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氣暈了
翌日,紅綃攜江逆雪來到遊谷主所在小築。
清晰而洪亮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那個武林第一美男子叫甚麼來著?你就寫,是時候來報恩了。”
“還有那誰……名字嘰裡咕嚕一大串的西域王子,模樣倒是罕見,甭管他爭沒爭上王位,你就告訴他毒沒去幹淨,他馬上快死了,讓他趕緊來再來一趟中原。”
“師父……”餘川芎執於信紙上的手腕一頓,為難而又小心翼翼道,“這……有違醫道……”
“道甚麼道!當初就不想救他,一個崇尚儒學的西域人,如何鬥得過那幫盤蛇弄蠍的兄弟,活不了多久了!”
短暫的沉寂後……遊谷主的聲音再度傳出:
“去年那個被土匪追殺掉下來的、筋骨寸斷的商人,來尋他那小子,聰明伶俐,能言善辯,長得也算俊吧。是他家小兒子?”
“師父……那商賈家的小兒子,今年不過十六……”
“十六咋了?不也該議親了!”
“師父……”餘川芎無奈,“他們二人是夫妻,您就算……總之,這樣不太好。”
“我不管那些!”遊谷主擺手,“那盛氣凌人的小魔頭配不上白朮和殊月的孩子。我的小徒弟,必須生下來就是最好的!”
門口的江逆雪面沉如墨,周身散發肅殺之氣。
紅綃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向屋內走去。
“谷主未來的小徒弟,必是最好。只是師父都會給徒弟見面禮,不如提前送份福報?您的小徒兒才能順利降生呀。”
遊谷主負著手,身板挺得筆直,掃了眼紅綃,不屑道:
“影兒都沒有呢!這就討價還價上了?”
而後瞥過江逆雪,語氣依舊輕蔑,
“沒本事的東西,趁早丟了!”
察覺江逆雪氣息凜冽,遊谷主隨即又大聲呵斥:
“瞪甚麼瞪!不想爆體而亡就收斂脾氣!不中用還氣性大,除了打打殺殺還會啥!”
江逆雪抿唇隱忍。
紅綃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注意到遊谷主身後拈著的草藥,不禁詢問:
“您手裡的……可是血螅草?”
聞言,遊谷主回頭,正眼看向紅綃:“你認得這藥材?”
餘川芎亦是眸光微亮,看向紅綃。
當初在棲鶴山莊後山採遍草藥,其中就發現一株血螅草,扮作常婆的獨孤若只和她說這草有毒,她也沒太在意,即便毒草珍稀,於她卻是無用。可今日在遊谷主手中再次得見,她的想法卻有所改變。
“這草藥莫不是……”
她以為,老谷主不過嘴硬心軟,實則不會見死不救。
遊谷主嗤笑:“心思倒是活絡。”
言罷,當即將血螅草揉進手掌,碾成齏粉,大步走回座椅——
“你想錯了!”
紅綃微怔。
餘川芎放下手中毛筆,正欲開口打圓場……
“趕緊把信寄出去!要麼你就出谷把人都找來!”
面對師父的強勢,餘川穹無奈,將信紙裝入信鴿身上的小竹筒。
三隻信鴿展翅至半空,立刻便被石子擊落。
江逆雪面色陰沉:
“谷主若以為,當年之事為家母之過,晚輩願竭盡所能,以償萬一。但求您莫要遷怒於人,予綃兒解藥,讓她平安出谷。”
“遷怒?”遊谷主冷嗤,“老頭我就是看不上你!那上躥下跳的混小子,終是一事無成,連個小輩都鬥不過!當年他要是肯把娃娃帶回藥王谷,根本不會被個孤煞纏上!”
上躥下跳的混小子?莫不是在說紅同昌……
“谷主,我爹他……”紅綃想要辯解。
眾人卻見江逆雪身形一晃,向後倒去。
紅綃慌忙扶住江逆雪,餘川芎亦上前幫忙。
“師父,這孩子氣急攻心,昏過去了。”
“都是不頂事的!滾滾滾!眼不見為淨!”
