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崖必有奇遇
“這是那商人的名字嗎?會是真名嗎?”
“只要銀錢使夠,”江逆雪答道,“用江湖上的萬里飛書不難查到確切訊息。”
紅綃端起茶杯,茶水剛要入口,卻又放下:
“話本子裡的黑店會在茶裡下蒙汗藥,我們要不要小心一點?”
江逆雪輕笑:“我已查驗過了,且此處為驛站,往來亦有官身,通常不會有人生事,綃兒安心。”
“既然是‘通常’,那便不是絕對。”紅綃飲了口茶水,“那人萬一還能調動官兵找我們麻煩呢?對於忌憚的力量,得不到就毀掉。這般行事作風……”
紅綃頓了頓,看向江逆雪:
“不會是皇帝吧?”
“不是他。”江逆雪平靜回道,“他皇位已經穩固,無需再做這種事。而且,朝廷死了兩名大員,他欲追究可以直接動手,卻都不了了之。以他的懦弱無能,或許根本沒想明白那些人是如何死的,也不可能驅使得了魍魎樓。”
紅綃聽言卻明顯不悅:“你倒是把他摘得乾淨。”
“綃兒,”江逆雪嘆息,“我知你心中所想,他從來都不無辜。我的母親自戕於冷宮,岳母之死與他也脫不了干係。我恨過,想過毀滅一切,包括我自己……可這世間還有萬分留戀的人……以及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我不想你和那些無辜的人活在動盪之中。”
紅綃垂眸,手指捏著茶杯,沉默不語。
江逆雪再次嘆息,輕撫上她的手:
“在我眼中,他只是一個可以讓天下暫且安定之人。倘若你心裡不舒服,想讓我如何做?”
紅綃冷嗤一聲:“弒父也可以?”
江逆雪沉思片刻,開口道:
“我從未將他當作父親。與其說弒父,弒君更為確切。只是此事需從長計議。宗室之內已無可用之才,還需解決那隱在暗處的……”
紅綃終是沒憋住,一下笑出了聲。
“我不過隨口一說,你竟當真了?在你眼裡,我只會意氣用事,毫不顧全大局嗎?”
“綃兒,我……”江逆雪結舌。
“因為孃的死,我的確咽不下那口氣。”紅綃解釋,“我也知道,你是你,他是他……況且他身為皇帝,沒必要在都城畏手畏腳、遮遮掩掩,還讓江湖中人為其辦事。操控這一切的人必是有所顧忌,甚至混淆我與恆王的關係,說不定就是為了取代皇帝。”
“可是……”紅綃不禁思考,“知曉我娘有孕,又能尋到我的……究竟會是甚麼人呢……”
“此人與皇帝不同,”江逆雪說道,“局勢越混亂似是對其更加有利。取而代之……應當就是其所圖謀。”
紅綃有些疲憊,揉了揉腦袋,起身向床榻走去,撲倒在床。
“爭來爭去的……這世上慾壑難填之人為何這般多?還枉顧他人性命……”
一雙大手自後伸向她的腰,她瞬間打了個激靈,想要翻身。
“騎了一日的馬,定是疲累,按一按會好些。”
江逆雪手掌慢慢向下,輕柔地為她按摩著。
趴著床上的人兒將臉埋在臂彎,耳尖卻紅的好似滴血,大氣都不敢出了。
隨著情不自禁的又一個戰慄,她猛地翻過身,對上正俯在身前的江逆雪,毫無底氣道:
“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嗯……”
江逆雪拽出被子,同她一併蓋好,側身將她圈入懷裡。
紅綃感到覆在腰間的一雙手掌,掌心滾燙,她臉頰亦是發燙,不知不覺……竟在陌生的環境很快入睡……
月過中天,馬廄中傳出幾聲輕響,馬匹開始躁動不安,一片黑眸漸漸映照火光,下一刻——此起彼伏的嘶鳴聲劃破長空,徹底打破寂靜。
“賊人就在此處!一男一女,男的是白髮!上面交代,不留活口!”
一群官兵將驛站圍住,為首之人高聲下令,表情狠戾。
官兵得令,正要衝進驛站,兩匹駿馬飛馳而出,突破重圍。
“追!”
紅綃與江逆雪並不戀戰,只是沒想到會一語成讖,當夜便有官兵找上他們。
“那人之前還手段迂迴,竟真派一群官兵前來……”
紅綃策馬躲過箭矢,飛身將幾名追至近前的官兵踹翻落馬。
“只是為找麻煩,不似那人手筆。”江逆雪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不如問個明白!”
不過須臾……荒野中已躺滿官兵屍身。
紅綃翻身下馬,走到江逆雪身邊。
先前為首那人渾身沾滿血跡,跌坐在地,驚慌失措:
“二位大俠饒命!是我……是我們認錯了人……我們要找的另有其人,不是……不是二位……”
“認錯了?”江逆雪望著不斷向後蹭著的官兵首領,反問,“窮追不捨至此,天都快亮了,現在可認清了?”
“認清了!認清了!”官兵首領連忙作答,“二位只是路過此地的江湖俠士,是我們誤會二位,動手在先,日後絕不會向二位尋仇!”
“此地無銀三百兩。”紅綃拍了拍裙襬的塵土,催促江逆雪,“別和他囉嗦,拿出魔頭的樣子,問出他受誰指使。”
“好的。”
江逆雪眼底泛著冷意,一步步向官兵首領逼近。
官兵首領猛地爬起,想要逃跑,卻被隔空點xue,僵硬定在原地。
未及江逆雪再次開口,官兵首領喊道:
“是宮裡下的令!可究竟出自哪位主子,我當真不知!還請大俠高抬……”
無數箭矢自四下飛出,聲音戛然而止。
“還有伏擊!”
