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
劉公公見狀,亦是上前,向紅綃解釋:
“夫人,這宮女的確不是倩兒。奴才依稀記得,倩兒原是在某位主子宮裡當差,後突發惡疾,幾年前便去了……”
“不是倩兒……”紅綃故作狐疑,轉而詢問劉公公,“她一直是這裡的宮女嗎?”
劉公公看向院內管事嬤嬤,管事嬤嬤立刻上前答道:
“回貴人,茉婉原是浣衣局末等宮女,得瑞瓔姑姑提攜,三年前,來此當差。”
又是瑞瓔……
紅綃神色微斂,看著茉婉說道:“瑞瓔姑姑似乎很喜歡幫人……”
茉婉沉默,依舊沒有抬眼,端著托盤的手指收緊,身體紋絲不動。
見狀,管事嬤嬤解釋道:
“茉婉在浣衣局時,因手指粗糙,洗壞了一位娘娘的衣裳,那衣裳是上好的香雲紗所制,還是御賜之物。按宮裡的規矩,應杖責三十。可那時,她尚且年幼,身子骨羸弱,捱了十幾下板子,便受不住了。正巧瑞瓔姑姑去浣衣局取陛下常服,瞧著不忍,請行刑公公先停了手,又替她向娘娘求了情,這才留了條命,有了今日的造化。”
聞言,紅綃竟是有些觸動,態度平和不少:
“這麼說,瑞瓔姑姑是個心善的好人。”
“瑞瓔姑姑自是心腸極好,”管事嬤嬤繼續道,“這宮裡受過她恩惠的不在少數。她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可對待下等宮人,也是和和氣氣,從未……”
“咳咳——”
劉公公輕咳兩聲,提醒管事嬤嬤已然多言。
管事嬤嬤隨即噤聲。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匆匆趕來,看到江逆雪的一刻,嚇得趕緊低下頭,支支吾吾道:
“陛下、陛下龍顏大怒,命奴才、命奴才請二位貴人速去御書房見駕!”
後半句話,內侍是一口氣說完的,而後大氣都不敢喘,一邊發抖一邊等待答覆。
人既已尋到,他們也無意再為難旁人,只是提出帶茉婉一同去見駕,劉公公與另一名內侍皆不敢置喙。
“啪嗒”一聲,茉婉手中的托盤掉落在地,與此同時,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縱使眾人皆看出茉婉的異常,紅綃還是有種自己在欺負弱小的感覺,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確認茉婉身上沒有毒藥,亦無其他致命之物,紅綃和江逆雪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唯恐再度生變;幾人身後,又跟了烏泱泱一群帶刀侍衛,浩浩蕩蕩,緩慢向佈滿禁軍的御書房而去。
走過大家皆認為十分漫長的一段路程後,紅綃等人進入御書房中。
瑞瓔正為皇帝斟茶,看到茉婉的一瞬,眼底有甚麼一閃而過,依舊從容不迫,斟好茶後,輕輕放下茶壺,退至皇帝身後。
“她是誰?”
皇帝看向茉婉,出聲詢問。
紅綃不禁覺得好笑,宮中之人,還要沒來過皇宮幾次的人來介紹。
“這是負責宮外採辦的宮女,名為茉婉。”紅綃說道,“不過,她也許還有一個名字——叫倩兒。”
茉婉跪在地上,默不作聲。
皇帝眼眸微眯,似是不解。
此刻,紅綃掃過瑞瓔身上的梅花絡子,不動聲色。隨後,耐心向皇帝解釋事情經過,並自然地隱去蕭憐影在天牢所行之事,以免其提早暴露,功虧一簣。
“大理寺沒查到的事情,你們如何得知?”皇帝眼中透著懷疑,“何況,一朵絨花……證明得了甚麼?若是那倩兒臨終相贈,禍水東引,這宮女便是無辜。”
紅綃聽言,著實想翻白眼,卻還是忍了下來。先不說倩兒幾年前就已離世,不可能於一年前出現在首飾鋪掌櫃面前……嫌疑人尚未開口,審訊者便出言為其找好藉口,話本子裡若出現這號人物,定是要被看官們痛罵!
下一刻,遲遲不曾開口的茉婉當即叩首:
“聖上明鑑,奴婢那支髮簪,確為故友所贈。”
紅綃無語,江逆雪冷笑一聲。
皇帝聞言,略一思忖,喚來門外侍衛:
“還是查查吧。傳朕旨意,即刻封鎖內務府,上上下下給朕查個乾淨!尤其是這宮女的寢居,務必徹查!”
話音落下,紅綃看向瑞瓔,瑞瓔神色如常。茉婉臉上,亦無明顯情緒轉變。
紅綃輕嘆一聲:“陛下聖明,是該徹查。”
心中卻是腹誹:以那人心思之縝密,若無意外,除了那朵“故友所贈的絨花”……應是一無所獲。
旋即,她抬頭望向皇帝,繼續道:“陛下所言不虛,一朵絨花,即便罕見,亦非獨有,證明不了甚麼。不如讓大理寺將那掌櫃送入宮內,再讓茉婉帶上面紗,仔細辨認辨認。通常,人只要不瞎,不至於完全認不出一個接觸過數次、只是戴著面紗的人。退一步說,若那掌櫃真的瞎了,那就聽聲音。若他‘恰好’在來的路上死了……”
紅綃頓了頓,接著說道,
“那也無需民女再多說甚麼了。”
茉婉手指死死摳在御書房結實的地磚上,嘴唇咬出血色。
皇帝沉思片刻,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茉婉,散發無形威壓。
皇帝即將開口之際,瑞瓔眼神微變,正欲邁步上前……
“是奴婢貪財,藉著每旬出宮採買,勾結城中商鋪,自知罪無可恕,求陛下賜奴婢一死!”
