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瑞瓔輕嘆一聲:“姑娘,你還是太天真了。先帝早已斷了我所有後路,我是不可能活著離開都城的。若說讓那些江湖人幫我……亦不過是與虎謀皮,只要離開皇宮,我就是一個身份可疑的無用之人,誰會真的幫我呢?”
瑞瓔所說,紅綃確實未能想到。
“我為何會選擇你們……”瑞瓔繼續道,“最早只是聽說,張侍郎那不成器的兒子,看上一個姑娘,那姑娘無權無勢,而素來仰仗父親權勢、囂張跋扈的公子哥,竟次次碰壁……原只是有些好奇,直到殿下與你成婚……我才大致推測出你的身份。若陛下死在你們手裡……”
“你可以叫我逆賊、魔頭,或者姓名。”江逆雪突然打斷瑞瓔,沉聲道,“‘殿下’這個詞,還是不要用了。”
皇帝已是驚駭欲絕、魂不守舍,無力再罵江逆雪,麻木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甚麼……
瑞瓔失笑,跳過稱呼,說道:“你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當年,是我幫賢妃送你離開這裡。利用這份恩情,以你和夫人的能力,說不定……我也能平安走出這裡。”
“你差點殺了我們,只是為了利用我們離開皇宮?”江逆雪反問。
“我身在宮中,又不便暴露身份。”瑞瓔解釋,“難免會力有不逮,弄巧成拙,那些江湖人哪裡是我能完全掌控的?”
“姑姑覺得,我們會信嗎?”紅綃直言,“我原本還在想,當年是誰洩露了江逆雪的身份,今日方知是你。你既幫了他,卻又害他,挑起爭端,製造混亂,因心中有恨,想讓陛下死,嬪妃死,皇子死……讓所有人不好過,讓這座困住你的牢籠,徹底湮滅。恐怕……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瑞瓔眸色微暗,面上卻是不顯,依舊是平靜如水、略帶笑意的神情。
皇帝緩緩扭過頭,看向瑞瓔的眼神,難以言喻。
“我們的友人春闈後下獄,可是拜你所賜?”一切幾乎明瞭,紅綃便當著皇帝的面,順勢提起蕭憐影,“你身在宮中,連個紈絝子弟之事都一清二楚,朝中一些官員的‘軟肋’,莫非也是任你拿捏?或者,簡單一點,使些銀子便能辦到。”
“前日在大理寺附近‘偶遇’,你勸我說服江逆雪與陛下相認,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在試探,在向我們施壓,讓江逆雪愈發覺得,陛下透過打壓他的友人,逼他臣服。說實話,實在多此一舉。”
雖然,皇帝得知策論中大放厥詞的考生與江逆雪有關時,本就想要借題發揮,與瑞瓔不謀而合……
“唉,”瑞瓔嘆息,“那日,我著實只是悶得慌,不過去附近碰碰運氣……姑娘果然重情義,還真讓我碰到了。卻也讓姑娘……碰到了茉婉。”
瑞瓔說著,抬起手掌,一邊端詳著掌心的疤痕,一邊說道,
“姑娘見微知著,想來……是天意吧。”
紅綃回道:“姑姑隨機應變,我亦自嘆不如,不過是事在人為。”
塵埃落定。
皇帝御案上的硯臺,還是一個月前命內務府所置辦。另一側是嶄新的琺琅彩茶壺,壺裡的茶水早已涼透。
“要殺我嗎?”
瑞瓔的目光淡淡掃過紅綃和江逆雪,見二人沉默,又緩緩轉向皇帝,
“陛下呢?”
