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擒
紅綃捧著碟子,微微彎腰,和顏悅色道:
“只是想讓您嚐嚐,這糕點和我爹孃做的可有差別?”
老谷主鬍子動了動,拿起一塊點心,正要張口……
“師父!茯苓不見了!”
藿香哭著跑進小築,拽著遊谷主的衣襬,聲音哽咽:
“您幫徒兒找找她,幫徒兒找找她……”
餘川芎一併入內,神情焦灼:
“師父,我已尋遍孩子們常去之處,都找不到茯苓。她會不會像上次一樣,無意間隨您進了製藥的密室?”
“不可能!老頭我還沒瞎!”遊谷主當即否定,而後卻略有遲疑,“你們再找找,我去看看。”
言罷,疾步離去。
藿香不管不顧追著老谷主而去。
餘川芎亦匆匆邁步,紅綃跟了上去:
“餘師叔,我隨你一同去尋茯苓。”
餘川芎頷首,並擴大尋找範圍。
谷內絕地,險峻難行。
餘川芎稍作躊躇,轉向紅綃:
“你武功尚未恢復,不如留在此處等候。或者……回小築看看師父那裡的訊息?”
紅綃正要開口,卻見餘川芎面色一滯,俯身拾起岩石縫隙間的一節紅繩。
“這是茯苓的頭繩……”
“孩子既然來過這裡,很可能遇險或受傷,我更不能讓師叔一人前去。”紅綃說道,“縱然沒了內力,我自幼隨爹練習輕功,身法尚可,定能幫到師叔。”
聞言,餘川芎沒再猶豫,帶著紅綃一併走入幽谷深處。
天光漸暗,二人苦尋無果,餘川芎憂色漸深。
“茯苓這孩子身量瘦小,若是跌入溝壑間隙,或者……”
枯藤暗處,忽而傳來窸窣碎響與孩童細若蚊吶的嗚咽聲……
接著,一道銳利的女聲、伴隨裙襬拖過粗糲地面間的沙沙聲,一併傳來:
“不是讓你獨自前來,怎麼還帶了個男人?”
百姑子面容依舊瑰麗異常,血紅的指甲陷入孩童衣帶,單手提著滿臉淚痕的茯苓,停在暗處,形如鬼魅。
餘川芎上前一步,試圖斡旋:
“無論閣下與藥王谷有何恩怨,稚子無辜,放了孩子,我會盡力滿足閣下要求。哪怕是以我性命,換孩子無恙,亦無半句怨言。”
百姑子嗤笑:“一條臭男人的命,與我何用?更何況……”
她緩緩低頭,伸手掐了下茯苓的臉蛋,
“大男人哪有小丫頭好控制。我要的,是你身邊那女子!”
“紋面華服,陰狠毒辣……”思及江逆雪從前所述,以及杜飛萱等人經歷,紅綃恍然,“難道……你是百姑子?”
百姑子眼眸微眯,語氣輕挑:
“倒還不蠢。只是……你沒看到我扔在江逆雪身上,邀你前來的血書啊?”
見紅綃面色變化,百姑子掩唇輕笑:
“當然,不是用我的血寫的。”
紅綃心間驟痛,她不信江逆雪會就這麼死了,即便嗓子發緊,還是出聲道:
“放了孩子,我隨你走。”
“不可!”
餘川芎大聲制止,將手伸向袖擺。
“真是聒噪!”
百姑子甩袖,餘川芎當即被震飛,一口鮮血噴出,應聲倒地。
“餘師叔!”紅綃立刻擋在餘川芎身前,俯身檢視傷勢,隨即扭頭,目中劃過憤怒,“你若殺人,便得不到想要的。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墨兵卷》我已爛熟於心,可以將功法謄抄給你,對我來說,甚麼都不及人命重要。”
百姑子拎著茯苓,似笑非笑,踱至紅綃面前:
“倒是有些自知之明,是個識相的。不過……你這身上瞧著軟綿綿的?不會是和江逆雪一樣,失了內力?”
紅綃心下一沉,沉默不語。
百姑子倏爾大笑:“還真是天助我也!既如此,便隨我走吧。”
紅綃為餘川芎微微整理袖擺,繼而起身:
“先放孩子離開。還有,你把江逆雪怎麼了?”
百姑子勾唇:“還以為……你覺得人死了,便不管了。放心好了,瞧見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我出手時……是收了些力氣的。讓他死了,怎會比看著曾經號令群雄、圍剿魔教的武林盟主……淪為一灘只會喘氣的爛泥更有趣呢?”
隨後,眼神挑釁,望向紅綃,
“藥王谷這老東西最喜歡的徒弟死後,他可是恨毒了皇室,不會救江逆雪的。就算要救,一個經脈寸斷之人,再也不可能有甚麼威脅了。”
紅綃手指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至於這小啞巴嘛……”百姑子看向手中無聲抽噎的茯苓,“我若放了她,你怎會真的乖乖聽話?”
