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23 ……
櫻田明雪近來過得還算愜意。
在國外遊學結束後, 櫻田夫婦又提出一家三口去自駕環遊霓虹。
看著已經變得奇形怪狀的爸爸媽媽,櫻田明雪很懷疑他們還能否開得了車。
隨著爸爸媽媽咒靈化越來越嚴重,夜蛾校長的咒骸已經越來越承受不住他們的咒力, 身軀已經開始出現了異變。
如果說以前的爸爸媽媽是跟真人分不出區別的模擬蠟像人,現在就像烈日下逐漸融化的蠟像, 曾經流暢的輪廓開始軟化、坍陷。
“還好啦。”櫻田未明運用咒力,將已經粘在一起的手指強行分開。
看著爸爸反覆抓握的五指, 櫻田明雪點頭同意了櫻田夫婦突發奇想的建議。
雖然爸爸的動作裡帶著點滯澀的僵硬, 但看著還算靈活。
開車應該沒問題,而且就算出了甚麼問題,以一家三口現在的實力, 應該能強行控制住一輛急速行駛的車輛。
一輛白色轎車緩緩地行駛在寬闊的鄉野道路上。
車窗搖下,清風瞬間灌滿了車廂,車裡的人影也更加清晰了起來。
車裡應該是一家三口,後排坐著一個生得極美的少女, 此時正新奇地看著外面景色。
前排應該是爸爸媽媽, 就是裹得太過嚴實了,如同兩個來自嚴寒地帶的旅客,又或是重症畏光的病人。
原因也很簡單,櫻田夫婦遠看仍有人的輪廓。
但只要近看, 那是要嚇暈路人的。
為了不嚇到路人, 他們只好用風衣、圍巾、帽子和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將每一寸面板都包裹得密不透風。
這副裝扮在暖陽下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好奇或訝異的目光, 但櫻田明雪不在意。
只要父母還在身邊,只要車輪還在向前,風還在吹, 她就能將那日益逼近的、再次失去的恐懼暫時鎖進心底最深的抽屜。
全國各地的自然風物很有特色。
北海道的薰衣草田,京都的古寺楓葉,沖繩的白色沙灘,都在櫻田明雪的心下印下了深深的痕跡。
櫻田夫婦舉著相機,鏡頭始終追隨著女兒。
晨光裡凝視富士山的靜謐,伸手接住花瓣的瞬間,溫泉裡雙眼彎成月牙的模樣。
相機儲存卡很快被幸福的影像填滿。
但他們自己,沒有留下一張合影,甚至沒有一個單人鏡頭。
“媽媽跟爸爸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啊。”
加茂憲嘉曾摸著女兒的頭,聲音透過厚重的圍巾有些悶,卻依舊帶著年輕時期的驕傲。
一家三口返程至神奈川的那夜,正值月初的第一天。
天空看不到一點月亮的痕跡,星星倒是很多。
可星星終究太遠了,從車窗看向天空,整體是大片的黑,其間點綴著無數微弱的光點兒,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終究無法照亮黑暗。
車輪碾過公路的聲響單調而催眠,櫻田未明專注地開著車,車身燈光倒是劈開了前方濃稠的黑暗。
加茂憲嘉則陪女兒坐在後排,翻閱相機裡的照片,螢幕的冷光照著母女倆依偎的身影。
“明雪,”指著螢幕上女兒站在海崖邊、長髮被風拂起的照片,加茂憲嘉忍不住驕傲,她的女兒可真漂亮,兼具了她跟未明的全部優點,“這麼多漂亮的照片,要不要選一些發到Line Voom上?”
作為一個社恐,櫻田明雪只想永遠無人關注,所以她從未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過任何生活中的點滴。
但看到媽媽滿臉想要向全世界展示珍寶的模樣,櫻田明雪無奈地點頭同意了。
好吧,她內心其實也有點想分享。
或許……幸村同學會偶然看到。
他會看到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我笑了很多次,看到我……變得更漂亮了。
結合她自己的想法和媽媽的建議,櫻田明雪選了覺得最好看的九張相片。
風景,有側影,也有她對著鏡頭坦然微笑的正面照。
指尖懸在螢幕上正要發出去的時候,對面猛地傳來了一道刺眼的強光。
夜晚開車,遇到對向來車開遠光的情況,有些是車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有些純屬車主素質差,只管自己開得舒心,哪管對向車主視野受不受影響。
總得來說,夜晚開車遇到對面突然傳來強光的情況其實不算罕見。
特別是轉彎的時候。
而且她也沒有感到咒力的痕跡。
但不知為何,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應般,櫻田明雪瞳孔驟縮,體內浩瀚如海的咒力無需任何引導,如同被引爆的火山,轟然奔湧向指尖。
正要第一時間啟動領域——內外差,她的意識猛然一沉。
身體的控制權,對咒力的感應,瞬間斷絕!
是兩面宿儺!
祂奪舍了!
在這最要命的關頭!
可是為甚麼?