遊谷主似煩躁不堪,甩手讓眾人出去。
傍晚,紅綃為昏迷在床的江逆雪掖了掖被子,長嘆一聲。
沒想到不可一世的江逆雪,會被一個年過百歲的老人罵倒。
還是說……他本就心裡藏了太多事,老谷主句句戳人心肺,他便撐不住了……
樓下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紅綃走到窗邊,低頭望去,見餘川穹抬頭一笑,向她揮了揮手。
少頃,餘川穹為衣衫半褪、盤坐榻上的江逆雪施針。為令紅綃放心,並時不時向她講述即將在哪處xue位下針,有何效用。
銀針落至背俞xue時,江逆雪眉頭擰緊,面色掙扎,似是極為痛苦。
餘川芎解釋:“他曾因急於突破瓶頸而走火入魔,經脈脆弱且滯澀,若非出生時被灌下劑量精心計算過的假死藥,且在胎中一直被悉心調養……正如師父所言……不會至今還維持清明。”
待最後一根銀針刺入,江逆雪額間滿青筋暴起,雖未恢復意識,痛苦確是真實。汗珠自眉骨、背脊淌落,他牙關緊咬,嘴唇抿得發白,胸口艱難起伏著,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餘川穹施完針,嘆息道:
“一直以來,他都是憑藉渾厚的內力,強行穩定心脈、壓制痛苦。昨日被師父散了內力,這才……可師父這麼做,我也……”
見江逆雪似有好轉,紅綃攥緊的手掌才微微放鬆:
“谷主能允師叔前來,已是感激不盡,我們不會有怨言。”
言畢,紅綃伸手幫餘川穹收拾針囊,卻被急忙制止。
餘川穹一邊捲起針囊,一邊說道:
“藥王谷弟子不擅武學,裡面的幾根青銅砭針是為防身所備,怕傷到你。”
待收好針囊,餘川穹補充道:
“倒也不是甚麼致命毒藥,就是會讓人昏睡上十幾日,若無解藥,睡醒後渾身癱軟,一月後方能行動自如。”
紅綃望著清和平允的餘川穹,心想:
這師叔莫不是個綿裡藏針的……中招者要是昏迷十幾日無人去管,直接便睡死了……而且,醒後一月還無法行動,豈不任人宰割?
“年紀輕輕,竟顯出幾分憔悴之色……”餘川芎感嘆,“小雪明日應能醒來,你也不必太過憂慮。師叔去摘些小白菜,給你做碗熱乎乎的拌湯,和中養胃……藿香和茯苓也最是喜歡,可惜番柿六月才能成熟,會少些滋味……要不然,可為小雪直接摘些來吃,涼血平肝,很是適宜……”
餘川芎還說了許多,紅綃耐心聽完,最後提議自己下廚。
紅綃蒸了一籠菜包,因著藿香、茯苓兩個小童圍在灶房,便隨手捏了些貓兒兔兒等簡易形狀。兩個孩子眼巴巴等在灶前,直到菜包出籠,一個人挑了一個,兩手捧著向灶房外的竹林跑去。
餘川芎望著籠屜,笑道:
“許久不見他們這般喜悅了,不如一道去竹林看看?那裡有幾方石臺,平日他們也會在那吃飯玩鬧,只是今日有些晚了,我有些不放心。不過,你若想回去休息……”
“去看看吧。”紅綃直接端起籠屜,“竹林那裡我還沒去過,一個人吃飯也沒意思。”
於是,紅綃與餘川芎來到竹林,隨意找一處坐下,一邊吃東西,一邊望著蹲在不遠處、圍著一朵月中笑,一起等待花苞綻放的藿香和茯苓。
紅綃咬著包子,食之無味,隨口詢問正一臉慈愛的餘川芎:
“這兩個孩子看起來不過六七歲,是如何拜入藥王谷的?難道也是谷主……”
“是我出谷遊歷時,帶他們回來的。”餘川芎說道,“四年前,北地一帶鬧瘟疫,城門被封,死了很多人。甚至許多百姓病死多日,無人為他們收屍……遇到藿香時,他小臉烏青,懷裡還抱著更小的茯苓,四處向人討水……我將他們帶回臨時搭建的醫廬,兩個孩子不哭也不鬧,就安安靜靜待著,每日看著我熬藥出診……”
“後來,時疫得到控制。臨行前,我將他們託付於城中濟安堂,藿香卻帶著茯苓偷跑出來,於城門口……跪在了我面前……”
“這或許,便是緣吧。師父雖然十分生氣,訓斥我醫術不精,還喜歡多管閒事……卻還是將兩個孩子親收作弟子。”
紅綃嘆息:“師叔是想告訴我,老谷主並非如看起來那般不講情面?”