茉婉言辭懇切,重重叩首。
瑞瓔垂下眼簾,看不出神色,於皇帝身後,重新站定。
皇帝臉色陡然陰沉,氣憤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茉婉。
“貪財?”紅綃反問,“那你貪下的錢財,又在何處?”
茉婉一怔,半晌,答道:“奴婢將所得銀兩,悉數獻與了順主子。”
“她一個結黨營私、表裡不一的庶人!算你哪門子主子!”皇帝大怒。
茉婉視死如歸,不再言語。
瑞瓔依舊靜靜地站在皇帝身後,神情莫測。
江逆雪面無表情,在皇帝的怒吼聲中,眼皮都未抬。
“陛下稍安勿躁。”紅綃勸道,試圖讓皇帝安靜,繼而看向茉婉,再次提出疑問,“你方才說,自己貪財,所作所為,當是為了牟利。可你卻將所有錢財奉送旁人,自己毫無保留,這不矛盾嗎?”
茉婉面容慘白,額頭緊緊貼在地上,緘默無聲。
“這個藉口,我也可以幫你來想。”紅綃微微思索,“大概是……迫於主子威壓,不敢不把錢財全部交出。又或者……有人發現了你在宮外所謀,以此威脅,你不得不向順才人投誠,尋求庇護……”
紅綃說著,俯身蹲在茉婉身邊。
“你覺得,哪一個更適合當作藉口呢?”
茉婉動了動,眸中露出掙扎之色。
“若用第一個藉口,”紅綃伸出食指,比了個“一”,“你何時與順才人有了交集?你不在她宮中,平日裡如何聯絡?她原本是透過貼身宮女夏枝與掌櫃對接,為何突然換作你?既為斂財,好端端的,又為何在一年前放棄宮外財路?”
茉婉張了張口,卻未能吐出一個字。
“不用急著回答。”紅綃善解人意道,“你可以好好想想,雖然……這些問題,本該無需多做思考。”
隨後,紅綃伸出第二根手指,繼續道:
“若是第二個藉口,那你就要告訴我們,還有誰知曉你所做之事,那人身在何處,又是如何威脅你的?”
待紅綃問完所有問題,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茉婉開始微微發抖,卻說不出一個答案。
皇帝的目光落在紅綃身上,複雜又意味不明。
江逆雪唇角微挑,抬頭挺胸,難掩目中神采。
殿中又沉寂須臾。
紅綃緩緩站起身,直接看向瑞瓔:
“瑞瓔姑姑向來心善,當真不和我一起……幫幫她嗎?”
自紅綃口中聽到瑞瓔的名字,皇帝如遭雷擊,將頭慢慢轉向身後……
瑞瓔依然是一副溫和嫻靜的模樣,目光沒有絲毫躲閃,淺笑著迎上紅綃的眼睛。
“姑娘覺得,奴婢該如何幫她?”
紅綃直言:“她或許,只是被人利用,罪不至死。可她太傻了,想要一人扛下所有……殊不知,恩是恩,罪是罪,本不該混為一談。江湖上,被稱作魔教的魍魎樓,拿到這些錢後,在天南地北,開起一家家青樓,將一個個活人變得不人不鬼,生不如死,並利用他們繼續害人……剝人皮,拆人骨,以人肉人血飼養蠱蟲……”
紅綃語氣平靜,只是陳述著一件發生過或還在發生的事……
她再次看向不停顫抖著的茉婉,眼中沒有其他情緒,問道:
“茉婉,你知道自己幫人轉移的銀兩,是用來做這些的嗎?”
茉婉慢慢抬起頭,眼中充斥著迷茫與無措,喃喃自語:
“不會的……你說的這些,聞所未聞……甚麼魍魎,甚麼蠱蟲,這種駭人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不是……”
“我所說是真是假,你心裡自有判斷。”紅綃不欲再多言,目光移向瑞瓔,“瑞瓔姑姑,你的溫順、你的平靜、你無處不在的善意,讓我不斷懷疑……是自己看錯了?甚至自責,怎能在沒有實證的前提下,懷疑一個幫過自己的人。可所有跡象,都是指向你。甚至連你自己,也沒想要掩飾。其實,你只要一直站在皇帝身後,未必會被人看到。”
語落,瑞瓔笑了,眉眼彎彎,透著一絲放縱。
“姑娘可是在同我說笑?或是說,想透過此舉,讓茉婉說出甚麼?還是……想引出甚麼人?你口口聲聲說懷疑我,可你不也說,沒有實證?一個人的清濁,怎能單靠一張巧嘴來分說呢?”
瑞瓔說著,輕輕搖了搖頭。
“姑娘,你聰慧有餘,還是太過年輕氣盛了。”
茉婉終於看向瑞瓔,眸光怔愣,茫然之色更甚。
皇帝亦有察覺,此時的瑞瓔,與平日有所不同……於是,如坐針氈地在椅子上挪了挪……
一道極輕的嘆息自皇帝身後傳來,皇帝一僵,瞬間不敢再動。
“姑娘,”瑞瓔嘆道,“倘若奴婢做錯甚麼,令你不喜,為何不直接取了奴婢性命呢?”
“我做不到濫殺。”紅綃答道,隨即看向瑞瓔的眼神一變,“況且,誰說我此刻也沒有實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