雖然在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後,櫻田明雪又跟兩面宿儺做過交易——當幸村精市因她而受傷時,兩面宿儺可以控制她使用反轉術式救治幸村精市。
作為回報,她也會將身體的控制權暫時交給兩面宿儺奪放風。
但櫻田明雪從來都對兩面宿儺報以最大的警惕。
在兩人的交易中,她不但要求祂救幸村精市期間只能使用反轉術式,而且放風期間連咒力都不能使用。
放風時間就是出手的時間。
兩面宿儺之所以能稱霸平安時代,除了生得術式非凡,還有一個相當重要原因,祂在術式運用上的悟性稱得上古今第一人。
祂每回出手救治,時間基本都在10秒以下。
這也跟櫻田明雪的規定有關,超過10秒,她會自動收回身體控制權。
祂雖然出手了近百次,但是加起來的時間也不過6000秒。
而這6000秒,兩面宿儺早就在畢業考試前用光了——吃了兩頓日料。
面對著這般強大的敵人,櫻田明雪從不敢掉以輕心,對於欠他的每一秒都記得清清楚楚。
為了避免出現意外,她還讓兩面宿儺多溜達了一分鐘。
“跟放風時間沒關係。”在對向車撞過來的瞬間,櫻田明雪聽到“自己”以一種戲謔、低沉而語氣,充滿惡意地道:“幸村精市,就在對面那輛車上哦。而且……傷得很重,快要死了呢。”
“嘭——!!!”
在巨大的撞擊聲中,櫻田明雪猛然明白。
兩面宿儺要得從來不是出手的機會,而是讓她不能出手的機會。
在櫻田明雪即將因為車子慣性撞向前排時,兩個並不柔軟、還帶著些冰冷的身軀將她緊緊地護在了懷裡。
當一切恢復平靜,櫻田家白色轎車的車頭已徹底消失,引擎蓋則像被揉皺後丟棄的紙,蜷縮在猙獰的斷口處。
不知過了多久,櫻田明雪清醒了過來。
她此時正躺在扭曲變形的車體殘骸中,身下是蔓延開來的的血泊。
而護在她身上的……那兩具曾經包裹得嚴嚴實實、此刻卻已支離破碎的“身軀”,正在她眼前寸寸化為灰色的塵埃。
因為作用在她身上的咒力都會被她盡數吸收的緣故,櫻田夫婦無法用咒力救她,最後只能用咒骸澆築而成的身軀護住了她。
二人的身軀早已在崩潰的邊緣,這場撞擊下來,徹底化為了塵埃。
如同燃盡的紙灰,被不知何處來的微風吹散,露出其下早已透明、扭曲、散發著不祥黑紅色咒力的靈體。
櫻田夫婦已徹底化為了咒靈。
“對不起,又是我們害了你。”
聽著耳邊淒厲的道歉聲兒,櫻田明雪想說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可她說不了。
不過不知是不是快死的緣故,這次被兩面宿儺奪舍,她沒有被放逐到那片無聲無色的幽暗裡。
她看得見化為咒靈的爸爸媽媽,也聽得到爸爸媽媽那不斷重複地道歉聲兒。
“對不起,又是我們害了你。”
聽到父母像任性孩子般淒厲地重複著這一句歉意時,櫻田明雪忍不住想捂耳朵。
這聲音可真是刺耳。
看來咒靈不光醜,聲音還難聽。
而且智商也下降得厲害。
唉,這大概就是亡魂們寧願消散於世也不願意成為咒靈的緣故。
當亡魂真正成為咒靈的那一刻,就徹底地成為了只靠執念而活的怪物了。
雖然明白父母已經無法溝通了,可櫻田明雪還是想告訴他們。
別難過,這次不是他們的錯。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強烈的心理情緒,櫻田明雪聽到“自己”又說話了,“兩位不必如此自責。咒術界鐵了心要抹除你們的女兒,沒有今日這場‘意外’,也會有明日的‘不幸’。”
兩隻特級咒靈如同沒聽見般,依舊淒厲地重複著歉意。
倒是櫻田明雪心底閃過一絲果然。
沒有咒術界的配合,事情不可能進行得這麼順利。
“要怪就怪你們女兒的術式效率太高,高到整個咒術界都會失業的地步。”
櫻田明雪內心豎起了中指。
咒術師非要提著腦袋拔除咒靈才行嗎?
“若在咒術界如日中天的時候,總監會倒也不至於激進到如此地步,可現在異能界一天一天坐大,咒術師們要提高他們的價值啊。”
櫻田明雪冷笑,不就是養寇自重。
連夏油傑那“創造一個只有咒術師的世界”的偏執理想,都比這群爛橘子為了私慾而維持血腥現狀來得“高尚”!
“啊,抱歉。” 那聲音忽然恍然般說道,語氣虛偽得令人作嘔,“我忘了,你們現在只是被執念驅動的咒靈,沒有記憶,也沒有理智了。這些話,你們是聽不懂的。”
裝模作樣,你這千年老鬼分明就是說給我聽的!