皇帝盯著案上的茶盞,一聲不吭。
當年,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到底是瑞瓔幫了嶽舒窈,將江逆雪順利送出。而皇帝對她的感情又太過複雜,更是難以決斷。
瑞瓔勾起唇角,眼底微溼,卻藏得很深。
“本不想說這許多,只是……很久不能暢所欲言了……”
瑞瓔說著,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嶽夫人連我娘有孕之事都告知於你,她曾經……很信任你。”紅綃忽而說道。
瑞瓔停在不遠處,望向御書房門縫間,那道若有若無的光暈,沉吟片刻。
“賢妃這個人啊……傻得讓我都覺得可憐。”她徐徐說道,“大好的機會,一一錯過。恆王兵變之際,嶽相依然大權在握,我勸她趁此機會,勸嶽相圍下皇宮,扶自己腹中的孩子登基。到時,陛下自有順理成章的死法……可她沒那麼做……”
聞言,皇帝猛地睜大眼睛,望向瑞瓔的背影。
“寧死也不肯讓岳家揹負亂臣賊子的罵名……”瑞瓔輕輕一笑,“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般淺顯的道理,她怎就不明白呢?非要用自己死,徹底斷了孩子、家族與皇室之間的聯絡……”
皇帝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褪去,目光渙散,十指陷進膝上錦緞,精美熨帖的華服被攥得不成樣子。
江逆雪亦是收緊手掌,目不斜視,沒有看向言語中的瑞瓔。
紅綃輕輕拍了拍江逆雪手臂,江逆雪這才鬆開手掌,神色稍緩。
見此一幕,瑞瓔嘆道:“甚至,不惜將自己身邊所有暗衛調至邊關,只為確保這姑娘的生母能平安脫身……她就沒想過,自己活……”
此話一出,紅綃和江逆雪皆面色沉重,江逆雪身上殺機浮現。
瑞瓔笑了:“倘若……今日坐在這位置上的,是你……可能一切皆是不同。我原只想逼你一把,難道要像你母親一樣,等到失去身邊所有……”
“別再說了。”江逆雪聲音冷厲,“我若稱帝,會是個暴君,未必比無能之人強太多。你現在,是在逼我殺你。”
對於江逆雪的冷靜與回答,瑞瓔愣了一瞬,轉而竟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皇帝沙啞的聲音,將笑聲打破:
“朕以為,這偌大的皇宮,唯有你,是真心待朕的……不承想……你竟想要朕死,心裡……只有恨。”
“真心?”瑞瓔不屑一顧,“陛下,你不止蠢,還貪。”
皇帝啞口。
“罷了。”瑞瓔嘆了口氣,“說這些還有何用?接下來的路……陛下,該獨自前行了;而我,很快便會見到先帝了吧……”
皇帝神情複雜,沒再作聲。
瑞瓔抬腳,自江逆雪身側經過……
“姑姑可是同嶽夫人一樣,存了死志?”紅綃還是問出了口,眼睛落在瑞瓔身上的梅花絡子,“雖然,追影蜂是真,暗香是真,以姑姑的謹慎,便這般輕易信了麼?即便姑姑對江湖之物瞭解甚少……”
其實,紅綃此番,的確是劍走偏鋒。且不說這暗香三月內便會消散殆盡,接觸過陸子謙的楚霆、周愷,也許根本沒有機會再與瑞瓔聯絡即接連身死……瑞瓔身上濃郁的香氣,是紅綃在街邊偶遇時,順手下在那梅花絡子上——既為掌握其行蹤,也想看看,會不會還有其他隱在暗處之人。
“自一開始,姑娘就在懷疑、試探……不是麼?”瑞瓔語氣平靜,“你說,躲在陰影裡就不會惹眼,可憑甚麼呢?我不是誰的影子,也想堂堂正正地做我自己。有誰還記得……我本名蘇玉,而非一直跟在帝王身後的一個老宮女。我更恨的,是託生成了女兒身,哪怕是個太監,照樣可以掌權。”
大概,這才是真正的瑞瓔。身為女子,想要通往權力之路,為妃本是捷徑,她偏不走,卻嘲旁人錯過時機,傻得可憐……
