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晨光一寸一寸落入床幔。
熟睡中的紅綃只是轉了個身,撐開眼睛看了眼身側,床榻驟然一沉……接著,便是在衾被的波濤起伏中,直到天色大亮……
待再次睜眼,江逆雪已做完當日活計,端著溫好的甜粥走進房間。
紅綃揉了揉眼睛,起身穿好衣服,盥洗過後,於桌前小口小口喝著粥。
“就要上元節了,今年連歲旦都錯過了,得好好準備準備,有杜姐姐和書生在,家裡會熱鬧許多。”
“是該熱鬧熱鬧了。”江逆雪望著她,眼中盛滿溫柔,“想看你無憂無慮的笑容,很久沒見過了。打算在宅子裡過嗎?想吃甚麼或需要買些甚麼,告訴我便是。”
紅綃一手捏著湯匙,一手托腮:
“我打算自己做湯圓,白糖桂花和蜂蜜豆沙我和爹最喜歡,不知杜姐姐他們喜歡甚麼口味……等問清楚了,可以多做幾種餡料。你喜歡甚麼餡兒的?以前在門派裡也會過這些節日嗎?”
“會的。”江逆雪答道,“不過,吃食都是山下買的……”
江逆雪說著,看著紅綃紅潤的嘴唇,繼續道,
“只知甜甜糯糯,都是好滋味,夫人喜歡的,我也喜歡。”
紅綃抿了抿唇,繼續喝著甜粥,漫不經心嘟囔道:
“你有時說話真像個登徒子……”
思及蕭憐影自中毒後,經脈阻滯已久,不宜繼續拖延,簡單吃過東西,紅綃與紅同昌等人來到偏房。
蕭憐影當著眾人之面扭捏解下外衫,手中抓著裡衣繫帶,雙耳通紅,瞟向杜飛萱:
“飛萱……紅姑娘是醫者,可你一個姑娘家,還留在這……”
杜飛萱面無表情:“前段時日吵著讓我端茶倒水地照顧你,怎就沒想到這點?紅老爺要指點紅姑娘施針,盟主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在此期間,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需人輸送真氣,還得是我。少在這矯情。”
“是啊。”紅綃向蕭憐影解釋,語氣略顯心虛,“我也是第一次在別人身上針灸,雖然在自己手臂上試過,但難保萬一……有杜姐姐在,也能及時施救。”
“啊?”蕭憐影猛地扭頭,“紅姑娘……在下並非不信任你的醫術,只是覺得還需休養幾日,恢復武功這事,不急,不急。”
“繼續下去,便會變得和我一樣,沒有長年累月好不了。”江逆雪出聲道,“你得罪的人可不少,若仇家找上門,我們不察,你急是不急?更何況,綃兒半年後還要為我施針,正好拿你練手。”
“江魔頭,你……”
蕭憐影話未說完,便僵在榻上,杜飛萱抬手將他下巴合上,對一旁的紅綃說道:
“不用和他廢話,直接施針就是。”
紅綃看著被點xue後一動不動的蕭憐影,心下對杜飛萱的果斷又生出幾分敬意。
“放心,我爹出身藥王谷,等他看會了,下次讓他來。”紅綃安慰蕭憐影。
紅同昌聞言,亦心虛地撓了撓頭,眼睛看向別處……
待紅綃準備妥當,紅同昌幫蕭憐影脫下里衣,於一旁指點施針手法,紅綃從未如此緊張,小心翼翼地下針……
半個時辰後,順利施完針,眾人皆鬆了口氣。
解xue後的蕭憐影羞赧不已,迅速去抓衣服。
夜裡,江逆雪有意無意提到《朱衣白髮寒江雪》中關於他和蕭憐影的出相,紅綃不勝其煩。
“你到底想說甚麼?”她沒再給江逆雪好臉色。
“我說過,我的身形不是他可比擬,何時重繪一版?我可向書局老闆投些銀子。”
“又想亂花銀子?”紅綃瞪大眼睛,“再說,我哪會注意那些,就怕把人扎壞了……江逆雪,你……”
見江逆雪眼底劃過一抹慶幸,紅綃恍然大悟,冷臉向床邊走去。
江逆雪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紅綃停下步子,轉身對上那張眸光如水的俊臉,嘆了口氣:
“要麼速戰速決,要麼早些休息,我明早要去採買上元節所需物品。”
江逆雪頓了頓,而後詢問:“需要甚麼,我明早去買。”
“很多東西你不會挑,留在家幫爹蒸花饃,蕭書生有甚麼事你也方便幫忙。”紅綃的語氣不容置疑。
江逆雪目中閃過掙扎,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一把將她抱起,向床榻走去。
不覺間,已是上元佳節。
紅家生意格外興隆,賣的最好的還是棗花饃,喜慶又甜蜜,寓意日子紅紅火火,且相較其他花樣複雜的饃饃便宜許多,因此,一籠籠剛蒸出棗花饃未及堆成完整小山,便已賣空。所幸棗花饃製作較為簡單,也是江逆雪如今捏得最為嫻熟的形狀,今日生意進賬頗豐。
直至圓月當空,紅同昌依舊笑得合不攏嘴,閒適地躺在竹椅上,一邊飲著美酒,一邊看著灶臺前的一群小輩和麵打餡兒。
蕭憐影已能下地行動,與杜飛萱一起和著糯米粉。
杜飛萱眉頭緊擰,望著不是水加多就是糯米粉加多……越揉越大的麵糰,彷彿激起了勝負欲,抬手拭去額間細汗,額頭沾上一撮麵粉,繼續揉麵,轉臉詢問江逆雪:
“信送出了?”