紅綃與江逆雪飛身上馬。
“我們需儘快趕路,少做停留,不能繼續被拖延時間。”
聞言,江逆雪一手策馬,一手揮動劍鞘,凌厲的劍氣切開寒風,隱於暗處的弓弩手發出一片慘叫,箭矢瞬間減少大半。
接下來的十幾日,二人不斷遭遇埋伏、追殺……對方似欲以人數相搏,紅綃與江逆雪不勝其煩……
最終,懸崖邊。
江逆雪一掌掀飛追兵,攬著紅綃跳下深淵。
順著藤蔓平穩落入谷底後,紅綃自江逆雪懷中掙脫,一邊清理衣衫上的枝枝葉葉,一邊抱怨:
“一路追殺到這裡,真夠執著的……”
江逆雪抬起手,輕輕摘掉掛在她頭髮上的幾片樹葉。
紅綃環顧谷底,不由感慨:“落崖必有奇遇,難怪十個話本子九個都這麼寫。若非爹告知我們藥王谷的位置,誰會想到跳崖才能入谷。”
“置之死地而後生。”江逆雪亦向四周望去,“這般設定入口,既為避世,亦或……”
正說著,二人對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一個揹著竹簍的小男孩兒,撒腿就跑,同時大喊:
“六師兄,又有人掉下來了!”
……
不久後,二人由一名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引路,順利進入藥王谷。
谷內風景秀麗,別有洞天。
男子將他們帶至一間小築後,立於門口,恭敬喚道:
“師父,有兩位……”
“不見,不救,帶他們出去。”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自門後傳來。
男子微微嘆息,轉向紅綃和江逆雪,略帶歉意道:
“二位少俠,師父他一貫如此,還望諒解。聽二位所說……你們的那位朋友中了琉璃血毒,傷在心脈,除了師父,怕是無人能治……”
男子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繼續道:
“這是我自己煉製的小還丹,也許可以……”
“砰”的一聲,小築之門大開,一名鶴髮白鬚的小老頭身形矯健,飛快奪過男子手中的青玉小瓶,劈頭蓋臉罵道:
“餘川芎!你年紀也不小了,只長個子不長腦子,就知道救人救人,哪有那麼多該救之人!沒聽見為師說——不救!”
“師父,”名為餘川芎的溫和男子面露為難,“我看他們不像……”
“不像!不像!”小老頭跳著給了高個弟子兩記腦瓜崩兒,“你這夯貨能看出個啥!”
隨後背過身,看也沒看紅綃二人,沒好氣道:
“一身血煞之氣,莫要燻壞我谷中奇珍異草。二位自行離去吧!”
“遊谷主!”紅綃立即出聲,“我爹姓莫,名白朮,我娘墨殊月是墨氏傳人。是我爹……”
她頓了頓,試圖說清楚,
“是墨昌嶽讓我來看您的!”
話音落下,藥王谷老谷主身形微頓,方才回身。一雙矍鑠的眼睛打量一眼紅綃,問道:
“你說……你是白朮的孩子?”
紅綃點了點頭。
遊谷主圍著紅綃轉了一圈,突然抓起她的手腕,又很快鬆開,低頭嘆道:
“是了,是了……藥王谷的換命之術、墨家的特殊脈象……定是白朮和殊月的後代……”
接著,老谷主眉眼間似多了一絲蒼涼,緩緩向小築內走去。
“進來吧。”
紅綃鬆了口氣,正要與江逆雪走進小築……
“你是莫師兄的女兒!”餘川芎欣喜不已,“在我的記憶裡,莫師兄醫術卓絕,尤其是針灸,對我這般天資差些的同門又頗有耐心,年幼時曾多次指點我……”
“既多話又磨嘰!”
青玉小瓶自小築內扔出,砸進餘川芎懷裡。
中氣十足的聲音再度傳來:
“十年才製出一瓶小還丹,浪費多少好藥材!本事沒幾分,倒是慷慨!”
餘川芎接下小瓶,靦腆笑笑,對紅綃他們說道:
“我去取些谷內甘泉,待煮好茶水再過來。”
紅綃微微頷首。
二人進入小築,落座偏座。
門口,谷底遇到的小男孩與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扒在門框,好奇地望向屋內。
“師父,”小男孩聲音清亮,“那個哥哥的頭髮……為甚麼和您一樣都白了?”
“藿香、茯苓,你們都下去。”
遊谷主並未回答小男孩的問題,只是面色略沉。
不一會兒,餘川芎端著清茶前來。
因著一直被官兵追殺,二人口乾舌燥,接過古樸的粗陶茶杯,說了句“多謝”便啜起熱茶。
“這茶水確實甘甜,還有股幽蘭香氣。”紅綃不禁感嘆。
餘川芎微笑著,正欲說話……
遊谷主放下茶杯,向他們走來。
紅綃與江逆雪見狀欲起身,卻被老人一手將一枚藥丸塞入掌中。
“一人一顆,別弄混了。”
二人不明所以,一旁的餘川芎亦是微微蹙眉,不明白師父的用意。
“受傷的不是我們,”紅綃試探道,“谷主您……”
“你們說的那人我又不認識,管他死活!”遊谷主態度依舊強硬。
紅綃詫異:“那您……”
“你們留下。賠我個徒弟。之後滾出藥王谷,愛幹嘛幹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