言罷,瑞瓔再次邁步,後背挺得筆直,沒有像從前幾十年那般行禮退去,兀自推開御書房大門,逆著午時刺眼的白光,在一眾禁軍與宮人略帶詫異的眼神中,緩緩走了出去。
紅綃與江逆雪,亦在皇帝撐在御案、兩手痛苦扶額時,一併離去。
後來,聽聞皇帝下令闔宮戒嚴,一律徹查,雖未再查出與此相關之事,卻揪出不少雞鳴狗盜、陽奉陰違、甚至有損皇室顏面的勾當……嬪妃中,兩人降位,三人被廢,亦死了些宮人,並牽扯到前朝……
瑞瓔被幽禁掖庭,囚於一隅,終生不得出。
如瑞瓔所說,皇帝感情用事,對她心軟了。然而,於瑞瓔而言,囚禁,才是真正的折磨。
皇帝病了一場,卻未耽誤將蕭憐影赦免,放出大理寺。只因江逆雪離開皇宮時,揚言即便沒有皇帝旨意,他亦可直接去大理寺將人“帶”出……
皇帝無法經受更多變故,遂擬旨放人。
蕭憐影安然無恙回到紅宅,換了一身新衣,乾乾淨淨,眸光清亮,絲毫不像剛剛經歷過牢獄之災,面上還帶著些許沾沾自喜。
“這查案探案,靠得是心細如髮,明察秋毫。大理寺這些個拿著俸祿、吃著官餉的,卻辦不了半點事實,不如回老家種地,尚不算白吃那碗飯。”
蕭憐影一邊說著,一邊檢查取回的飛劍,一柄柄飛劍於指尖快速旋轉,猶如銀蛇,輕巧利落得收回腰間。
“是呀,若非書生以身犯險,深入虎xue,事情不會出現轉機,這一次,也是多虧書生的聰明才智。”
有一位才智過人的朋友,著實如虎添翼。紅綃不吝讚美,同時給江逆雪使了個眼色。
“嗯……”江逆雪附和,“這大理寺卿,應由蕭兄來當。”
聽到江逆雪的話,蕭憐影微微蹙眉:“這話聽著,怎麼……”
“你何時恢復的武功?”杜飛萱忽然出聲,面色略沉。
蕭憐影倏爾一頓,觸在腰間飛劍的手指未及收回……這才察覺,自己得意忘形,方才收劍呼叫了幾分內力,忘記在杜飛萱面前扮柔弱。
江逆雪笑道:“本是不難看出,誰知……”
誰知,杜飛萱關心則亂。蕭憐影在入獄前,便已恢復如常。
紅綃偷偷抿唇,沒有說話。
杜飛萱又想到甚麼,看向院中正悠然自得的紅同昌:
“紅老爺子……”
她清晰記起,放榜之日,蕭憐影未歸,送走官差後,紅同昌還特意提醒:書生尚未恢復武功,是否會有事。
紅同昌當即兩眼一閉,躺在竹椅上假寐:
“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老眼昏花……”
院內氛圍一派輕鬆,唯有杜飛萱明顯不愉,蕭憐影則提心吊膽,患得患失……
夜色寂靜,燭火微暖。
紅綃坐在妝臺前,拆下發間簡單的髮飾,想到於深宮中葬送一生的茉婉、蘇玉、嶽舒窈……以及迄今經歷的所有事,不由悵然。
江逆雪輕輕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緊繃一日的肩膀,柔聲開口:
“夫人辛苦。一切得以解決,亦仰仗夫人高瞻遠矚,掌控大局。”
因著江逆雪的按摩,紅綃身體放鬆不少,微微嘆息:
“是有些順利的出乎意料了。可是……就這樣放過她,真的對嗎?她不怕死,對她來說,死了反而是解脫,她這樣的人,我從未見過。”
“她該死。”江逆雪平靜道,“但我不想動手。她困死宮中便罷了,宮裡那位若再動搖,我也可以送她一程。”
紅綃望向鏡中,靜默不語。
燭火晃了晃,月落日升,長夜散盡。
日子又慢了下來,紅家的生意,仍是紅火。
是日,門前來了兩名意外之客,一人躊躇,一人憂嘆。
一隻潔淨如新的布鞋方要踏入院門——
“嗖嗖”幾聲,幾根筷子不知從何處飛出,重重釘在門框,驚得那身影一晃,險些跌倒。
紅同昌怒氣衝衝喊道:
“不想死就趕緊滾!我紅家的門檻低,卻也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