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註定要分離
因為冬欣高三,學業壓力緊張,學校撤銷了她每天的早檢任務。
兩人剛走進教室,講臺上的熱鬧就直直撞進眼底。
“可以啊,冬主席,又是第一。”
陳許一屁股坐到位置上,語氣裡滿是打趣,目光黏在冬欣身上:“穩得跟定海神針似的。”
冬欣拉開椅子,動作乾淨利落,語氣平淡無波:“還行,正常發揮。”
她從不把成績當負擔,甚至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可今天,這份安心,被講臺旁那張鮮紅的成績單輕輕晃亂了。
“那你知道年級第二是誰嗎?”陳許追問,故意賣關子。
冬欣眼皮都沒抬,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語氣篤定:“還能是誰,葉紹明唄。”
常年和自己霸榜的人,沒甚麼懸念。
“錯!”陳許猛地抬頭,朝冬欣身後揚了揚下巴,聲音拔高,“年級第二是——雪暮白!”
冬欣的動作一頓。
雪暮白。
“而且,最重要的是,”陳許拖長了調子,眼裡閃著看熱鬧的光,“你倆,只差3分。”
“甚麼?”
冬欣終於抬眼,目光投向那塊佔了半面黑板的成績榜。她的背影依舊挺直,清冷的氣場裡,卻悄悄漫進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冬欣703分
雪暮白700分
葉紹明691分
個位數的差距。
周圍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層層疊疊,鑽進冬欣的耳朵裡。
“臥槽,第二名和第一名這次只差3分,這還是第一次倆人差距這麼小!”
“說不定下次冬欣第一名的寶座,就要拱手讓人了。”
“新來的轉學生也太猛了吧,一來就打破紀錄……”
這些話,像細密的針,扎進冬欣的心裡。
她不是輸不起,只是習慣了站在頂端,習慣了那種絕對、毫無懸念的領先。這份突如其來、僅差三分的逼近,讓她那根緊繃了整個高三的神經,隱隱作痛。
更讓她氣悶的是,這份挫敗感,讓她想起了今早那個彆扭又笨拙的男生。
她剛剛還在心裡,對他那句“體寒”的吐槽,有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鬆動。
冬欣坐在座位上,無意叩擊桌面,發出清脆又穩當的輕響。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緊繃,清冷的氣場瞬間冷了幾分。
703分,還是第一。
可那緊隨其後的700分,像一道微妙的界線,把她多年來“穩坐釣魚臺”的絕對優勢,攔腰截斷。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沒人敢再大聲起鬨。畢竟,能讓冬欣這種常年霸榜的學霸露出這種神色,本身就意味著不尋常。
冬欣翻開課本,筆尖落下,解題步驟寫得工整嚴謹,半點看不出情緒波動。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她不能輸。
不僅僅是為了那張成績單,更是為了自己在家的生存。
身後的雪暮白,同樣沉默地坐下。
他瞥了一眼前排少女挺直的背影,目光落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那道她昨晚卡殼的題目,他其實早就看過了。
他記得很清楚。
小時候,這個女生總跟在他身後,遇到不會的題,拿著鉛筆頭戳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一點都不覺得丟人。那時候,他是全班第一,她是班裡中游,為了冬母口中的臉面,她沒少在深夜偷偷哭鼻子。
後來,她搬家,轉去了安和。再後來,聽說她為了趕進度,把自己逼成了“冬主席”,成了比當年的他還要嚴苛的頂尖存在。
他放棄了大城市的優渥環境,留級,轉學,搬到她的隔壁。
不是為了贏她。
只是想,哪怕換一種方式,陪在她身邊。
可眼前的冬欣,太冷了,太遠了。
她用一身堅硬的殼,把所有的脆弱和依賴,全都隔絕在外。
雪暮白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成績單上。700分,和她只差3分。
這3分,不是他刻意為之的距離,而是他笨拙靠近的尺度。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字跡凌厲又漂亮。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高三的壓力,學業的焦慮,加上這突如其來的“舊人歸來”,像一張網,把她層層包裹。
不行。
她不能輸。
冬欣握緊了筆,眼神重新恢復往日的銳利與清冷。
一整個上午,冬欣魂不守舍,連中午吃飯都是陳許提醒的:“冬欣,走啊,去吃飯了。”
冬欣這才回過神,搖頭:“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冬欣,你沒事吧?”陳許擔心地問。
“我沒事,就是沒胃口,你自己吃吧。”
“我知道你在意,但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及時調整好心態,回歸正常學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我知道,我真沒事,你先去吃飯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冬欣拿她沒辦法,只好跟著去了學校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霧氣隔著餐桌模糊了視線。冬欣坐在對面,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陳許看著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的石頭落不下來,忍不住又勸:“欣欣,多少吃點吧。為了那三分氣壞身體,不值當。”
冬欣抬起頭,對著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這一笑沒了平日裡的真情實感,反倒透著點強撐的疲憊:“沒事,我真的沒事,真的沒胃口。”
她聲音很輕,甚至努力維持著嘴角的弧度,試圖騙過別人。
陳許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眼波里藏不住的慌亂,終究還是騙不了人。但轉念一想,又鬆了口氣。
“真的?”
