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憶(五)
聞言,亓文朔神色微變,周遭士兵懼意更甚。
墨殊月輕彎了下唇角,與莫白朮一同離去。
待亓文朔回營,已是兩日之後。
墨殊月用著藥膳,氣色恢復不少。
“突厥人信奉天神、巫術,”亓文朔坐於桌邊開口,“他們軍心動搖,不敢輕舉妄動,欲再次與本王談判。”
墨殊月瞥過亓文朔帶來的野味和新鮮蔬果,禮貌性詢問:
“王爺作何打算?”
“本王從未信過他們。”亓文朔答道,“與其周旋,亦不過緩兵之計。”
他看了眼墨殊月,繼續道:
“本王已下軍令,那日城樓之事,不得外傳。你有孕之事,軍中亦無旁人知曉。本王希望……五日後,王妃與我一同回都城。”
“所以,”墨殊月面色毫無波瀾,“王爺是要捨棄邊關將士和百姓了麼?”
“殊月,這怪不得我。”亓文朔看著她,“從一開始,亓文淵便沒想讓我活著回去。之所以會輕易要到賜婚聖旨,是他見你不受掌控,要你與本王一起死。他身為帝王,所有子民都還是他的。他不仁,我不義。本王所做的一切,都無可厚非。”
“王爺不會想說,邊關戰事忽起,也是巧合?”墨殊月淡淡道。
亓文朔答非所問:“殊月雖生於江湖,卻遠勝都城那些養尊處優的貴女。本王相信,自己的選擇沒錯。”
“王爺看重的,從來只有利用價值。”墨殊月回道,“都城貴女皆生於世家,未必沒有遠見。可惜,在掌權者看來,女子不過是聯姻的籌碼。於你而言,不為世家勳貴所掣肘,藉助江湖勢力,便是最好的‘選擇’。”
“王侯將相,尸位素餐者眾。平民百姓,能本分活著,已是不易。而你們,還要踩著他們的血肉,以謀求更多利益。你與當今聖上,皆非良主。”
“王爺想回去爭奪那位置,我不會阻攔。皇家的事,本不該江湖人插手。但我墨氏族人,無法眼睜睜看著邊關三城被外族侵佔,百姓遭鐵騎凌辱踐踏、流離失所。”
亓文朔眼底翻湧異色,撚了撚手指,冷聲道:
“本王會帶所有私兵離開邊關,留一替身在此,暫且穩定局勢。”
亓文朔頓了頓,繼而起身:
“待事成之後,可留賢妃一命。王妃若顧念舊情,重回都城,屆時會有引路之人帶你來見我。不過……生死由命,既已抉擇,總要付出代價。”
墨殊月神情冷淡。
兩日後,亓文朔本人沒再出現在軍營。
莫白朮於營帳內一邊盛湯,一邊說道:
“此人說話向來難辨虛實,你自願留這裡,更不會引人懷疑。他要當真勝了,定窮兵黷武,苦的還是百姓。”
墨殊月接過湯羹,撫了撫肚子:
“但願我們的孩子,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莫白朮上前,半跪在墨殊月身邊,輕輕俯身,柔聲道:
“我會陪著你,一起護好我們的孩兒。我懸壺濟世,你拯救黎民,孩子會伴隨這份福報,平安降生、成長,青出於藍。”
“你啊,”墨殊月拍了拍莫白朮腦袋,“總是這般大言不慚。”
烽火瀰漫的邊境,亦有尋常煙火、點點溫情……
直至突厥大軍再度兵臨城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突厥大巫披著五顏六色的綵衣,高舉雙臂,於城下大喊:
“天神啟示——我的孩子們,拿起手中的刀,這一戰,我與你們同在!”
“前方的土地,是我所賜!用你們的血,澆灌它!你們的靈魂,將隨我前往聖殿!”
“勝利是我們的!為了族人,為了妻子,為了孩子,將刀對準敵人,殺!”
“天神庇佑!天神庇……”
大巫被萬箭穿心,鮮血頓時浸染綵衣。
突厥士氣大漲,異口同聲喊著一句句“天神庇佑!”,不要命地向城門衝去。
守城軍寡不敵眾,且心中早知被朝廷放棄,士氣潰散,城門將破。
就在此時,近千墨色人影自城門裂隙湧出,他們身披甲冑,看不清相貌,卻無聲無息,似策馬疾馳,所到之處,如蟒、如潮,纏繞、漫延……
原本驍勇無畏的敵軍,望著屍橫遍野的前路與黑影傾軋的墨色軍隊,心驚膽戰、張皇失措,手中兵刃亂舞,卻無濟於事,僵硬倒地。
待黑霧裹挾嗆喉的血氣繼續前襲,城門由內大開,守城士兵借霧氣遮掩,勇猛衝向心神崩潰的突厥大軍,兵器的碰撞聲、廝殺聲,剎那響起,一切被拉回現實,又恍如隔世。
墨色消散之際,岳家援軍終是趕到,號角穿透黃沙,敵軍陣腳鬆動,歷經十日十夜,突厥戰敗而逃。
拿到降書後,岳氏將領接管軍營,前來探望墨殊月等人。
“姑娘放心,賢妃娘娘一切安好。恆王違抗軍令,私回都城,其罪當誅,城中已有安排。此次多虧令兄身法非凡,及時傳遞軍中真實訊息。他想要名正言順,卻註定要竹籃打水。”
墨殊月耗盡氣血,元氣大傷,半靠於莫白朮懷中,面無血色:
“岳家此番……可否功過相抵?”
