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清,墨衡
百姑子興奮的神色並未持續多久,竹盾忽而一沉,竹片紛紛改變方向,窄端直指百姑子等人,空氣被“嗖嗖”的嘶鳴聲切開,猶如百箭同時離弦,銳不可當。待百姑子揮散竹片,眼前只剩被竹片刺進胸膛、割破咽喉、插入眉心的魍魎樓弟子屍身。
發現紅綃他們趁此逃離,百姑子惱怒之餘想要立刻追人,卻因自身傷勢不得不放棄。
江逆雪帶著紅綃和茯苓駕著早已備好的馬匹一路飛馳,直到荒無人煙的郊外……他的眼前越來越黑,想勒住韁繩,可手已使不上力氣,隨即天旋地轉,掉落馬背,滾下山坡……
再次睜眼,面前是滿眼憂色的紅綃,雙手正捧著一片盛有清水的葉子,一點點將水滴進他口中。
江逆雪抬起一隻手,輕輕抓在紅綃腕間,艱難地嚥下一口水,關切出聲:
“你可有受傷?”
紅綃搖了搖頭,強忍淚水,將葉片湊到江逆雪唇角,想要他再喝一些,江逆雪握著她的手腕,目光掃過狹窄而隱秘的山洞內外,輕聲道:
“我已無礙,這裡取水不易,留給你和孩子。”
言罷,便要起身,卻因經脈寸斷完全站不起來。
他嘗試再三,猛地被紅綃按了回去。
“還逞強甚麼!百姑子被你重傷,又折損不少人手,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裡,就不能好好躺著嗎?”她終於壓抑不住情緒,低聲呵斥江逆雪,繼而卻埋下頭,手中攥著葉片,聲音哽咽,“我以為……藥王谷與世無爭,是安全的……一心想著討好谷主,達到此行目的,卻忽略了你……從沒想過你也會,也會……”
見她肩膀輕顫,微微啜泣著,江逆雪欲伸手安撫,手卻懸在半空,緩緩放了下去。
“老谷主說的不錯,我沒用,非但護不了你,還讓你……”
“這話甚麼意思?自怨自艾?還是想自暴自棄?”紅綃將他打斷,“事已至此,說甚麼都晚了。好好養傷,等我們一起將茯苓送回藥王谷,谷主他……”
“我想說的是……”江逆雪強撐著坐起,“你帶孩子先走,我……”
重重的一巴掌,落在江逆雪臉上,山洞內頓時寂靜無聲。
蹲坐在一旁的茯苓慢慢走到紅綃身邊,輕輕揪了揪她的袖子,紅綃這才壓下怒意。
“你想留在此處喂蛇蟲鼠蟻、山精鬼怪?還是等著百姑子追來,直接把命送給她?”
話音落下,茯苓兩手抱上紅綃小臂,似是有些害怕。
顧及孩子,紅綃輕聲嘆息:
“江逆雪,即為夫妻,當共進退。我不管你是叱吒風雲的魔頭,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你說過,一切都聽我的,就不要自作主張。”
聞言,江逆雪沒再開口。
光線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夜間的山洞,寒涼刺骨。
以免暴露蹤跡,紅綃沒有生火。懷中抱著安靜的茯苓,輕靠在江逆雪一側,因書寫竹片消耗大量氣血,面色亦是蒼白。
“你被百姑子重傷後……就直接來找我……老谷主當真不管嗎?”紅綃開始問出心中疑惑。
江逆雪垂眸,平靜答道:
“我離開時,谷主正全力醫治餘師叔。藥王谷出了這般變故,自顧不暇,我便沒再打擾。”
江逆雪的回答輕描淡寫,他沒有告訴紅綃自己如何掙扎清醒,醒來看到身上的血書,推斷她會出事,像是感受不到由內而外的劇痛,全然沒考慮後果,暫時穩住心脈,當即便去尋她。
紅綃亦心知肚明。想到餘川芎被打傷後,趁百姑子放鬆警惕,還不忘藉著寬大的袖擺,悄悄將系在腕間的針囊交與她,她又藉機將其藏在茯苓身上……
幸運的是,魍魎樓之人搜身時,果然沒將五六歲的小童放在眼裡。針囊中,相當於讓人一睡不醒的十幾根砭針亦起到關鍵作用,以竹片的數量,還不足以讓百姑子一時無人可用。
想到這些,對於谷主沒救江逆雪之事,紅綃心中稍作釋然。
“那你……又是如何尋到我們的?”
