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當年，若非嶽小姐派人暗中護送，幾百追兵啊……你爹我的武功，還不至萬夫莫開。”紅同昌似是打趣，扯起一抹苦笑，隨即兩眼蓄滿憤恨，“帶兵的，正是那蔣隆！”
“岳家的暗衛，全死了……那人說，奉的是皇帝命令，務必剿殺殊月……”
“後來，我帶你甩脫他們，在山裡待了一年多……再下山，便聽說恆王造反失敗，畏罪自盡……接著，他的身世被公之於眾，要不是老皇帝在時，曾親自下過一道詔書……那狗屁王爺的親孃，也會如他一般被皇家抹除，挖出皇陵，丟入亂葬崗！”
情緒激動的紅同昌，似又回憶起甚麼，聲音沉了下去：
“恆王逼宮時……嶽小姐受驚早產……事後，卻因誕下死嬰，徹底觸怒皇帝，被打入冷宮。她是為保你母親，與皇帝生了間隙，落得那般下場……”
“待謀反之事平息，岳家被清算……嶽相因私自調兵前往邊關，被皇帝安了個欺上瞞下的罪名，革去官職，交還虎符……這便是皇家……難怪嶽小姐拼死，也要將兒子送出皇宮。”
聞言，紅綃心中亦是難受。
“恆王死了，可當初那些利慾薰心、推波助瀾的人，還活著不少！”紅同昌目光冰寒，“我不如殊月，即便學了墨家傳承，一筆也勾不去幾人性命。”
“蔣隆為了安置外室，命人修建城郊庭院，我便在那圖紙上皴①了幾筆，他便狀似被山石壓迫而亡。”
“還有那為掩蓋朝廷不顧百姓死活，昧著良心說你母親是禍害、是妖女，在皇帝面前一再諫言，要她死的鄔啟垣！他憑何身居高位，妻女和樂！我偏要他在最圓滿、最得志的日子去死！”
見紅同昌變得目眥欲裂，紅綃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輕聲道：
“爹，他們已經死了，不值得你動怒。”
紅同昌這才回神，低聲道：
“綃兒，爹和你母親不一樣。你母親是為救人，而我……如此懸殊的心性，所以，她才是上一代的墨氏傳人啊。”
“爹，你別這麼說……”紅綃難過地看著紅同昌。
紅同昌收斂情緒，手指按向赤煌鐵匣上的機關，鐵匣開啟，一卷厚厚的書冊出現在匣內。
他將書冊遞與紅綃：
“墨家的《墨兵卷》，以真氣入墨，以畫為刃，以筆點將，唯墨氏血脈可以習得。百年前，墨家曾名噪天下，各方勢力皆來攀交，卻遭人忌憚構陷……家族最終分崩離析……”
“雖說是樹大招風，興衰有時，可墨家的傳承絕不可斷。爹先前的確存了私心……事到如今，也該將這傳承交到你手上了。”
紅綃翻開《墨兵卷》，“疾如龍，勢如蛇，一擊必中”的一招令她頓悟，抬眼看向紅同昌：
“酒樓那官員之死，爹用的就是這‘龍蛇變’？”
“你果然與你母親一樣聰慧。”紅同昌嘆道，“以蛇克烏，在鄔啟垣簽下姓名的那一刻，便是烏鳥入蛇腹之時。”
“墨家功法，源自道家的五行八卦，需靈心慧性者方能參悟。我與你母親自小一同研習，卻只習得些皮毛。你隨了你的母親，即便現在修習，也定能領悟精髓。不像爹，‘龍蛇變’從未變出過龍來。”
“爹，我是你從小帶大的，您可不能再這般妄自菲薄。”紅綃將《墨兵卷》隨手放在灶臺上，“這一趟出去，我發現就算沒有這墨家功法，您也照樣是絕無僅有的高手！難逢敵手！”
紅同昌笑了：“你這丫頭，和你爹孃從前一樣，慣會哄我開心。”
“關於逆雪……”紅同昌面露猶疑，“他可同你講過自己的事？”
紅綃嘆氣：“他也不願提起過去。我還有爹您，但他那生父，還不如沒有。”
紅同昌亦是嘆道：“他當年闖宮，殺了所有害過他母子和岳家之人。放過皇帝，並非念及父子之情。而是這天下……不能徹底亂了。”
“我知道。”紅綃說道，“這些年家國還算安定，不至民不聊生。那皇帝聽起來不像個明君，卻也沒有太過昏聵。江逆雪其實是個理智的人，他已經做到極限了。”
“那孩子也是可憐，若不知曉身世，一生縱橫江湖，倒也恣意……只可惜，人生啊……向來命運難測。”紅同昌已是釋然，“你們還年輕，想做甚麼便去做吧。爹就在這兒，守著這鋪子，等著你們回家，便已知足。”
語落，父女二人，無聲輕擁。
紅綃抱著赤煌鐵匣回到房間時，夜色已深。
江逆雪為她留著幾盞燭火，安靜坐在桌後，神情內斂而認真。燭光映照稜角分明的側臉，倒是透出幾分天潢貴胄的氣度。若不是此時那骨節分明的手中，執著的是一冊書名為《啞俠之狂魔傲天》的話本子……紅綃或許還有點恍惚……
“回來了。”江逆雪緩緩放下話本，詢問紅綃，“你和岳父今日都沒怎麼用膳，可要我做些宵夜？”