隨後想起甚麼,看向餘川芎,
“師叔所說,可是四年前承平一帶的瘟疫?老谷主是位嚴師,師叔的醫術當遠勝谷外大夫,為何傳言卻說……是一位姓孫的太醫研究出應對時疫的藥方,救百姓於水火?絲毫無人提及……”
餘川芎笑了笑:“方子能救人便好,出自何人都無關緊要。”
紅綃心下了然,再次看向藿香和茯苓,月中笑已完全綻開。
即便看過無數遍,兩小童還是目不轉睛,直到花瓣凋落……又被夜色中星星點點的螢火蟲所吸引,起身去追飄忽的光亮,不知疲倦。
紅綃心情好了不少,唇角掛上淺笑:
“似乎……都是藿香帶著茯苓到處跑,他們是兄妹嗎?”
餘川芎點頭:“茯苓不愛說話,藿香便時時帶著她,生怕妹妹受了委屈。從前,殊月師姐和昌嶽師兄亦是這般,不過……卻是師兄跟著師姐。那時,我就像他們這般這大,看著很是羨慕……師兄師姐待我也是很好的,只是……”
餘川芎頓了頓,神思回籠:“抱歉,師父總說我話多,我的確說的有些多了。”
紅綃知道,他是覺得自己會因這些話想起母親而傷心……
“師叔說的,正是我一直想要了解的。”紅綃回道,“我想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也想去母親的住處看一看。”
餘川芎輕笑:“那便好。師叔便好好與你講講。”
餘川芎的話匣子,終於得以釋放:
“莫師兄便不用多說了,百年難遇的天才,師父最器重的弟子……”
“殊月師姐,人如其名,正如天邊明月,皎潔無瑕,待人也是溫柔親切……師姐喜靜,住在谷內地勢較為險峻的瀑布一側,需躍過水流湍急的幾處岩石,方能前往。你們如今內力盡失,因此才沒帶你們去師姐住處……”
“至於昌嶽師兄……”餘川芎輕笑,“時常不見人影,突然現身……便是炫耀學了甚麼厲害的武功,似是不喜醫理。師父一見他便動怒,在師兄師姐的勸說下方能消氣。”
紅綃也笑了:“原是如此,難怪他提起老谷主,敬畏有餘,不似往常目無懼色。”
在藿香與茯苓的嬉笑聲中,紅綃單手支頤,望向天際。
藥王谷的繁星格外璀璨,夜風微涼,竹葉簌簌,星光與螢火交融,織成一片祥和與寧靜……
次日一早,江逆雪尚未甦醒,卻已無大礙。
紅綃幫餘川芎曬藥後,便一同去菜園摘了新鮮蔬菜,前往灶房忙碌起來。
臨近中午,她帶著食盒去見遊谷主。
盒內是鮮翠欲滴的翡翠白玉糕。她在父母的往來信箋中得知,小老頭每次動怒,他們便會一起做這道點心討老人歡心。且昨日聽餘川芎所言,老谷主並非不近人情,她還想爭取一番,既不用賠徒弟,又能救蕭書生……畢竟,事在人為。
看到翡翠白玉糕的一瞬,遊谷主眼底劃過甚麼,語氣依舊冷硬:
“和你爹孃一個德行!以為送點吃食就能得償所願?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