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憶(四)
墨殊月尚無反應,亓文朔略一沉吟:
“亓文淵的起居,本王瞭若指掌。你不會甘願給那蠢貨生孩子……所以,是在入宮前?和江湖人?可是莫白朮?”
墨殊月反詰:“殿下所在意的,不該是這些。”
聞言,亓文朔笑了:
“本王確非迂腐之人,你腹中的孩子,本王會視如己出,他日亦可繼承大統。至於這孩子的生父……”
“若是莫白朮便好說。你先前所言不虛,在本王眼中,他不過是個頗有名望的大夫。日後若安分守己,入宮做個太醫也可。只要殊月你守口如瓶,讓孩子認我為父。將來這天下,便有一半屬於你墨家。”
墨殊月凝眉,看向亓文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本王沒在說笑。”
亓文朔還欲說些甚麼,莫白朮憤怒衝進營帳:
“恆王你有病!還病得不輕!”
兩名守衛隨即入帳,欲將莫白朮押下。
亓文朔示意二人退去,望向怒氣衝衝的莫白朮:
“果真是你。”
“我的確只是個大夫,但欲取你性命,你已死了千百回。”莫白朮正色,“可邊關戰事未平,殿下若能馬革裹屍,倒也死得其所。至於旁的,還是莫要妄想,恐生癔病。”
亓文朔往前邁了一步,不怒反笑:
“莫神醫身為醫者,竟這般沉不住氣?馬革裹屍?癔病……”
亓文朔說著,莫名大笑,大步流星地離開營帳。
莫白朮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走到墨殊月身邊:
“殊月,這人為權勢裹挾,病入膏肓了。你還是聽我的,離……”
他尚未說完,忽覺領前一緊,墨昌嶽火冒三丈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臭小子!我一直寸步不離守在妹妹身邊,你、你……甚麼時候的事!”
墨昌嶽死死拽著莫白朮衣領,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殺人的狠意。
莫白朮想解釋,卻被勒得口不能言。
“哥,”墨殊月上前,輕輕按上墨昌嶽指節發白的手,“我們本打算同你說的。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先饒了他吧。”
墨昌嶽這才忿忿鬆手。
莫白朮喘息片刻,轉身對上墨昌嶽惡狠狠的目光,和顏悅色道:
“昌嶽……哥……你要殺要剮,是我該受的。但現下……不如與我一起勸勸殊月,讓她平安離開此處。”
墨昌嶽聽言,強行冷靜,正欲一同勸說……
“當今陛下是個拎不清的,為除去恆王,遲遲不派援軍,亦不準岳家軍離開都城。”墨殊月嘆息,“敵方狡詐,恆王孤注一擲……若邊境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而她,作為這一代墨氏傳人,千鈞一髮時,或可扭轉乾坤。
莫白朮輕嘆,繼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好,反正你在何處,我必相隨。”
墨昌嶽冷嗤一聲,胸中氣悶,轉身消失在二人面前。
數月後,突厥奇襲,臨陣毀約,恆王死裡逃生。
所幸亓文朔亦留有後手,埋伏峽谷的一萬私兵出其不意,將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敵軍部隊盡數殲滅。
亓文朔身受重傷,莫白朮為其醫治。
帳中燭火昏黃而壓抑。
亓文朔上身赤裸,眉頭緊擰,雙目閉闔,汗水自額角滑落。
待所有傷口包紮完畢,莫白朮將染血的布條扔進銅盆,在另一盆清水中洗淨雙手。
坐於不遠處的墨殊月,正緩緩飲著熱湯。
亓文朔睜開眼睛,望向雲淡風輕的墨殊月,勾起一抹淺笑:
“本王可否用碗湯羹?”
墨殊月垂眸,看向手中的藥膳,回道:
“你身上幾處傷口頗深,用些清淡之物為好。”
莫白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坐到墨殊月一側:
“你雖傷不及性命,但失血過多,若不想傷口腫潰,還是吃點清粥小菜吧。”
亓文朔收回目光,靠向軟墊。
“既得神醫悉心醫治,自當遵循醫囑。只是,神醫與王妃想要的,究竟是甚麼?沒有趁此機會令本王死得水到渠成……你們不在亓文淵那邊。留在此處,也並非為助本王成事。”
“你是不會明白的。”墨殊月語氣平淡。
亓文朔輕笑:“或許……也無需明白。只是沒想到,亓文淵那般懦弱之人,竟為斷我生路,寧可揹負罵名,也決計不派一兵一卒前來支援。從前倒是小瞧他幾分。”
他輕咳兩聲,看了眼無動於衷的墨殊月:
“那般庸才,何堪為帝?先帝血脈,皆不堪大任。他卻手段高明,非但哄騙了母親,亦騙了我。自小拿我給他那無能的親兒當磨刀石……薨逝前將我遣往封地,我依舊念他一分養育之情。可他,倒是為亓文淵思慮周全,留下一道密旨……只要亓文淵動念——便可令我萬劫不復。”
這番話,雖不知真偽,卻令墨殊月等人心下一驚。恆王是在親口承認——自己並非皇室血脈。
“他留著我,應是算準我會重回都城,替亓文淵平定朝局。”亓文朔繼續道,“我為那蠢貨擋下所有明槍暗箭,直至替他喝了杯毒酒……他便感動的一塌糊塗,親手燒了那道密旨,待想明白一切……又對我恨之入骨。真是可笑。”
亓文朔說著,輕笑一聲。
墨殊月等人神色凝重,完全笑不出。
亓文朔扭頭,再次看向墨殊月:
“我與先帝不同,沒有騙你。只要是你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是繼承大業的不二人選。墨氏亦可成為國姓……”
“你說這些,”墨殊月打斷他的話,“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還是決意殺人滅口?”