“我還能騙你嗎?”冬欣垂下眼睫,避開陳許的目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心情不好,哪會這樣笑。”
確實不像。
陳許回想了一下,冬欣向來是“冷處理”派。以前哪怕考砸了,也不過是一整天悶頭不說話,坐在座位上發呆,連話都不說。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還能笑著說話。
反倒讓陳許放下了心。看來是自己太緊張了,這丫頭心裡有數。
她沒再多逼冬欣吃東西,只是把自己餐盤裡那塊沒動過的糖醋排骨夾到冬欣碗裡:“行,那你多喝點湯。天冷,補補身子。”
冬欣看著碗裡那塊色澤鮮亮的肉,鼻尖莫名一酸。
她其實不是不餓,只是一閉上眼,腦海裡就全是那張成績單。703分和700分的差距,像一根鞭子,抽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雪暮白回來了,帶著700分的成績,輕飄飄落在她身後,只差那微不足道的三分。
冬欣端起面前的湯碗,熱氣燻得她眼睛發熱。她大口喝了一口熱湯,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熨帖了心底那點莫名的委屈。
放下碗,她重新拿起筷子,雖然還是沒怎麼動菜,但至少,把那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吃飽了,回教室。”冬欣站起身,動作恢復了往日的利落,臉上那點脆弱瞬間收斂,又變回那個高冷自持的年級第一。
陳許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隻傲嬌的貓,心裡的波瀾肯定還沒平,卻硬是要裝得雲淡風輕。
“冬欣,我答應陳川要陪他打籃球,先走了,別生悶氣了,拜拜。”
“拜拜。”冬欣朝她揮了揮手。
冬日的冷風捲著枯枝碎屑刮過走廊,空氣裡都是刺骨的涼。
陳許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教室裡只剩下她和雪暮白,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玻璃的聲響。
冬欣還埋著頭整理試卷,手被凍得微微泛白,她卻像毫無察覺。
桌面忽然被輕敲了兩下。
“走吧,回家。”
雪暮白站在她桌旁,語氣依舊淡淡的冷,卻帶著不容推脫的篤定。
冬欣頭也沒抬,翻頁的動作頓了頓:“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你有甚麼事?”他不退半步。
“複習今天的內容。”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回去告訴我媽,我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那我陪你。”雪暮白說得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冬欣這才抬眼看他,眼底帶著幾分堅持:“不用,你先回去,不然她聯絡不到我們,會著急。”
“知道著急還不回去。”雪暮白微微俯身,目光直視著她,語氣冷而清晰,“家裡不能複習?別告訴我,是因為今天的成績。”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冬欣,這不是我心中的你。”
冬欣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輕淺,在冬日的安靜裡格外清晰,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距離:“你心中的我?我跟你很熟嗎?那你說說,在你心裡,我是甚麼樣子?”
雪暮白沒有絲毫猶豫,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在寒風與夕陽裡,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勇於戰勝挫折。”
冬欣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生,那些被時光深埋的童年碎片突然湧上來——小時候凍得通紅的小手、寫不完的習題、他蹲在她身邊講題的背影、那句她以為早就被遺忘的“你可以的”。
一幕幕閃過腦海,她鼻尖微微發酸,卻強撐著沒有表現出半分脆弱,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瀾。
許久,冬欣才重新吸了一口氣,聲音淡得像冬日的風,卻少了所有尖銳:
“走吧,回家。”
雪暮白沒再多說,只是默默替她拿起桌角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冷風瞬間裹住全身。
身旁的雪暮白不動聲色地往風口站了半步,替她擋住大半寒風。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刻意的親近。
兩個心事沉重的人,在冬日傍晚的小路上走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阿姨,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
“別總吃菜,你看你瘦的。”冬母邊說邊給冬欣夾菜。
“你們開學考成績甚麼時候出來?”
“應該過兩天,這兩天剛開學,老師批卷比較慢。”
冬欣的話沒有讓冬母懷疑:“行,成績出來別忘了告訴我,馬上高考了,認真對待,其他的我也不多說,反正說了你也不聽。”
“媽,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
“不吃了?吃這點就飽了?”