你想讓我絕望,好讓我對世間再無一絲留戀,死得透透的。
你還想讓我恨,讓我死後也不得解脫,徹底變成如同父母一般醜陋的咒靈。
如果能給小叔添點麻煩,那就更完美不過了。
兩面宿儺的目的,似乎達到了。
看著父母扭曲的咒靈之軀,聽著那迴圈不止的哀鳴,以及遠處那輛正在緩緩離去、載著受了重傷的幸村精市的黑色越野車……
櫻田明雪躺在血與塵埃之中,心頭湧起了無盡的恨。
可她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
雖然櫻田夫婦在緊要關頭護住了女兒,但也只是讓女兒避免成為一灘肉泥。
對於她的性命,卻是於事無補。
櫻田明雪的外表或許還勉強維持著人形,內裡卻已是一團混亂破碎的殘骸。
強烈恨意反而熬幹了她最後一絲生機。
在淒厲的哀鳴聲中,櫻田明雪的瞳孔漸漸黯淡。
在少女瞳孔凝固的那刻,兩面宿儺憑空出現在少女身前。
害死女兒的罪魁禍首就在身邊,兩隻特級咒靈卻無動於衷。
並非是祂們認不出,而是祂們看不到。
此時的兩面宿儺正是亡魂狀態。
能看到亡魂的存在,目前霓虹僅有三個——五條悟,兩面宿儺,櫻田明雪。
看著血泊中失去氣息的少女,兩面宿儺的唇角慢慢挑了起來。
能夠減少一個阻礙祂絕對自由的敵人,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兒。
而且說不定死去的她還能給祂一個驚喜。
比如跟五條悟同歸於盡。
“咯啦!”
正當兩面宿儺摸著下巴暢想時,一陣骨骼的摩擦聲突然在狹小的車廂裡響起。
祂立刻看向了血泊中的少女。
祂也找對了聲音的來源。
聲音正是從少女的體內傳出。
接著,兩面宿儺就看見,少女用完全不屬於活人的僵硬姿態,將自己從血泊中,一點一點,支了起來。
同時被撞癟的車輛應聲而裂。
櫻田明雪從狹窄的空間裡徹底解放了出來。
“有意思。”兩面宿儺唇角的笑容越發明顯,“竟然學會了術式反轉。”
看來,在祂用反轉術式算計櫻田明雪的時候,她也在默默地給祂準備著“驚喜”。
啊,真是失策,祂早就該想到的。
只要祂用那具身體使出過的技能,都會被櫻田明雪慢慢掌握。
就像領域“內外差”,雖然是基於櫻田明雪的生得術式構建,但卻是祂對櫻田明雪生得術式的獨特理解。
也就是說,即便都是基於淨化術式,可兩人構建的領域應該是有區別的。
就好比五條家祖傳的生得術式——無下限,這並非五條悟獨有,其父五條真和其遠房堂兄櫻田未明也遺傳了無下限,但因為個人理解的不同,五條悟在六眼的基礎上構建了領域無量空處,櫻田未明雖然沒有六眼卻基於極強的數學天分構建出了領域深海洞窟。
至於五條真,他到現在還沒有構建出領域。
兩面宿儺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在那具身體留下了肌肉記憶,進而被櫻田明雪學習掌握了。
畢竟祂跟櫻田明雪的思想並不相通。
面對兩面宿儺的“誇獎”,櫻田明雪眉宇間露出一絲陰霾。
她之所以能憑空掌握反轉術式,靠得是身體上的“熟能生巧”。
這代表著幸村精市受了很多次傷。
思及此處,櫻田明雪緩緩抬手,運轉起領域內外差。
隨著領域的展開,兩面宿儺的魂體立刻變得透明起來。
很顯然,祂的靈魂力量在流失。
但兩面宿儺並不太在意,而是好以整暇地抱臂看向正在不斷將領域外咒力吸入身體的櫻田明雪,“看來你一直等著我的靈魂到外界的這一刻。”
正如祂無法強行奪舍她,她也不能強行將祂剝離出身體。
因此也就沒辦法對付祂。
櫻田明雪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術式的運轉。
平心而論,她能活下來還多虧了兩面宿儺,如果祂不是過於追求百無禁忌的生活,她甚至覺得一輩子跟祂共生下去也沒甚麼。
但兩面宿儺不屑於跟她合作。
祂討厭弱小跟女性。
既然沒有合作的餘地,就只好手下見真章了。
大概是沒有□□的緣故,兩面宿儺的靈魂之力很快被櫻田明雪抽乾了。
看到兩面宿儺如青煙一般消失在了空中,櫻田明雪緩緩解除了領域。
她清楚並沒有殺死兩面宿儺。
只要祂的咒物在世,祂的靈魂就永遠無法真正被消滅。
不過能暫時安分一段時間也不錯。祂靈魂受了重創,短時間內無力再奪舍她了。
這些時間足以她去完成一些事情了。
“對不起是我們害了你!”化作咒靈的櫻田夫婦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女兒身邊。
櫻田明雪笑著摸了摸父母的身軀,“沒事,都過去了。”
另外,如果她只是個普通人的話,遇到這場車禍,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她只是個普通人的話,也很可能不會遭遇這場車禍。
但無論如何,命運還是要儘量掌握在自己手裡才好。
櫻田明雪將頭轉向了黑色越野離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