江逆雪微微側首,看到她結滿血痂十指,雙目被刺痛,牽起她的一隻手,想要靠近唇邊親吻,注意到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茯苓……轉而將紅綃的手扶向自己胸口。
“我還是來晚了……”江逆雪心疼道,“若非綃兒當機立斷,怕是難以全身而退。可還記得,杜飛萱上次告知我們,魍魎樓如今將據點設在青樓裡?百姑子關押你們的那處地牢,建在一家青樓地下。她帶著你和幼童,須儘快藏身。且能悄無聲息出入藥王谷,亦絕非偶然。藥王谷附近定有魍魎樓據點。”
想起被關進牢房前,那股濃郁的脂粉味,紅綃瞬間瞭然。
“可她也是用了兩日才將我們……”
紅綃看向江逆雪,無法想象他竟拖著這樣一具身體,不出三日便找到了她……
江逆雪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的目光依然充滿自責,隨後輕咳了兩聲。
紅綃忽然想到甚麼,將手自江逆雪掌中抽出,輕輕拍了拍他領前:
“爹給我們的解毒丹呢?那血霧有毒,我的那顆一分為二,已經和茯苓服用過了,因此沒受影響。雖然吸入不多,以你現在的狀況還是服下為好。”
在她的注視下,江逆雪不敢有託詞,立馬將手伸向懷中,抓出三顆藥丸。
紅綃表情一滯,撚起較小那粒解毒丹塞進江逆雪嘴裡,而後小聲道:
“老谷主給的那兩顆藥……你怎麼還隨身帶著……”
她所說,便是初入藥王谷時,遊谷主分給他們一人一顆、“陰陽調和”的“春深丹”。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覺得這藥燙手,便將自己那顆也扔給了江逆雪……
江逆雪想解釋,卻見一雙小手伸了過來,指著幾乎看不出區別的藥丸,囁喏張口:
“青蠻花,嶽清丹……續雪烏,墨衡丹……”
紅綃與江逆雪皆是一怔,半晌,軟聲詢問茯苓:
“小茯苓,你認識這藥?你師父有沒有告訴你,它們是用來做甚麼的?”
茯苓的目光停留在兩顆藥丸,沉默良久……努力回想著曾在師父製藥的密室裡,兩粒藥丸製成時,師父雙目炯炯,是從未有過的高興,一手拈著一顆藥丸,蹲在她面前,滔滔不絕講述著晦澀難懂的藥理,還有同樣聽不懂的故事……只是講著講著,師父好像哭了……
小茯苓以為,師父是見她學不會而著急,一邊為老人抹著淚花,一邊用心記下師父的一字一句……
茯苓細微的聲音,再次傳來:
“師父說……入魔……塑經脈……用青蠻花。”
“墨家……血氣不足……續雪烏……”
紅綃與江逆雪目中已難掩訝色。
山洞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心臟的跳動聲與沉重的呼吸聲。
“江逆雪,”紅綃抬起眼睛,“我信茯苓,也信老谷主。”
江逆雪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二人按照茯苓所指,各自服下藥丸,靜心調息。
第二日,紅綃恢復內力,氣血亦重新充盈;然而,江逆雪因被百姑子徹底打碎經脈,又再度入魔……調息過程中,雖能重新調動內力和真氣,卻幾度嘔血,方才好轉一二。
既有轉機,紅綃決定儘快動身,不再坐以待斃。
餘川芎曾告訴她,藥王谷易守難攻,有多處暗室可以藏身。先前雖被百姑子鑽了空子,如今必然有所防備。待將茯苓平安送回,需主動出擊,不能任由敵人算計了。
有些出乎預料的是,即將回到藥王谷之際,百姑子竟毫髮無損,於必經之路現身將他們攔截。
“還真是狹路相逢啊。”
百姑子語氣依舊傲慢,看向他們的眼神,既有輕視,又有勢在必得。
“一個武功盡失的廢物,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雖是有些小手段,在我面前,算不得氣候。今日,江逆雪得死,而你,會變成我最滿意的傀儡,至於那小啞巴……若把她的小腦袋砍下來,丟入藥王谷中,你們說……會不會很有趣呢?”
紅綃警惕得望著百姑子,將茯苓護在懷裡,對一旁的江逆雪說道:
“我怎麼覺得,她才應該代替你武林公敵和魔頭的位置……簡直是個怪物……”
“我也這麼認為,可她應該活不過今日。”
江逆雪雖只恢復三成功力,但夫妻聯手,尚有勝算。只是他看起來依舊虛弱,百姑子尚沒發覺二人已恢復武功。老谷主所贈藥丸,是所有人的意外。
百姑子聞言,眸光微閃,似察覺有異。
“你也很是有趣。”紅綃面露譏誚,“當年逃過圍剿,蟄伏至今的魍魎樓樓主,竟事事親力親為。前來攔人,不僅沒有集結弟子偷襲,還與我們閒聊許多。”
百姑子顰眉:“你們……在戲耍我?”
紅綃讓茯苓躲好,江逆雪已拔出寒劍。
百姑子已然警覺,血紅丹蔻成爪,先一步向二人撲來。
紅綃側身避閃,鬢角擦過毒爪,腳尖點地借力,凌空飛踹,與此同時,江逆雪劍光已至,猛然刺出,劍鋒劃過尖利的指甲,發出刺耳嗡鳴,卻見百姑子身形一轉,疾速向二人身後的茯苓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