紅綃瞳孔微顫,紅同昌說得沒錯,她從未遇到過真正的惡人,見識太淺,淺到不知人心能險惡到何種地步。
“茯苓不是啞巴,你嚇壞她了。”紅綃努力保持鎮定,“她尚且年幼,跑不掉的。你把孩子放下來,我帶著她和你一起走。如你所料,我沒了內力,帶著幼童,更不會輕舉妄動。”
百姑子看著她,冷聲笑道:
“好啊。等出了藥王谷,我便把這小丫頭交由你來照看。最好別動其他心思,否則……你和這小啞巴,都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跟隨百姑子離開時,紅綃回身,擔憂得看了眼餘川芎。
倒在地上的餘川芎抬了抬手,嘴唇翕動,卻終是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兩日後,紅綃被蒙著眼睛,手裡牽著茯苓,穿過脂粉味極重的一處院落,被人推搡著走下層層臺階,關入陰暗潮溼的地牢中。
待牢門關閉落鎖,她一把扯下眼睛上的布條,確認茯苓無事後,環顧四下。
除了數名凶神惡煞的紋面看守,周圍關著的都是形容枯槁、目光呆滯之人。
她不由想起杜飛萱的話——將活人煉成傀儡。
思緒紛繁間,百姑子走進地牢,將一把竹簡扔進牢房。
紅綃明白她的用意,卻不見筆墨,故而凝眉。
“寫吧。”百姑子漫不經心道,“不管你用手刻、用血塗,還是其他甚麼,把功法一五一十默出來。”
她垂下眼睫,擺弄起尖利的丹蔻,
“我沒那麼多耐心,要是發現功法有問題……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行屍走肉,為我驅使,也沒甚麼區別。”
“為你驅使?”紅綃反詰,“你連江逆雪的出身都知曉,你們背後那位,會同意嗎?”
百姑子嗤笑:“人在我手裡,管誰同不同意。我為何要為他人做嫁衣?你這姑娘,看著不傻,卻天真得可笑。羽翼下長大的孩子,一旦落入虎口……”
百姑子吹了下指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紅唇一張一合,
“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剝皮拆骨、吸髓飲血……”
見紅綃緘默不言,百姑子整理一下寬大的袖緣,冷聲道:
“行了,好好寫,我明日來取。”
轉身時,餘光瞟過緊緊攥著紅綃袖子,躲在她身後的茯苓,再度勾起唇角,
“我倒想看看……若不給你們吃的喝的,你和這小啞巴,能相依為命多久?”
言罷,百姑子大笑著離去。
面對真正的瘋子,紅綃四肢發涼,低頭看向依舊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茯苓,蹲身安撫道:
“沒事的,姐姐會保護你,帶你離開這裡。”
暫時安頓好茯苓,紅綃撿起散落地面的竹片,咬破手指,寫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寫滿血字的竹片鋪滿牢房。
百姑子來時,望著十指無一完好、面色發白的紅綃,露出滿意之色。
紅綃將指尖幾近乾涸的最後一點血液,用力抹在竹片,抬眼看向來人,眸光依然明亮澄澈。
百姑子正欲開口……
轟——
地牢入口被一劍劈開,守在牢內的紋面奴隸被劍氣蕩飛,重重砸在牆上又滾落地面,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沒了動靜。
霸道又蠻橫的劍光,沿著逼仄昏暗的空間橫掃而過。
只是須臾,江逆雪手執如霜寒劍,雙目赤紅,出現在百姑子所在牢房前。
冷冽的殺意驟然襲來,百姑子鬢髮被猛地掀起,她眸光微閃,卻絲毫不見怯色:
“那老不死醫術再高,怎會令你不出幾日便恢復如初?又不是成精了。”
注意到江逆雪赤紅的眼睛與紊亂的氣息,百姑子反應過來:
“哦……你又入魔了。強行凝結了破碎的經脈,又調動內力,還真是不要命了。”
紅綃衝向欄杆,看著提劍走來的江逆雪,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想要大口喘息,卻好似無法呼吸……
她心知,江逆雪是顧及她和茯苓,才沒向立刻百姑子動手……他再次入魔,也是為了她。
百姑子卻肆無忌憚,牢房內瞬間血霧瀰漫,琉璃血蓮自雙掌飛旋而出……
紅綃轉身去護蜷縮在角落的茯苓。
電光石火間,牢房鐵欄被震斷,江逆雪擋下飛向紅綃的數十枚琉璃花片,同時重傷百姑子。
百姑子嘴角溢位鮮血,抬起手,卻伸向面頰上的劃傷。待觸及溼潤,她緩緩放下手掌,望著指尖的血跡,渾身顫抖,面目猙獰,狠狠瞪向江逆雪:
“我該殺了你的!”
江逆雪以劍支撐,半跪在紅綃面前,想要起身,卻顯得些力不從心。
“方才那一劍,讓你強行凝聚的內力徹底潰散,還逞甚麼英雄?”百姑子聲音冰冷,“你早就今非昔比,還敢來送死!像條喪家犬一樣活著,本是對你的恩賜,可你偏不領情……”
百姑子說著,微微抬手,吩咐趕來的魍魎樓弟子:
“殺了他。但……別讓他死的太容易了。”
一眾魑魅魍魎,向江逆雪身邊聚攏。
江逆雪還欲起身揮劍,卻被紅綃自身前抱住。
“夠了,我只要你活著!不要以命相搏……不要再入魔了……”
江逆雪身形一頓。
紅綃迅速轉身,站在江逆雪身前,直面魍魎樓眾人:
“沒有內力,我們也絕不會死在這裡!”
言語間,十幾根青銅砭針自手中飛出,精準擊中四周紋面弟子,與此同時,地面上的血字竹片乍然懸空,排列成陣,形成一面密合的竹盾。
見此情形,百姑子眼中閃爍奇異與瘋狂,扒開擋在眼前的弟子,向前一步。
“原來,無墨,亦可施展《墨兵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