色徹底暗透,病房裡終於傳來細微的動靜。
護士出來示意他可以進去,他幾乎是立刻起身,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雪詩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虛弱得連睜眼都費力。看見他,她嘴唇動了動,眼淚先一步滑落,聲音微弱:“暮白,媽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雪暮白握住她沒有輸液的手,指尖冰涼,“你好好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他陪了她整整一夜,直到雪詩琴再次安穩睡去,他才起身離開醫院,回到那個早已沒有溫度的家。
一進門,周白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他,菸灰缸裡堆著菸頭,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雪暮白剛坐下,周白便開口了:
“暮白,你心裡應該清楚,你媽媽的公司徹底破產了,不僅一無所有,還背上了鉅額債務。我這邊的公司,這幾年行情不好,效益一年比一年差,撐不了多久了。”
雪暮白抬眼,眉頭微蹙,心底升起不祥的預感:“甚麼意思?”
周白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
“等你高考結束,出國。”
兩個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雪暮白的心口。
他幾乎是立刻拒絕,沒有半分猶豫:“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和冬欣約好一起去蘇北大學,好不容易觸碰到觸手可及的未來,他怎麼可能走。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周白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懇切,“但我希望,你能替你媽媽想一想。”
“你從小到大都清楚,你媽為了你,承受了多少閒言碎語,被人指著鼻子罵了多少年。為了讓我公開承認你,她跟我吵了無數次,鬧了無數回。為了你,她可以不要名聲,不要事業,甚麼都不怕,甚麼都能豁出去。”
“我只希望你,別辜負她這輩子所有的期望。”
周白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最後的通牒:
“你可以正常參加高考,我不逼你聯姻,不逼你接受任何你不想要的安排。至於你和冬欣那個小姑娘,我不反對你們來往,她願意等你出國回來也好,不願意也罷,你們的感情我不管,也不插手。”
“但是,出國,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是去定了。”
話音落下,周白不再看他,起身拿起外套,徑直離開了家。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雪暮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曠的客廳中央。
他靠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疼。
雪暮白獨自一人癱坐在沙發正中,四周安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在敲打他早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他就那樣僵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一點點加深,腦海裡反覆迴盪著父親的話、母親蒼白的臉,還有冬欣明亮又幹淨的眼睛。
兩種力量在他心底瘋狂拉扯,一邊是血脈相連、傾盡一生為他的母親,一邊是他喜歡了五年,視若全部星光的女孩。
他第一次,陷入了徹頭徹尾的迷茫。
直到深夜,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間。指尖碰到手機時,才猛然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沒有給冬欣報過平安。
他慌忙撥通了她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那頭傳來冬欣帶著睡意卻滿是急切的聲音:“喂,雪暮白,阿姨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點?”
聽見她聲音的那一刻,他所有強裝的冷靜都差點崩塌,喉嚨發緊,啞聲說道:“沒事了,已經脫離危險,現在在病房裡安穩睡著,別擔心。”
“那就好。”冬欣長長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時間不早了,你趕了一天路,肯定累壞了,早點睡覺吧。”
“冬欣。”
他突然叫住她。
冬欣微微一愣,語氣裡染上幾分疑惑:“怎麼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雪暮白張了張嘴,無數句話堵在胸口——他要出國、他們約定好的蘇北去不了了、他可能要食言了,可話到嘴邊,他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沒有勇氣,更不敢。
最終,他只吐出一句:“沒事,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女孩的聲音:“快點睡覺吧,早點回來,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也想你。晚安。”
不等他再說甚麼,電話便被對面結束通話。
聽著耳邊傳來的忙音,雪暮白緩緩放下手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起身走到陽臺,深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指尖顫抖著點燃。
星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煙霧繚繞間,少年一貫冷靜堅強的眼睛,終於一點點紅了,水汽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落下。
他不想出國,一點也不想。
他不想和冬欣開始漫長又沒有盡頭的異國戀,陳川和陳許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他比誰都清楚,冬欣不會接受,也等不起。
可他更不能辜負雪詩琴,那個為了他承受半輩子流言、傾盡一切、甚至差點丟掉性命的母親。她為他茍延殘喘活了一輩子,他不能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再讓她失望。
煙一根接一根地燃盡,陽臺落滿了菸灰。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沉重到無法呼吸的決心,狠狠按滅了最後一支菸頭。
抬頭時,才發現天邊已經泛起了微光,黑夜漸漸褪去,被橙黃色晨曦取代。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和冬欣第一次一起看日出的場景。
那時她仰著小臉,認真又倔強地對他說:“如果你以後要出國,我從知道訊息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理你了。”
而他當時,抱著無比沉重的心意回答她:“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當初口口聲聲說永遠不會離開的是他,現在食言的又是他。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開一道口子,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早餐時,餐桌上氣氛死寂。雪暮白放下筷子,眼神平靜得近乎麻木,一字一句,告訴了周白自己最終的決定:
“我可以出國留學。但我要參加完高考,等蘇北大學開學之後再走,不會提前離開。”
周白抬眼看了他一瞬,沒有多餘的情緒,點了點頭:
“隨你便,只要你最後肯去就行。學校我會找人給你申請,全程不用你操心,你到時候只需要考一個託福成績,其他的我來安排。”
一句話,定下了他無法逆轉的未來。
飯後,雪暮白一刻也沒耽擱,又匆匆趕往醫院。
病房裡光線柔和,雪詩琴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手腕上的紗布還透著淡淡的粉色。看見兒子進來,她眼底立刻泛起愧疚與心疼,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責:“暮白啊,媽媽對不起你,都快高考了,還出這種事拖累你,耽誤你複習。”
雪暮白沒說話,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低頭慢慢削著,果皮一圈圈順滑落下,動作沉穩又安靜。“沒事,你是我媽,沒有甚麼對不起的。”
雪詩琴望著他,沉默了幾秒,還是輕聲問出了口:“我聽你爸說了,他要送你出國,你同意了?”