江逆雪正磨著花生,回道:“今夜宮宴,宮裡同樣熱鬧,已設法送進去了。”
言語間,杜飛萱眼睜睜看著蕭憐影往好不容易揉得光滑的麵糰裡又加了一捧糯米粉,還盯著她的額頭要笑不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抓起一把糯米粉甩在蕭憐影臉上。
玉面書生卻不知做錯何事,愣在原地,睫毛上都掛著白,成了一名徹頭徹尾的“白面書生”。
竹椅上的紅同昌開懷大笑,紅綃等人看到後,亦是忍俊不禁,只有杜飛萱還在生氣。
紅綃走到杜飛萱身邊,勸道:
“和麵本就很難的,杜姐姐第一次嘗試,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正好想起,今日捏完花饃還剩下些菜汁,兌進去也能有些顏色。一會兒有好多種餡兒要包,還能送一些給街坊鄰居,這麵糰大小正好。”
杜飛萱消氣,紅綃幫忙揉麵,蕭憐影用袖子擦了下臉,訕訕地去和江逆雪一同磨餡。
灶上的水滾了起來,熱騰騰的白氣將初春的院子燻出暖意,大門外偶爾傳來爆竹聲響,轉眼間,一碗碗圓滾滾的湯圓已捧在各自手裡。
蕭憐影迫不及待撈起一個,隨便吹了吹,便咬了下去,被燙得嘶了一聲,卻笑著看向杜飛萱:
“熟了熟了!我們一起和的面,甜!”
“麵皮沒有味道。”杜飛萱神色淡淡,吹了吹勺中的湯圓,咬下一口,面色轉為柔和。
“嗯,第一口就是蜂蜜豆沙,今年的餡兒好!”紅同昌讚歎,隨即舉杯。
蕭憐影端起酒杯,恭敬起身:
“多謝紅老爺救命之恩,若非得您收留照顧,我……”
蕭憐影說著,深深一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後又倒了一杯,轉向紅綃和江逆雪,
“感謝你們夫妻為我尋來解藥,雖然這事兒還是怪江魔……江兄。日後若有差遣,還是要考慮一下在下的生死。”
江逆雪聽言,微微勾唇,隨意舉了下酒杯,將酒飲盡。
紅綃站了起來,端著酒杯笑道:“救你的其實是老谷主,我們沒做甚麼。這杯,敬大家在此相聚之緣。”
待紅綃喝完酒,蕭憐影誠懇道:
“紅姑娘高義,在下銘感五內。”
言畢,蕭憐影看向杜飛萱,又將酒杯倒滿,聲音柔和不少:
“飛萱,我……”
杜飛萱舉杯,目光並未落在蕭憐影身上:“敬相聚,敬團圓,幹了!”
隨後仰頭,杯中酒已一滴不剩。
蕭憐影稍顯落寞,慢慢坐了回去。
考慮到即將面對之事,除了紅同昌,眾人都沒多喝,吃完湯圓後不久,便各自回房休息。
夜色沉靜,江逆雪帶著淡淡酒氣,枕在紅綃腿上。
紅綃便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髮絲,饒有興致地擺弄著。
江逆雪閉著眼睛,撫上她的手。
“我有時很怕……怕再一睜眼,你已不在我身邊。一切,不過大夢一場……”
紅綃輕笑一聲:“你怎麼越來越像個小孩子,喜歡胡思亂想。還是暴露本性,想讓我多遷就你?告訴你,那才是做夢。”
江逆雪彎起嘴角,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半晌,聲音有些低:
“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你……若沒有我,你或許……會過得更好……”
紅綃眸光微沉,良久無話,忽然用力扯了下江逆雪的頭髮。
江逆雪吃痛蹙眉,睜開眼睛,怔愣地望著她。
“疼嗎?”
“……一點。”
“清醒了嗎?”
“好像……清醒了……”
“那就別說夢話了,睡吧。”
江逆雪方要起身,忽覺腦後一空,紅綃已收回腿,裹好被子,背對著他不再出聲。
江逆雪望著她的背影,如墜冰窖……心知自己又說錯話,僵硬地躺在她身側,試探性伸出手臂……見她沒有抗拒,微微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度過了與她的又一個團圓夜。
初春時分,嫩柳抽芽,新綠綴滿枝條。
碧波之上,一艘小型畫舫,雕欄畫棟,緩緩前行。
江逆雪將一瓣剝好的橘子遞到紅綃身邊,紅綃接過後塞進嘴裡,繼續望著岸邊,沒看江逆雪。
二人穿著成衣鋪做好的龍葵紫新衣,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只是氣氛有些彆扭。
船伕默默搖著櫓,亦不作聲。
江逆雪開啟一個食盒,其中是一碟綠豆糕。他將糕點捧到紅綃面前,溫聲道:
“是我親手做的,夫人賞臉嚐嚐?”
紅綃轉過頭,拿起一塊賣相不怎麼樣的綠豆糕,咬了一口。
“糖放少了,還有點兒噎。”
江逆雪笑道:“來日方長,以後會讓綃兒滿意。”
說著,放下食盒,從懷中拿出一個錦盒,錦盒開啟,是一隻碧綠通透的玉鐲。
一抹溫潤且涼絲絲的感覺滑過手腕,紅綃垂眸,輕聲嘆息。
江逆雪心下一涼:“……還在生氣嗎?莫要傷了身子。”
紅綃抬起眼睛:“近來的日子,平靜的有些不真實。我只是在想,我們這一步……究竟是打草驚蛇,還是引蛇出洞。”
江逆雪正要說話,餘光掃過岸邊,隨即神色一凜: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