亓文朔掃過臉色黑如鍋底的莫白朮,微微揚唇:
“和太聰明的女人談條件,還真是不易。甚至令人懷疑,當真比不上一個大夫……”
“不必懷疑。”莫白朮斬釘截鐵。
亓文朔微怔,繼而笑道:
“那便說說賢妃。算算日子,也快臨盆了。可本王的那位皇弟,已對岳家心生猜忌,賢妃的這個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就要看她如何選擇了。”
見墨殊月面色已明顯不虞,莫白朮丟下一句:
“都自身難保還在算計,省著點力氣對敵吧。”
隨後小心扶起墨殊月,向外走去。
亓文朔正欲喚人護送,戰報急至——十萬敵軍壓境。
墨殊月腳步一頓,亓文朔亦從榻上起身。
“本王會派一百精兵送你們離開邊關。”亓文朔一邊穿衣,一邊說道,“你那位武藝高強的兄長……”
“還請王爺立刻命人準備充足紙墨。”墨殊月態度堅定,而後轉向一旁的莫白朮,“落珊配了多少?”
“只可對付兩千餘人。”莫白朮答道。
“也能拖延些時間。”墨殊月稍作思索,再次催促亓文朔,“王爺還在等甚麼?”
亓文朔竟是遲疑:“你要前去迎敵?”
墨殊月面色平靜:“邊關將士死傷過半,即便王爺令餘下私兵全部上陣,何以對抗十萬大軍?我會來此,不是因為任何人的謀算,更不會在此時離開。”
亓文朔眸光微變,隨即命人取來早先便備好的一切。
戰鼓擂響,突厥大軍黑壓壓的鐵盾頂著箭雨,滾滾翻湧。
火光與硝煙漫延天際,嘶吼聲、號角聲……伴隨驚天動地的陣陣轟鳴,城門被巨大的衝車一次次猛烈撞擊著。
墨殊月登上城樓,鋪開雪白的宣紙,素手執筆。與撲面而來的塵煙、血腥格格不入。
立於一側莫白朮,靜靜為她研磨。
加有落珊的墨汁,泛著赤色光澤。
墨殊月蘸了蘸墨,快速落筆,筆鋒遊走間,無數墨蝶自紙面飛湧而出,於灰濛濛的蒼穹下,頃刻籠罩敵軍陣前。
千軍萬馬得見異象,空氣似凝滯一瞬。
下一刻,墨蝶消散,化作黑色鱗粉——
突厥士兵哀嚎四起,丟盔棄甲。中毒者雙目皆被灼瞎,流下血淚,且十指瘋狂抓撓面板,指甲嵌滿皮肉的同時,面容已然血肉模糊……
霎時間,城下景象混亂而詭譎。
“巫術!”
“巫術!!”
在突厥語的喊叫聲中,不少敵兵向遠離城門的方向倉皇逃竄,皆被兩方箭矢射殺。
又一片墨蝶鋪天蓋飛出之時,撞擊城門的聲音已然停止。
最終,敵方陣腳大亂,駭然退兵。
墨殊月停筆時,唇色有些發白,手掌不自覺地撫向腹部,莫白朮立刻上前攙扶。
亓文朔將圍在二人身前的弓箭手與盾兵暫時撤去,上前詢問:
“可都無恙?”
莫白朮神情難看:“殊月需立即休息。”
亓文朔略一揮手,示意幾人護送墨殊月回營。
思及方才場景,士兵皆踟躕,不敢接近墨殊月。
“若非王妃,爾等或已戰死。”亓文朔厲聲呵斥,“王妃與莫神醫,原是藥王谷世外高人。營內過半傷者,亦為神醫所救。你們這般畏縮,成何體統!”
“他們會怕,情有可原。”墨殊月開口,“由師兄送我回去便是。”
“還有,落珊之毒,觸之即死,唯師兄可解。城外突厥士兵的屍身上依舊留有毒素,三日後方能全部消解,在此期間,切莫讓無辜之人觸碰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