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霧
“還是如此卑鄙!”
紅綃早有預料,將百姑子利爪踢開,護在茯苓身前。
“她指甲是甚麼做的,玄霜鐵都切不斷?”
“她以血蠱煉體,身體異於常人。”江逆雪動作極快,雪亮的劍光猶如閃電, “這也是她傷勢恢復如此之快的原因。”
言語間,周圍景色忽而扭曲,詭異的紅霧裹挾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翻湧而來,濃稠得彷彿要凝結成實質,源源不斷的蠱蟲自百姑子腳下爬出……
江逆雪眼底氤氳紅芒,似被幻霧影響。
紅綃努力維持清明,將茯苓安置於未被血霧浸染的林間高地,就在此刻,一滴清涼的露珠落在她的手背,停滯片刻,緩緩滑下……紅綃恍然一瞬,迷濛的意識頓時清晰,心中困頓已久的那層薄霧亦隨之退散。
她飛身而起,打落一節樹枝,腕間用力一抖,幾滴透亮的露水自葉片甩出,紅綃指間拈露,以真氣融入露中,露水破空而去,撞進霧裡,化作細不可查的數道銀絲,沉沉霧靄被割裂,頃刻瓦解、潰散。
百姑子目中閃過一絲訝異,運轉全身內力,鋪天蓋地的琉璃血蓮疾速綻放,花瓣織成暴雨,自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欲將獵物絞碎。
“江逆雪,下盤交給你!”
紅綃已趕至江逆雪身側,指尖蘸著露水,飛快在空中勾勒著,描繪出一朵碩大的半透明芙蓉。“水芙蓉”成形的一刻,她又對江逆雪喊道:
“就是現在!”
江逆雪握劍之手極穩,劍勢如虹,猛然揮落,即將爬到腳下的蠱蟲向兩側掀飛,支離破碎,發出“噼啪”爆響,於蟲甲碎片中穿梭飛旋的琉璃花瓣觸及“水芙蓉”後,微微凝滯,繼而以更快的速度反彈射出——
無數琉璃花瓣飛入血肉的迸裂聲,細密而沉悶。
百姑子面色白得不似活人,襯得唇色更加殷紅,似強行忍耐,嘴角依舊滲出血液:
“你們……”
“從她嘴裡應是甚麼都問不到,”紅綃開口,“速戰速決吧。”
江逆雪提劍,緩緩向前走去:“好。殺人之事,交給我便好。”
“哈哈,哈哈哈……”
百姑子站在原地,華麗的錦裙早已被鮮血浸透,她嘴唇咧開,齒間掛著血絲,笑得渾身顫抖,隨即眼神陰寒,瞪向紅綃:
“有人說……墨家祖上曾是巫族,同樣是巫蠱路數,我魍魎樓怎就是魔教?我的暗器……殺過那麼多人……又為何會輸呢……”
百姑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偏執與扭曲,令人頭皮發麻。
紅綃不欲多言。紅同昌告訴過她,墨氏功法源自道家,從來不是紙上談兵。亦如江逆雪所言,其傳承不為殺伐,而是守護。百姑子隱忍多年,此番孤軍奮戰,敗在他們手中,不僅因為自負、不甘與潛藏已久的野心,還因以己度人,完全小看了老谷主。
“是那老東西!”百姑子突然想明白一切,面目兇戾,“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恨,恨這世道,恨所有活著的人……可他竟然還是幫了你們……早知如此,我該屠盡藥王谷!看著你們在絕望中掙扎,再一個個的……死在我手裡!”
“別做夢了。”江逆雪冷聲道,“魍魎樓窮兇極惡,為世人唾棄,你已茍活多年,這本就是你該有的結局。”
百姑子已勢窮力竭,卻維持站姿,輕蔑得看向江逆雪:
“你殺的人,可不比我少!再說了,世人算甚麼東西!若我是這天下最強的存在,誰讓我不痛快,都得去死!順我者昌,逆我者……”
劍光如驚鴻般閃過,於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江逆雪手腕一轉,將劍收回鞘中。
百姑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不見血花飛濺,妖冶的紋面瞬間黯淡。半晌,穿著暗青色衣裙的身體才緩緩倒下……
“第一次在你面前出劍,竟是這般難看。”江逆雪轉身,擋在屍身前方,“若不將其頭顱砍下,她身上的蠱蟲會令其成為一具行屍走肉,繼續汲取屍身養分,依然可以害人……抱歉。”
紅綃背對著江逆雪,將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茯苓護在懷裡,沒有讓孩子看到剛才那一幕。
“這有甚麼好道歉的?”她扭頭看向江逆雪,又瞥過不遠處百姑子的屍身,“只是,她的血……”
“她被自己暗器所傷,自身雖不會中毒,但其血液怕是已經失去解毒之效。”江逆雪說道,“更何況,她血裡本就混有許多毒素,如今又摻入琉璃血毒……用她的血為書生解毒,太過冒險。”
聞言,紅綃不禁懊悔:
“我第一次用這招,來不及預測後果,竟斷了書生一條救命途徑……”
若非今日絕境,以及那一滴露水……紅綃尚不能領悟《墨兵卷》中,先前練了千百遍的那式“露華濃”。功法那一頁頁眼花繚亂的花卉畫法讓她誤解,以為此式的意境在於“花”,而非“露”,所謂“以柔克剛”、繼而“借力打力”……亦是今日方才明悟。
“這不怪你。”江逆雪寬慰道,“若非綃兒,被打成篩子的,可能便是我了。”
見江逆雪半開玩笑,紅綃藉機詢問:
“初見時,你化酒為箭,如今情形,誰更勝一籌?”