岳氏將領沉默片刻,答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為國為民,死而無憾。”
墨殊月目中浸滿憂色。
“姑娘已傾盡全力,餘下的,交與我等便是。至於那些鬼神之說……”將領神色篤定,“民間素有此類傳聞,堵不如疏。擊退敵兵,保家衛國,便是祥兆。此戰之後,恆王妃於兵荒馬亂中身死殞命,神醫功成身退,重回藥王谷,即可蓋棺定論。”
將領略一猶疑,補充道:
“此為相爺與娘娘的意思,不知姑娘和神醫……”
“如此,已是最好。”墨殊月輕嘆。
天光漸明,墨殊月所乘馬車,已悄然離開邊境,一路疾馳。
墨昌嶽駕著車,擔憂詢問車內:
“後面有隊人馬窮追不捨,不知是何人。殊月可能撐住?你們先走,哥去會會他們!”
莫白朮將面板蒼白的墨殊月抱在懷中,未及二人回應,墨昌嶽已縱身跳下飛馳的馬車。
“白朮,殊月就交給你了!”
三日後,破廟,大雨滂沱。
渾身是血的墨昌嶽自雨幕衝進廟中。
莫白朮身前、袖擺沾滿血跡,單臂攏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襁褓外裹著一件青白色外衫。另一手緊緊攬著雙目閉合、宛如沉睡的墨殊月,墨殊月髮絲貼在鬢前,裙襬被鮮血染紅。
墨昌嶽猛地踉蹌。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擊殺近百追兵的他……此刻,只覺身體僵硬,血液凝滯,難以向前邁出一步。
莫白朮面色灰敗,目光空洞,再無半分光彩。墨殊月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你這自命不凡的傻瓜,竟有如此慌亂的時候。這樣的結果……不是我們早就預料到的嗎?”
“可即便如此……你還是給邊關的水井中,投了那令人失去特定記憶的藥……你是神醫啊……那種藥怎可用在無辜之人身上……”
“罷了……最沒資格責怪你的,就是我……若我聽你勸誡,一直留在藥王谷,不問世事……”
“還記得谷主為你舉辦成年禮時,讓你為自己賦姓,你說,你要姓莫……”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是你用來誆年邁谷主的說辭。”
“待到入夜,你便從我窗外,扔進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莫失莫忘莫相離,此情此心兩相知。”
“你又和我哥說,你將來要入贅墨家,這個姓最合適不過……把他哄得得意忘形……以大哥的武功,這一次……就算打不過,也定能順利脫身……”
“白朮……你可後悔?”
“我……也不悔。”
佈滿灰塵與蛛網的佛像,高居佛壇,眼簾半垂,悲天憫人。
無論墨昌嶽如何呼喊,莫白朮都恍若未聞。
異常憔悴的莫白朮,髮間竟多了花白,他緩緩抬起手臂,將嬰兒遞入墨昌嶽懷中,喃喃自語:
“莫失,莫忘,莫相離……大哥,我要跟殊月走了,我不能離開她……我不能……”
莫白朮說著,兩手環抱墨殊月,漸漸沒了生息……
墨昌嶽怔怔抱著懷中瘦弱的女嬰,神思回籠,目光朦朧間,手中捧著的已是承載墨家逆天功法的赤煌鐵匣。
面前,長大成人的紅綃,早已淚流滿面。
紅同昌蒼老的手掌,將鐵匣上的水痕抹去,聲音平靜:
“你出生時,氣若游絲。為等到援兵……殊月點墨時,沒留一絲餘地……油盡燈枯,再無轉圜……”
“你的父親,莫白朮,用了以命換命的法子,保你健康無虞……”
“他們離去後,追兵依舊四處尋人。我無法將他們帶走……只得將他們夫婦一起燒成灰……”
“城外葬著的,是你爹孃的骨灰……他們……連屍骨都沒有……”
紅同昌用袖子擦去眼角湧出的濁淚,看向紅綃:
“不願告訴你,是不想你承受這些……殊月唯一的心願,便是你平安長大。”
紅綃握住紅同昌的手,儘量以平穩的聲音說道:
“爹,你是我在這世間最親的人,我從未怨過你。只是……我們是家人,同甘共苦的家人。這些年,你已將我保護得很好了,很多事,我也該面對了。當年,你孤身一人,又帶著我,要經歷多少磨難,才有如今的家……是我不孝,還故意讓你擔心……”
“綃兒,”紅同昌滿目慈愛,“你是殊月和白朮的命,也是爹的命,無論你想做甚麼,爹都站在你這邊。唯獨和那壞小子的婚事,爹明知他的身份會帶來……可還是……”
“他是母親的姐妹,賢妃之子?”紅綃問道,“他既是皇家的人,為何流落在外?爹曾說,他的母親對我們有恩,那當年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