雪暮白也緊跟其後:“阿姨,我也吃飽了,先去寫作業了。”
“你也不吃了?今天的菜不合你們口味嗎?”冬母問。
雪暮白邊收拾自己的碗筷邊回答:“沒有,我中午吃得飽,晚上還不餓。”
“行吧,碗筷放那,我等會收拾,你先去她房間做作業吧。”
男生開啟房間門,映入眼簾的是站在窗前的女生,纖細的手指間夾著香菸。窗外寒風呼嘯,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房間裡飄著淡淡的煙味。
他悄無聲息走到旁邊,自顧自拿起煙點燃,卻沒有抽,只是任由火光熄滅。冬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猛吸一口,緩緩吐出白霧。雪暮白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你點了又不抽,浪費我煙幹甚麼?”
“一根菸的時間,足夠讓你冷靜。”
“冷靜甚麼?”
雪暮白沒有回答,而是轉開話題,聲音低沉冷冽:“你在房間抽,不怕被發現嗎?”
“發現?有甚麼好怕的?”冬欣夾著煙,語氣漫不經心,帶著破罐破摔的散漫,平日裡在學校那副端莊清冷的主席模樣,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銳利又直接,不帶一絲遮掩:“雪暮白,你這次到底甚麼目的?”
雪暮白終於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他抬手,將煙湊到唇邊,輕輕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唇角漫開,模糊了他眼底藏了多年的情緒。
沉默片刻,他開口,聲音輕得被窗外寒風一吹就散,卻又重得砸在冬欣心上。
“冬欣,你可能忘記我了,但我記得你。”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香菸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冬欣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裡,此刻盛著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像積了多年的雪,安靜,卻滾燙。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嘲諷,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忘記……
忘記誰?
腦海裡有模糊的碎片一閃而過——童年的巷口,冬天的暖陽,一個總是冷著臉、卻會替她擋開欺負人的男孩,還有那句她記不清、卻刻在骨子裡的“別怕”。
雪暮白看著她茫然又緊繃的臉,沒有逼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望著窗外漆黑的冬夜。
有些話,他不急著說。
有些人,他也等得起。
時間拉回過去。
那是冬欣還在海安的日子,一身軟糯的冬欣,因為冬父工作調動,不得不搬到新的小區。
新家的對面,住著一對母子。
有天冬母拎著剛買的水果,拉著冬欣的手去敲門。門一開,冬欣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開門的是雪詩琴,長得好看,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圓圓的酒窩,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冬母身上那種洗衣粉的清香完全不同。她化妝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化妝品,冬欣那時候不懂,只覺得那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而那個站在雪阿姨身後的少年,雪暮白,比她大一歲,身形已經初顯挺拔。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眉眼清俊,是那種極其耐看的帥。手裡還拿著一本數學競賽書,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哥哥。”冬欣躲在冬母身後,偷偷探出頭喊了一聲。
那時候的冬欣,沒甚麼遠大志向,就因為他長得帥、成績好,心裡瞬間埋下一顆小小的種子。她覺得,這個哥哥簡直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
那段時間,冬欣的成績很一般,一直在班裡中下游徘徊。冬母恨鐵不成鋼,放學後就把她塞進各種補習班,累得她直想哭。
有段時間,冬母臨時要去學校代課,沒辦法,只好把冬欣放在鄰居家。
那是冬欣記憶裡最柔軟的一段時光。
雪阿姨真的像姐姐一樣,會給她塗亮晶晶的口紅,給她梳漂亮的辮子。而雪暮白,話不多,通常都是冬欣一個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就安靜坐在旁邊聽,偶爾被逼問急了,才會吐出一兩個字。
“哥哥,你看我這個字寫得好看嗎?”
“哥哥,今天老師表揚我了,你要不要聽?”
“哥哥,你真好,真帥,成績又好。”冬欣趴在他的書桌旁,託著腮幫子,眼裡閃著崇拜的光,“你能不能只做我一個人的哥哥?”
