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質
岸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人,立於前方臨岸的,正是先前來過紅家後巷、向江逆雪傳話的那名鶴髮無須的灰衣老者。老者神情恭順,微微躬身,迎上二人目光的一刻,向著畫舫的方向垂首行了一禮。
一段時間後,畫舫停在岸邊。
灰衣老者面帶微笑,兩手疊在身前,向江逆雪微微頷首:
“陛下請您入宮一敘。”
而後看向一旁的紅綃,態度依然恭敬,
“若夫人願一併前往,自是再好不過。”
一個時辰後,紅綃與江逆雪由老者引路,身後跟著十幾名神色凌然的侍衛,走在筆直而空曠的宮道上。
宮牆轉角處,不遠處的一道側門內,一片緋色裙襬一閃而過。
夫妻二人察覺後,不動聲色,腳步未停。
御書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軍守衛森嚴。
門口守衛走下臺階,身後跟著一位老嬤嬤,再次對他們搜身後,轉身進殿通報。
江逆雪臉上劃過嘲諷之色,漠然看向臺階上關得嚴絲合縫的金絲楠木大門。
俄頃,大門開了。
灰衣老者恭敬地將二人請入殿內,接著向著御案後的人彎腰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御案後,是一身著常服、頭束金冠的中年男子,眉眼間帶著幾分威儀。男子眼底藏著警惕,目光掠過江逆雪,落在紅綃身上。
“見了朕,為何不行禮跪拜?”
紅綃心中鄙夷,長睫微垂,掩蓋神色,正要開口周旋……
一名穿著素雅窄袖長衫,面容清秀舒朗、看著有些年長的宮女,端著一隻紫砂壺,不疾不徐向御案走去。
“陛下息怒,”宮女為案上的茶盞重新續上熱茶,聲音如泉水般清潤,“這姑娘來自民間,不知宮中規矩,定是無意冒犯。”
皇帝面色稍緩。奉茶宮女放下茶壺,退至皇帝身後不遠處的位置。
“朕原以為你只是尋常商賈之女。”皇帝再度開口,手指碰了下茶盞,轉而又搭在案上,“你長得不像你母親,她更加明豔。可惜,她做了錯誤的選擇。你的生父……當真是那賣饅頭的平民?”
紅綃心中腹誹:一見面就對女子容貌評頭論足,也不像個好人。而且,既已知曉她是墨氏傳人,卻似不知內情……不知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
“他的確是我父親。”紅綃答道,“我容貌隨父親更多,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讓人去宮外看看。”
皇帝目中依舊夾雜疑色,不置可否,沉默片刻。
“朕的幾位肱骨之臣,是你殺的?”
江逆雪眸色微冷。
紅綃故作駭然,抬眼看向皇帝:“陛下的問題,民女不太明白。”
皇帝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御案,似是提醒:
“鄔太師與蔣將軍之死,與你無關?”
江逆雪忍無可忍,上前一步,皇帝身體陡然一滯,神情緊張。
紅綃將江逆雪攔在身後,平靜回道:
“我一個小女子,如何接近那些大人物?又怎敢殺人?陛下這般說,可是有人親眼所見或呈上證據?民女雖非皇親國戚,卻也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冷笑一聲,終於想起江逆雪:
“你覺得你母妃冤屈,自己冤屈,當年闖宮也就罷了。當真沒幫她殺人嗎?”
紅綃心中鄙夷更甚,這皇帝審人,竟全憑猜測……果真和紅同昌說的那般,絕非賢明君主。
江逆雪眼神不屑:“若我殺人,便將那人拖入這殿中,當著你的面將其凌遲。”
話音落下的一瞬,皇帝猛地拍向御案,胸前劇烈起伏,瞪著江逆雪:
“不愧是岳家人,一身反骨,都不將朕放在眼裡!賢妃向來溫順,你怎就沒隨她半分!”
江逆雪嗤笑:“母親在你眼中這般好,不也死在了冷宮。別忘了,她姓岳,名舒窈,與你早無半分瓜葛。”
皇帝火冒三丈:“你這忤逆……”
“說正事吧。”江逆雪打斷皇帝,“有宮中或朝中勢力勾結江湖中人,對你而言,亦非好事。上元節送入宮中的那封信裡的銀票和地契,便是證據。不將那人找出,你這高高在上的位置,或許也坐不久了。”
“是你在威脅朕!!!”
皇帝表情扭曲,毫無帝王威嚴地大喝出聲,聲音都在發抖。
不遠處的素衣宮女立刻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紅綃望著怒罵聲響徹大殿的皇帝,不禁皺了皺眉,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陛下!臣妾冤枉啊!”