“別以為做出一副賢良模樣，又能置身事外。”紅綃將鐵匣放置桌上，“你知道這裡裝的是甚麼，有何想法？”
江逆雪並未看向鐵匣，而是溫和望著紅綃的臉龐，唇角含笑，靜默不語。
紅綃故作冷厲：“你可不啞，有些話還是得說清楚，只有這一次機會。”
“綃兒是覺得，我進紅家……是別有用心？”江逆雪問道。
紅綃垂眸，看著手中的鐵匣：
“有些事你不想說，我能明白。可如今知道了許多，卻不得不問。皇家的人最是薄情，那恆王雖不是皇家血脈，但長在那裡，為了爭權奪利，叛國都做得出。”
言至此處，紅綃抬眸，看向江逆雪，抿了抿唇：
“雖然我信你不是他那種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從前素未謀面，你還說過，對我不是一見鍾情……沒來由的感情，我沒辦法全然相信。”
“誰說我們從前素未謀面？”江逆雪目光更柔。
紅綃略一思索，微微蹙眉：“酒樓那次，哪裡算得上？”
“不是酒樓。”江逆雪起身，走到她面前，“是五年前，城北長街。”
“五年前？”
“對。”江逆雪應道，繼而自懷中取出一隻石頭般的饃饃，“那時，你還會捏些不一樣的花饃。”
看著早已色澤暗淡的花饃，江逆雪笑道：
“這小鴨子，很是靈動。”
紅綃看向江逆雪手中的花饃，正是之前點破他們父女身份的“證據”。
當時，她問江逆雪如何尋來紅家，江逆雪說，是因這花饃上獨到的點染手法。她雖看出這是自己的早年之作，卻不知父親所教“點染”，竟是用了《墨兵卷》的點墨功夫。紅同昌早便將墨家功法潛移默化地傳授與她。
“這不是鴨子。”紅綃聲音稍低，追問，“做這個的時候，我還沒幫爹一起賣花饃，你是如何得到的？”
“現在才問，是認為我不會告訴你真話麼？”江逆雪將花饃放回懷中，“那年，我來到都城，欲即刻報仇。坐在街邊，一心想著要殺入宮中……你走到我身邊，遞給我這個，握在手裡……還是溫熱的。”
江逆雪說著，握上紅綃的手。
五年前，他圍剿魔教，被人出賣，一起長大的師兄弟與出生入死的友人，皆因此慘死。得知真相後，他萬念俱灰。原以為自己是個孤兒，從未執著探究身世，縱然得知一切，也絕不會再回去，可那些人為何還要趕盡殺絕……
彼時的江逆雪，武功雖高，卻不足以獨闖高手如雲、佈滿禁軍的皇宮，可他不想等了。仇恨將內心填滿，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而她，就在這時出現了。
少女看著黑髮凌亂、面如死灰且滿臉塵汙的少年，衣衫盡是破損，以為是無家可歸之人，便將出城的自備乾糧分了那人一個。
少女的另一隻手，還提著一隻色彩繽紛的蝴蝶風箏。風箏是她自己畫的，她偷偷跑出家門，去城外才敢放飛。因為父親第一次見她作畫，也是平生第一次對她發怒。畫紙被撕成碎片，連帶碎片的徹底消失……她不敢再讓父親發現了。
江逆雪依舊清晰記得，那日灰雲密佈，少女明眸璀璨，手中的風箏隨風輕舞，蝶翅翩躚，飛入心房……
因那掌心的溫熱，年少的江逆雪放棄同歸於盡的念頭，離開了都城。
在那之後，江逆雪每年都會來到都城，查清仇人的同時，默默關注紅綃。見她又一次帶著風箏出城；見她揹著籃筐出門採買；見她去酒樓為父親打酒；見她開始頻繁出入書局……
每一次，他來的快，走的也快。她從未注意到他。
聽江逆雪說完，紅綃還是搖頭。她只記得自己偷跑出去放風箏，卻不記得隨手贈過人饃饃。
“我雖不記得見過你，但你見過那風箏，應是沒有騙我。”紅綃將手自江逆雪掌中抽回，“可你還是沒能告訴我真正想知道的。”
江逆雪環上她的腰，旋即將她抱至桌上。
“我生來便在江湖，與宮裡那些人沒有半分瓜葛。母親拋棄一切將我送出，便是看透人心，不願我重蹈覆轍。即便你不是墨氏傳人，我也會想盡辦法得你青睞。你是我此生最重要之人，你的心意，勝過世間所有……如今，我只願為你而活。”
未及紅綃再次開口，江逆雪的指腹輕撫過她的唇瓣，眼神微黯。
“你說那花饃不是鴨子，那是甚麼？”
紅綃面頰微紅，半晌，嘟囔道：
“是鴛鴦。”
江逆雪輕笑：“我們的確不是一見鍾情，而是命中註定。”
紅綃還想爭辯，言語已被堵在口中。
燭火微晃，屋內雙影重疊。
片刻後，紅綃被吻得有些呼吸困難，推了推江逆雪，江逆雪才慢慢退開。
“你當時既不是快餓死了，因為一個饃饃就死心塌地，還是叫人匪夷所思……不過，姑且信你，若敢騙我，便用命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