雪暮白放下手中的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似乎融化了一絲暖意。他沉默了幾秒,聲音輕淡,卻如誓言般刻進冬欣的童年:
“好,我只當你的哥哥。”
那時候的承諾,廉價卻真誠。
直到那天晚上,冬母把她接回家。
飯桌上,冬母臉色不太好看,對冬父抱怨:“以後儘量抽出時間,再不濟把她帶到公司或學校去。下次,別再放在那小三家了。”
冬欣那時還小,不懂大人世界的複雜,但她聽得出來,媽媽對那位雪阿姨似乎有意見。她趕緊放下筷子,替雪詩琴辯解:“雪阿姨不是小三,她對我可好了,會幫我化妝,哥哥還會請我吃零食。”
“看看,才放幾天就被帶壞了。”冬母有些生氣,“自己不學好,還想帶壞冬欣。下次你帶她去公司。”
“行了,別聽風就是雨,我看人家挺好的,對欣欣也好。”冬父試圖調和。
“我看你也被那狐貍精迷住了,你該不會看上人家了吧?”冬母的聲音陡然拔高。
空氣瞬間凝固。
“行行行,下次我帶她去公司,就當我沒說過。”冬父沒心思吃飯,藉口去書房畫圖紙,落荒而逃。
而對面的屋子,傳來了女人激烈的爭吵聲,即使隔著兩道門,也聽得一清二楚。內容無非是指責男人不負責任,抱怨日子苦。
冬母聽到這些,臉色更難看了。她轉頭把還在氣鼓鼓的冬欣喊過來,語氣帶著一絲複雜:“你去,把對面的哥哥喊來我們家玩,你倆看會兒電視。”
“好!”
冬欣興沖沖地跑去敲門,雪暮白開啟門,臉色比平時更冷了幾分。他跟著冬欣走進來,坐在沙發一角,全程沉默地看著電視,脊背挺得筆直。
那時候的冬欣不知道,那場大人的爭吵,註定了她和他之間,會有一段不得不中斷的緣分。而那個小時候只做她一個人的哥哥,在未來某一天,會跨越千里,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哥哥,那個男的是你爸爸嗎?我怎麼沒見過?”
小男孩輕聲回答:“嗯。”
“那你爸爸媽媽為甚麼要吵架啊?”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女孩連忙補充。
“因為他有另一個家庭,有妻子。”
女孩眨巴著大眼問:“甚麼意思?”
“我媽不是他的妻子,他倆沒結婚,他和另一個女的結婚了。”
“那個阿姨真壞,搶你爸爸。”
雪暮白笑了下,像是在嘲笑自己:“我媽才是那個壞人。”
女孩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好叉起一塊水果遞到他嘴邊:“沒事哥哥,我爸爸說傷心的時候,吃點甜的心情就會變好。”
“謝謝你。”
說到底還是孩子,冬欣很快被動畫片吸引。
半夜兩人躺在一張床上聊天:“哥哥,以後你心情不好都可以來我家,你就是我的親哥哥,別人不和你玩,我跟你玩,我要每天都和你玩。”
“好。”
兩個小屁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快,冬欣扛不住睡意睡著了。
“哥哥,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女孩小聲說著夢話。
“好,只是欣欣一個人的哥哥。”雪暮白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幫她蓋好被子。
睡夢中的兩人,殊不知這是為數不多的最後幾次見面。
清晨,冬欣起床發現昨夜還在身邊的男孩早已不見蹤影。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跑到陽臺,扒著欄杆往下看,想尋那個熟悉的清瘦背影。
“媽媽,哥哥呢?”她迷迷糊糊地問,手裡還攥著昨晚沒來得及送給雪暮白的貼紙。
冬母正在換鞋,動作一頓,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哥哥回他自己家了,去他爸爸那邊了。”
“我要去找他玩。”冬欣小手抓住門把手,眼裡滿是不解。
“別去。”冬母一把拉住她,有些慌亂,又有些煩躁,“哥哥是回自己家了,以後……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陪你玩了。”
“哥哥不要我了嗎?”
冬欣的眼睛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冬母的手背上,燙得她心頭一顫。小女孩不懂大人世界的複雜紛爭,只憑著本能難過——那個答應做她“專屬哥哥”、會替她擋開壞情緒、會陪她看動畫片的人,突然就不見了。
冬母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她想解釋,想告訴孩子這其中的糾葛,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手忙腳亂地去擦冬欣的眼淚:“傻孩子,哥哥不是不要你。他是去見爸爸了,你不應該替哥哥開心嗎?”
“不要!”冬欣抽噎著,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要爸爸,我只要哥哥。”
那天,冬欣哭了好久,哭到累得趴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喊著“哥哥”入睡。夢裡,她還是拽著雪暮白的衣角,一遍遍地問:“哥哥,你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少年沉默地站在雨裡,背影在水汽中變得模糊,卻堅定地回應:“不會。”
那是他們之間,藏在童年褶皺裡,最稚嫩也最執著的約定。
陽光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暖意,卻吹不散少年心底,早已註定的離別。
那一句“以後都可以見到自己爸爸了”,終究成了孩子世界裡,一場突如其來的兵荒馬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