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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舊憶(三)

舊憶(三)

墨殊月未再回應,只是轉過身,任由侍從帶路。

暮色降臨,被人“送”回重兵把守的院落,墨殊月平靜的面容逐漸染上怒色。

“白日花園裡那出,若非看你眼色,我差點兒削了那狗屁王爺的胳膊!”墨昌嶽壓著嗓子,破口大罵,“甚麼皇親國戚,都是一幫仗勢欺人的混賬!”

見墨殊月不搭話,墨昌嶽冷靜許久,轉而勸道:

“殊月,哥雖沒好好讀書,可也記得書裡有句話:‘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無論如何,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晚了。”墨殊月面色不佳,“舒窈關心則亂,竟不顧相爺,私自用了岳家手令。恆王方才……一邊下棋,一邊審問安插進王府的岳家死士。死士自戕,還是留下了把柄。他本就沒將皇帝放在眼裡,要是岳家倒了……離天下大亂就不遠了。到時候,我們即便作為普通百姓,亦不可能獨善其身。”

“早知道會這樣……”墨昌嶽咬牙切齒,“當時在皇城口,就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徹底離開這地方!”

“哥,”墨殊月目光清明,看向墨昌嶽,“我昨夜便已言明,既已身在局中,再難脫身。他敢帶兵攔人,便是想好了說辭。只要兵馬不曾踏入皇城,皇帝也說不出甚麼。可我們不同,在皇城口對親王親兵動手,無異於承認自己是亂臣賊子,等同謀反,我們不僅會淪為朝廷欽犯,還會牽連滿門忠烈的岳家。”

墨昌嶽目瞪口呆:“這異母同胞的兄弟,一個一直被牽著鼻子走,一個心思九轉十八彎,差距這麼大的嗎……”

墨殊月瞟過親哥,無話可說。

“那你……真要給人做王妃嗎?”墨昌嶽問道,“那白朮他……”

墨殊月無奈:“還說別家兄弟,昨日剛覺得你聰明……恆王是真想謀反,這王妃的頭銜就是個燙手山芋,不然為何一直空置?他想以此挾制,不過做做樣子……和莫白朮有何關係?”

“沒關係嗎?”墨昌嶽摸了摸後腦勺。

屋內陷入沉寂。

片刻後,墨殊月輕聲嘆息:

“哥,還有句話,你也一定明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恆王封地本在邊境,他卻一心奪位,要地失守……若生內亂,恐起戰事。要是到了內憂外患的局面,我們……又能去哪兒呢?墨家的傳承,本就為兼濟天下。”

墨昌嶽沉吟半晌,最後將心一橫:“哥腦子沒你好,都聽你的。”

半月後,突厥鐵騎突襲,邊關狼煙再起。

亓文朔竟自請回邊禦敵,並藉機換得賜婚聖旨。

市井皆傳,恆王對一民間女子一見傾心,二人兩情相悅,奈何邊關告急,不及舉行婚儀,準王妃便隨王爺一同赴邊——英雄鐵血,紅顏烈骨,生死相依,可歌可泣。

但真相如何,唯局中之人心知肚明。

寬敞的車駕內,伴隨轔轔輕響,亓文朔指間拈著一枚墨玉棋子,又輕又穩,落入棋盤。

“知你看不慣本王。”他眉宇間依舊透著上位者的矜貴之態,語氣如常,“你生在江湖,以鋤強扶弱為根本。可一旦嘗過權力的滋味,或許……會有改觀。”

墨殊月掃過方才落下的黑子,隨手置下白子:

“江湖中人,並非皆是行俠仗義的豪傑,其中也不乏爾虞我詐的宵小之輩。民女的根本,唯‘無愧’二字。”

“殊月,我是真的很欣賞你。”亓文朔端坐一側,未再執子,“此番造勢,亦是為你。你是我的王妃,無需再以‘民女’自稱,將來……”

“王爺此番究竟為何,您心裡有數。”墨殊月直言,“我與王爺,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亓文朔輕笑一聲,自棋奩拾起一枚棋子,於掌中把玩:

“殊月,以你的心智膽識,縱使不是墨氏傳人,也依然……本王自是知曉,你並非真心歸順。然大勢所趨,望你認清形勢,早做決斷,勿要一意孤行。”

墨殊月沉默不答。

馬車倏爾一滯,有士兵上報,一男子攔于軍前,自稱神醫莫白朮,欲隨軍行醫。

亓文朔聞訊,神色不明,喚人上前。

一襲白衣、風塵僕僕的莫白朮,被一隊兵卒押至車前不遠處。

一眾護衛亦守在車前,以防是刺客,隨時準備拔劍。

侍從掀開車簾,亓文朔於車內好整以暇地望向來人:

“你說你是神醫……莫白朮?看著竟這般年輕。”

灰頭土臉的莫白朮,身形高挑,眸光明亮,難掩清俊姿容,不卑不亢道:

“技藝高下,與年歲何干?年過半百的庸醫屢見不鮮,年輕的‘神醫’怎麼就不能有?況且這個名號又不是我自封的。”

亓文朔轉頭,見墨殊月面無表情出聲:“是莫師兄。”

亓文朔笑道:“莫神醫大義。既如此,本王便安排車駕與隨從……”

“觀殿下面色,是否寅時易醒、醒後難眠,且晨起口苦,額間隱痛?”莫白朮脫口而出。

亓文朔收斂笑意。

“可否與殿下同乘,以便仔細看診?”莫白朮追問。

亓文朔稍作思忖,應道:“有請。”

經過搜身,莫白朮自行爬上車駕。

馬車重新行駛。

莫白朮收回為亓文朔搭脈的手,沒著急說話,大搖大擺坐到墨殊月身邊,瞟過棋盤,笑了笑:

“恆王殿下在和殊月下棋?您身體無礙,只是不宜多思。對弈太過勞神,如此長途跋涉,不如閉目養神,多多休息。”

“哦?”亓文朔似笑非笑,“這便是神醫的診治結果?”

“過會兒寫一副安神的方子,讓人抓藥便是。”莫白朮敷衍著,轉向墨殊月,“殊月,你好像胖了一些,看來宮中和王府伙食不錯。可此行邊關……罷了,我每日做幾道藥膳,好生為你調養。”

看著喧賓奪主的莫白朮,亓文朔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本王向來愛才,也敬才。然而……太過恃才傲物,恐遭殺身之禍。攔截行軍隊伍,本是死罪。若是神醫,自當網開一面;若是細作……”

“殊月,”莫白朮一臉無辜,“恆王殿下這是在威脅我嗎?我前來隨軍,是為救治邊關將士,何錯之有?”

墨殊月太瞭解莫白朮了:看似自投羅網,為她而來,卻也為救更多的人。莫白朮並非恃才傲物,而是演戲太累,事倍功半,恆王不可能信任他們。再者,神醫之名,名揚天下,恆王求之不得,絕不會因其不敬,便輕易捨棄這彰顯“人心所向”的大好助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恆王此行,禦敵為名,實則另有圖謀。而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當是懷了讓人有去無回的心思。眾人亦是明瞭,這人即便要死,也不可死在外敵來犯之際。

“殿下只是提點一二,皇權面前,你我身為平頭百姓,不可太過沖撞。不管你是庸醫還是神醫,殺你一個大夫,無關痛癢。”墨殊月隨口答道。

亓文朔聽言,向後靠去,看向二人的眼神意味不明。

“師兄師妹?默契得很。”

言罷,當真開始閉目養神。

待行軍隊伍抵達邊關,已有月餘。

墨殊月被安置在單獨營帳,鮮少外出。

亓文朔投身軍中要務,無暇顧及這個名義上的王妃。

莫白朮在救治傷者的同時,每日都會探望墨殊月。

邊境苦寒,墨殊月衣著厚且寬大,時常身披斗篷。

是日,莫白朮看著她用過藥膳,終是開口:

“我還是認為,此處交與我和大哥,你早些脫身為好。”

墨殊月略顯不悅:“莫白朮,休要優柔寡斷。”

莫白朮微微嘆息,提著藥箱離開營帳。

軍中兩月,墨殊月已與岳家暗樁秘密聯絡。

軍中表面捷報連連,恆王卻與突厥早有勾結,只待時機成熟,對方依計奇襲,恆王迎戰,“重傷而退”。此戰之後,邊境三城順勢落入敵方之手。恆王亦可因“拼死突圍”而“生死不明”,悄然帶領早年豢養在邊關的數萬私兵重回都城,與留於城中的勢力裡應外合。

朝廷援軍一再拖延,本就難辭其咎。屆時,朝臣面對德不配位的皇帝與“被逼無奈”的恆王……結果不難預料。

對於皇位,賢能者居之。可恆王能有餘而賢不足。既無愛民之心,又通敵叛國,這樣的人登上帝位,絕非幸事。

夜色漸沉,亓文朔久違現身。

一身玄色戰甲,寒光凜凜,身形較先前更為挺拔。他於爐火前站定,姿態閒散,伸手烤火。

他的面頰與甲冑上,亦有不少輕傷與深淺不一的刀痕。面容映著火光,或明或暗,看不出喜怒。

“軍中生活艱苦,”亓文朔背對墨殊月,聲音不高,似是關心,“你身為女子,又有孕在身,可覺難捱?”

墨殊月坐於桌前,雙手攏入大氅,不動聲色道:

“殿下是何時知曉的?”

亓文朔轉身,打量一眼墨殊月:

“你本身出自藥王谷,又來了個莫白朮,想掩飾顯懷,初時尚可,可這都幾個月了?當本王是不通人事的傻子嗎?這孩子,是在入宮前,還是入宮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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