削蘋果的動作一頓,雪暮白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應了一個字:“嗯。”
“那冬欣呢?”雪詩琴立刻追問,語氣裡滿是擔憂,“那姑娘那麼好,你們又約好了考同一所大學,她能同意嗎?”
“我還沒告訴她。”雪暮白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等高考完再說吧,現在說,會影響她考試。”
雪詩琴無奈嘆了口氣,眼神認真:“行,媽不逼你現在說。但你一定要記得,早點告訴她,別瞞著人家。冬欣是個好姑娘,真心對你好,咱們不能耽誤了人家。”
“我知道。”雪暮白點點頭,將削好切好的蘋果用小叉子插好,遞到她手裡。
“馬上就高考了,你明天就回安和吧。”雪詩琴看著他,“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醫院裡有你爸請的護工,照顧得很周到,不用你操心。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是高考。”
雪暮白當即就想拒絕,他放心不下,想多陪她幾天。可雪詩琴態度堅決,一遍遍地勸,一遍遍趕他回去學習,他終究拗不過母親,只能點頭,答應明天一早就返回安和。
一整天,雪暮白都安安靜靜守在病房裡。
雪詩琴醒著的時候,他就陪她說話,逗她開心,裝作甚麼心事都沒有;等母親睡著後,他才悄悄拿出隨身帶的複習資料和習題冊,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翻看學習,不敢有絲毫鬆懈。
晚上離開前,雪暮白站在床邊,看著虛弱卻努力對他笑的母親,聲音帶著無比認真的重量:“媽,別再做傻事了。你還有我,我還在。”
雪詩琴眼眶微微發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點頭:“媽知道了,當時就是一時糊塗。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坐飛機回學校上課呢。”
雪暮白沒再多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關上了病房門。
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
他簡單洗漱完畢,沒有絲毫睡意,立刻坐到書桌前,開啟臺燈,一頭扎進了複習裡。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只有他桌前的燈光亮得刺眼。
草稿紙上寫滿了公式與推導步驟,書本一頁頁翻過,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學著,直到凌晨三點,才終於撐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隔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雪暮白就坐上了周白的車,直奔機場。一路上車裡都很安靜,誰都沒有主動開口,直到快到航站樓時,周白才開口,打破沉默:
“我給你報了託福班,這個週末開始上課,每天下午一點到三點,你按時去就行。”
“我知道了。”雪暮白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沒有絲毫反駁,也沒有任何情緒。
登機、起飛、降落,一路奔波,他連一口水都沒好好喝,更沒有片刻休息。飛機一落地安和,他拖著行李箱,直接從機場趕往學校。
剛走進教室,冬欣第一眼就看見了他,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詫異與驚喜,立刻放下筆湊了過來:“你怎麼回來這麼早?雪阿姨她還好嗎?”
“挺好的。”雪暮白扯出一個很淺的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能吃能喝,恢復得不錯,護工也在身邊照顧,不用擔心。”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冬欣長長鬆了一口氣,可視線落在他臉上時,又立刻皺起眉,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這幾天是不是都沒睡好啊?好多紅血絲,要不你先回我家睡一會兒,下午再來上課也行。”
“不用。”雪暮白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就是剛下飛機,有點累,緩一緩就好了。”
冬欣看他堅持,也不好再多勸,只能默默把溫水推到他面前。
可整整一天下來,冬欣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指尖點了點桌角的倒計時牌:“再熬一熬就好啦!最後十幾天,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能去蘇北了!”
陽光落在女孩乾淨明亮的笑臉上,那樣耀眼,那樣溫暖。
雪暮白靜靜地看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卻還是點頭,順著她的話,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