“自然是夫人。”江逆雪斬釘截鐵。
紅綃牽起茯苓的手:“那你以後更要聽我的。先把百姑子的屍身找地方埋了吧。至於書生的毒……老谷主既幫了我們,還有機會,他一定能救書生的。”
江逆雪頷首。
半日後,二人帶著茯苓回到藥王谷崖下,便見面容憔悴、由藿香於一旁攙扶著的餘川芎正翹首以盼。
見妹妹平安歸來,藿香面露驚喜,想要上前,顧及餘川芎身體虛弱,故而收回步子。
“無事,去吧。”餘川芎笑著拍了拍藿香肩膀。
藿香又抬眼看了下他,這才衝到茯苓面前。
紅綃亦鬆開茯苓的小手,示意其主動去尋藿香和餘川芎。
餘川芎依舊站在不遠處,身形有些不穩,淺笑出聲:
“都平安無事便好,平安無事便好……”
紅綃小跑幾步將餘川芎扶穩。
“餘師叔,魍魎樓之人不會再來找麻煩了。”
她說著,將腕間的針囊解下,欲歸還餘川芎,卻被婉拒。
“你喚我一句師叔,我也不曾準備見面禮,這針囊便送與你了。”餘川穹輕輕抬手,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紅綃略有遲疑。
餘川芎繼續道:
“你們能平安回來,應已知曉師父的用心。之前散你們內力,也是要你們調理幾日,不動真氣,那兩顆特製的藥……才能發揮最大效力。當然……”
餘川芎說著,輕笑一下,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向你演示疏通經絡的針灸之法,亦有師父授意。只是那時……我們都沒猜透他老人家的心思。那藥丸,一個壓制魔性,可重塑經脈;一個在使用墨家功法後,可以維持氣血,不至消耗過多。”
餘川芎望向江逆雪:
“觀小雪氣色,即便服用了藥丸,似也不盡人意,當輔以針灸調理,方能事半功倍。需半年施針一次,以後,便交予小紅了。”
得知真相後,紅綃沒再推辭,默默收下針囊。
“多謝師叔。但谷主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接下來便由我和江逆雪照顧師叔吧。待師叔大好,再為我演示幾遍針法。還有,師叔用來自保的青銅砭針,都被我……”
“沒關係的。”一向耐心的餘川芎頭一次打斷她說話,面露為難之色,“我已好的差不多了,只需靜養一段時日便可恢復如常。師父他……只讓我帶茯苓回谷。此次藥王谷遇襲,他還是很生氣的,縱使我也知曉……錯不在你們。”
紅綃心間一凜,江逆雪亦面色難看。其實,二人心中亦有愧意,認為是他們的到來,才將危藥王谷置於險境。
“餘師叔,”紅綃垂眸,聲音有些低,“不怪老谷主生氣,若非是我,你也不會……”
餘川芎輕輕拍了拍紅綃手背,溫聲道:
“師叔沒能護好你們,尚未這般自責,你又何需如此?大家都清楚,錯不在你們。”
“師兄說得對!”藿香年紀雖小,卻義憤填膺,“師父氣的是潛入谷內抓走茯苓、重傷師兄的壞人!姐姐和哥哥救妹妹回來,沒有過錯!”
紅綃百感交集,望向藿香和茯苓,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覺眼眶發酸。
茯苓走到紅綃身側,像前幾日一樣,拽了拽她的衣服,小聲開口:
“姐姐,不哭。師父……脾氣大……是關心。”
語落,紅綃的眼淚瞬間決堤。
江逆雪亦上前安撫。
餘川芎輕嘆:“孩子的眼睛,看得最清。那日,你們相繼離開後,師父便匆匆擬了十幾封飛鴿傳書,寄希望於曾經救過或結識的高手……他們中不少人已有迴音,既是出手相救,亦為除去魍魎樓殘餘勢力,還江湖一個太平。至於你們的那位朋友……”
餘川穹自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圓盒,交到紅綃手中。
“血螅草只有花蕊能入藥。師父在你認出藥材後,故意否認並揉碎,其實……已經取蕊製藥了。此藥共有三粒,一月服用一粒,可徹底清除琉璃血毒。若輔以同樣疏通經脈的針灸之法,你們的那位朋友很快便能恢復武功的。”
紅綃接過小盒,聲音哽咽:
“可……可我只看過師叔施針一次,我可以……留下照顧師叔,再見見谷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