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自御書房外不合時宜地傳來。禁軍擋在門外,阻止其入內。
皇帝怔了一下,繼而像是洩了氣,向椅背靠去,疲憊地揉著額頭。
素衣宮女起身,於皇帝身邊輕聲道:
“聽聲音,像是順才人。”
“她來做甚麼?”皇帝明顯不耐,“朕不是下令,非召不得覲見。”
素衣宮女欲言又止,皇帝這才想到甚麼,神情微變。
紅綃與江逆雪聽到門外是位才人,以及那聲冤枉……不由心生聯想。
皇帝稍加思索,吩咐道:“讓她回……”
“陛下!”門外女子的聲音,肝腸寸斷,“臣妾所做一切,都是為您著想,絕無私心啊!”
皇帝面色忽沉:“讓她進來!”
待順才人走進御書房,大門再次閉合。
“陛下……”一身緋色宮裝的順才人一下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臣妾知錯,還望陛下寬宥。”
順才人以額貼地,向皇帝行了大禮。
紅綃看著地上的年輕女子,又一次皺眉。這女子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竟是中年皇帝的嬪妃。從前雖聽說過一些大戶人家年過半百的男子納妾,納的還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卻也只是聽說……如今親眼得見,心中的不適感才愈發真實……
皇帝掃過御案上的信,繼而看向跪在地上的順才人,沉聲道:
“既來了,便說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順才人直起身,依舊跪地不起,臉上掛滿淚痕,看了眼殿內的紅綃和江逆雪,啜泣著開口:
“當年歹人闖宮那件事……無人不知。臣妾入宮前,也聽說過一些……可那時候臣妾還沒進宮,不能為陛下分憂……如今,臣妾既受君恩,又無意得知當年真相……惶恐之餘,想到陛下偶爾的失神、嘆息……實在是心疼,替陛下不平!所以,臣妾就想,就想為陛下做些甚麼……”
順才人說著,眼淚簌簌落下:
“臣妾知曉陛下仁慈,一直念及骨肉之情……可狼子野心,遲早是會害了陛下的,真的留不得啊……”
紅綃與江逆雪站在原處,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在看一場鬧劇。
皇帝臉色陰沉:“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你父親不過一個小小知縣,哪來這麼些銀子去拉攏江湖門派!”
帶有官府紅印的銀票和地契自御案甩下,飄落在地。
順才人肩膀一抖,打了個激靈,接連否認:
“不關父親的事,不關父親的事……是臣妾,是臣妾自己的主意,臣妾沒有拉攏江湖門派,只是,只是讓旁支的表弟買通了幾個小地方的官兵頭子……誰知……誰知他們都死了……”
順才人突然指著江逆雪,一臉憤恨:
“就是這個不祥之人,是他殺了所有人!臣妾雖然怕死,可不願見陛下受到傷害。陛下若是不信臣妾,臣妾……臣妾……”
順才人忽然向柱子撞去,江逆雪出掌掀起一道氣浪,將其彈了回去。
順才人倒地,十指死死抓著腹部,像是極其痛苦,隨即嘔血不止,氣絕而亡。
江逆雪與紅綃皆愣了一下。
皇帝緩緩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死去的宮妃,眼睛慢慢轉向江逆雪:
“你竟然……真的當著朕的面……殺了她……”
隨後,幾近歇斯底里地下令,
“來人!將這逆賊拿下!將這逆子給朕拿下!”
禁軍聽到命令,衝進御書房內,拔刀圍向二人。
“事有蹊蹺,陛下三思!”紅綃立即喊道,“江逆雪那一掌根本傷不到人!這才人死前抓向腹部,極有可能是服用了毒藥或另有隱情,請宮裡太醫一驗便知。她不肯解釋如何得知江逆雪之事,且其中許多細節都不是她該知曉的,就這麼死了,定是有人故意挑唆,為的就是讓陛下與江逆雪徹底反目,坐收漁翁之利。”
皇帝怒極,卻也將紅綃之言聽進些許,於雙方僵持之際,傳來太醫。
一名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僂,穿著太醫院寬大官袍的老太醫,弓身蹲在順才人屍身前,仔仔細細查驗許久,並將一根長長的銀針探進屍體腹部,待長針取出,通體依然是銀白色。
“回陛下,”太醫叩首,“順才人並未中毒,乃遭受重創,五臟俱裂而亡。”
皇帝面色灰敗,長長嘆了口氣,沒有看向江逆雪,語氣寒涼:
“孫院判的話,都聽到了?朕給過你活路,你卻一再令朕失望。朕知你本事大,誰都不放在眼裡。可今日你若反抗,便是罪無可恕,天理難容!”
除了第一句,紅綃並未在意皇帝后來說的話,而是當即詢問:
“這太醫姓孫?可是四年前研製出時疫藥方的那位太醫?”
孫院判抬起頭,聲音蒼老卻篤定:“正是老夫。”
紅綃語氣沉穩,隨即說道:“一個竊取他人藥方之人,無論是醫術還是品性,皆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