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尋人
王嬤嬤見紅綃不語,關心道:
“嚇到了?唉,怪嬤嬤嘴碎,姑娘家哪能聽得了這些。”
隨即想到甚麼,於院內張望一番,不禁詢問,
“你這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每次過來,怎得從未瞧見你家那贅婿?是自個兒在外面找了營生不成?”
“贅婿嘛,自是不好拋頭露面,怕生。”紅綃回道。
“哦……”聞言,王嬤嬤一副瞭然模樣,隨後同情地看向紅綃,“家裡這男人啊,總得扛得住事兒。你們父女,就是性子太軟又太過心善了。紅家收留那書生的事兒,我也聽說了,你們差點兒就被連累了。要我說,做人吶,有時候不能濫發善心!我家老爺原是想斷了從你家買饃的買賣,是嬤嬤我費了好大力氣,磨破了嘴皮子,才把這事兒圓了回來。”
王嬤嬤說著,長吁短嘆:“勸你們父女倆啊,今後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可憐之人,往往就是有那可恨之處,切莫為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害了自家。”
言罷,王嬤嬤把和紅家生意往來的抽成銀兩揣入衣襟,又隨便說了幾句,離開了紅宅。
“這嬤嬤說的話,倒也不無道理。”江逆雪自後院走出,“我指的不是蕭憐影,而是那個叫瑞瓔的宮女。皇帝再無能,畢竟是帝王,宮中妃嬪皆如履薄冰,不慎便會落得個悽慘下場。她一個宮女,插手這些事,莫不是嫌命太長?”
“不錯,就是這種言行相詭的感覺。”紅綃終於想明白了,“她明明看起來謹慎穩重,可時而又頗為大膽,根本不像個宮女。雖然幫了我們,可我還是無法信她。”
就在這時,杜飛萱回到宅子,神情嚴肅,又略帶嫌棄地自腰間取出幾片草紙,遞給二人。
“大理寺為向皇帝交差,抓了不少與順才人勾結、打著官府名義斂財的掌櫃和小吏。蕭憐影牢房附近共五名囚犯,其中兩人便與此事相關。他從那兩人口中打聽到一些訊息,不知是否有用。”
草紙上,是以碎碳寫寫畫畫的字跡與圖樣,其中一張畫著一朵鳶尾絨花簪,一旁標註著“竊藍”二字。
紅綃眸光微動,這朵竊藍色絨花她昨日方才見過,是張歡手下的兩名小吏追至茶攤後不久,前來詢問瑞瓔是否需要幫忙的其中一名宮女所戴。紅綃身為畫者,觀察入微,見這絨花別緻,便留有印象。不承想,竟是有關順才人的線索。
“根據書生整理,那牢裡關著的首飾鋪老闆說,之前出宮與其對賬的,是順才人身邊的宮女夏枝。後來突然換了位名叫倩兒的宮女對接,並陸陸續續取走賬上不少銀兩。這倩兒自稱也是順才人的貼身宮女,且持有夏枝從前所帶信物,掌櫃便不曾有疑。只是這倩兒一直戴著面紗,說是有喘症,沾不得柳絮,從未見其真容……”
紅綃說著,抬起頭:“城中柳絮,通常在四五月飄飛。書生也寫明,這倩兒去年只去過首飾鋪幾次,便沒再出現,就連夏枝亦未再去過。即便如此,掌櫃還是被查到,說明斂財數目不小。而且,順才人……或者說其背後之人早有準備,提前一年與宮外財庫斬斷聯絡,倩兒很有可能是那人斂財的另一條線,順才人沒有完全獲得信任。”
“我聽聞……”杜飛萱遲疑道,“那順才人身邊的夏枝,熬不住刑罰,已經死了……是我在大理寺聽獄卒閒聊所知。”
紅綃與江逆雪聞言,相視一眼。難怪近日不見杜飛萱身影,原是大多時候都“留在”大理寺。
“我是為了探聽更多訊息,蕭憐影在獄裡,除那方寸之外的地方,他再有本事也使不上。”杜飛萱立刻說道。
蕭憐影的確有本事,審訊官認為不過是再死一個跑腿宮女、並不重要的線索,卻被他抓住,還透過首飾鋪掌櫃的記憶,繪下與倩兒有關的細節。他定是察覺其中蹊蹺。
蕭憐影在牢裡未被用刑且無人在意,亦是心知與其屈打成招,不如各自省事,剛被押送至大理寺便直接認罪,並表現出一副傲骨錚錚、慷慨就義的模樣。於是,在一眾審訊官吏的眼中,他很快便淪為一個自視清高、實則蠢得可笑的死囚。
“杜姐姐,我們知道你是為查線索。”紅綃語氣誠懇,“我和江逆雪近日也常去大理寺附近,必須要確保書生無事。”
杜飛萱急於自證的那一絲窘迫退去,神情恢復如常。
“按理說,此時此刻,這倩兒該在牢裡。”紅綃言歸正傳,“可昨日我見到一個出宮採買的宮女,髮間戴了朵一模一樣的絨花,顏色也是少見的,若說轉贈或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更巧的是,這名宮女是跟隨瑞瓔出宮,紅綃對瑞瓔的懷疑不由加深幾分。
“我一會兒去牢裡看看,有沒有這個叫倩兒的宮女。”江逆雪出聲道。
杜飛萱與紅綃皆無反對,潛入大理寺天牢已是輕車熟路,和逛自家後院無甚區別,青天白日也是可以的。
待江逆雪返回,得到的結果是——牢中女囚名單上,並無“倩兒”此人。
“牢裡沒有,那便去宮裡尋人。”江逆雪雲淡風輕,“綃兒既見過她,只要人還活著,定能找出。”
杜飛萱提出質疑:“皇宮……也如這般來去自如?”
“皇帝在等江逆雪低頭,時機正好。”紅綃向杜飛萱解釋。
皇帝子嗣稀薄,其中,能堪大用者,幾乎未聞……江逆雪這個兒子,對於皇帝而言,有忌憚、有痛恨、有忍氣吞聲……或許,也是有一些愧疚和骨肉之情的。最重要的是,江逆雪雖然危險,可這正是他的價值所在。一把好刀若肯服軟,總比那些只會磕頭的朽木強。
即便先前不歡而散,可張歡之事,皇帝若真從瑞瓔那裡得知來龍去脈,故而出言訓斥了張侍郎,此番恩威並施,態度已然明瞭。
雖然……對於江逆雪來說,好像沒甚麼意義……
翌日,亦是蕭憐影即將被問斬的倒數第二日,紅綃與江逆雪再次入宮。
引路的公公還是同一人,二人得知公公姓劉,是宮裡的老人了,這朱牆內的風風雨雨,自是一一見證。
“聽說宮裡也有負責採買的地方,我家的花饃生意,與城中不少官老爺家裡都有往來,不知宮裡是否有門路,讓我家的饃饃多沾沾貴氣?”
紅綃語氣天真,投石問路,對劉公公也同樣毫無信任。
劉公公笑了:“回夫人,宮裡確有內務府,負責採辦事宜。夫人想和宮裡做生意,也不是沒有可能。陛下是真龍天子,這闔宮上下,最尊貴之人。夫人家裡的饃饃,能沾多少貴氣,自是全憑陛下心意。”
紅綃臉上掛上笑容,不緊不慢地跟著劉公公,繼續問道:
“公公言之有理,可這內務府……比我家後院的倉房還要大嗎?我很是好奇,能否順道去看看?”
劉公公又笑了:“回夫人,這內務府的,叫庫房。而且,這庫房只是內務府的一部分。內務府分為三司七院,各司其職。單是平日裡負責採辦的廣儲司,其兩名主事之下,就有近百宮女內侍。”
紅綃雙眸一亮,故作驚訝道:“這麼多人啊,那一定很大吧?我更好奇了,公公快帶我去看看吧。”
劉公公停下腳步,轉身笑道:“夫人,並非奴才不願帶路,而是陛下召見,臨時改道,實在是不合規矩。您若想去參觀,一會兒向陛下請旨即可。這般小事,陛下定是會應允的。”
“可我現在就想去。”紅綃同樣笑著回道。
“夫人,您這……”
劉公公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巨響,身側朱牆之上,多出一道深深凹陷的掌印。掌印邊緣整齊,可見五指,牆面卻無裂痕,只是斷斷續續掉落幾縷塵土……
“帶路。”
江逆雪聲音冰寒,收回手掌,依舊站在紅綃身側,身形沉穩,恍若未動。
劉公公打了個哆嗦,四周帶刀侍衛已將他們重重圍住。
江逆雪面不改色,抬手一揮,帶刀侍衛皆仰面朝天,齊齊彈飛在地。
劉公公見狀,正要張口喊人……
“劉公公,”紅綃笑道,“你也說,這般小事,陛下定會應允。既如此,又何須把事情鬧大呢?”
劉公公嘴唇翕動,良久,終是妥協。
不多時,紅綃如願來到廣儲司,宮女所在庭院。
迅速掃視全院,她的目光瞬間落在一個宮女身上——
宮女兩手端著托盤,托盤中放著一塊疊得整齊的絲織品,正向內院走去。
今日,宮女髮間並未佩戴鳶尾絨花,可紅綃確信,自己沒有認錯。
“倩兒!”
紅綃忽而喊道。
聲音落下,滿院宮女皆是疑惑,紛紛向她看來。唯有“倩兒”身形一滯,沒有轉頭。
“倩兒,”紅綃走到“倩兒”身邊,歪了歪頭,“前日方才見過,你不記得我了?”
“倩兒”垂著眼睛,沒看紅綃,恭敬行禮:
“貴人許是認錯人了,奴婢茉婉,不是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