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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舊憶(二)

舊憶(二)

亓文朔依舊面帶笑意:

“姑娘身為墨氏傳人,又出自藥王谷,若非愚蠢至極,下毒這般拙劣伎倆,自是不會用在姑娘身上。”

“我雖出自藥王谷,卻不是你說的甚麼傳人。你認錯人了。”墨殊月否認身份。

亓文朔端起酒壺,斟了杯酒:

“你兄長墨昌嶽,輕功了得……可在附近?”

聞言,墨殊月依舊面不改色:“我是有位兄長,可他姓林,姓莫的那個是這一代藥王谷傳人,是我師兄。看來,你的確弄錯了。”

亓文朔執起酒杯,慢慢把玩著:

“不論姑娘如今姓甚麼,你就是本王要找之人。姑娘應該清楚,這都城進來容易,想要出去……縱使絕頂高手,以一敵百,可敵得過……本王的三千鐵甲?”

“除非……”,亓文朔似笑非笑,看向墨殊月,“姑娘使出傳家本領。可如此一來,身份暴露無疑,就算逃離都城,恐怕……無論是你兄妹二人,還是當初收留你們的藥王谷,都再無寧日。”

“我當真不知你在說甚麼。”墨殊月回道,“既然王爺不打算放我走,民女也不會傻到以卵擊石。只要每頓飯菜都如今日這般滋味,閒來還能去王府花園逛逛,便是住上一年半載,那也無妨。”

“好,本王答應你。”亓文朔輕笑,隨後放下酒杯,起身向外走去,“若宮內有了賢妃訊息,本王也會轉告於你。”

說話間,亓文朔腳步未停,閒庭信步,離開房間。

墨殊月面色倏爾一冷:他果然還想用嶽舒窈牽制自己。

待四下無人,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墨殊月身邊——正是一直暗中相護的墨昌嶽。

年輕的墨昌嶽,眉目俊朗,卻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這甚麼王爺很狂啊?還敢軟禁你。”墨昌嶽不屑道,“一會兒等他睡了,哥就潛入他房間,給他……”

墨昌嶽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墨殊月無奈看向頭腦簡單的兄長:

“暗殺皇親國戚,非同小可,會牽連很多人、很多事。若他死了便能一了百了,皇帝早就派人刺殺了。”

“要我說,那皇帝就是太慫了,巴不得他這兄弟趕緊死了,卻又瞻前顧後。”墨昌嶽說道,“他甚至還想納你為妃……以為靠著我墨家的裙帶,就能高枕無憂了?要真如此,這天下就是咱墨家的。咱們兄妹二人還用隱姓埋名,躲躲藏藏?真不知道這種人怎麼當上皇帝的。”

“恆王不也一樣。”墨殊月目露憂色,“他比皇帝敏銳,不但察覺到你,又手握重兵,從他手下脫身,會很麻煩。”

“要真想走也沒那麼難。”墨昌嶽坐在桌前,將亓文朔斟下的那杯酒仰頭飲盡,又隨手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夾菜吃著,“哥知道你是擔心嶽小姐。自她來了藥王谷,你倆好的和一個人似的,後來她被嶽相接回去,你還悶悶不樂好幾日。她現在成了皇妃,你們好不容易見一回,還是因為皇帝女人們的爭風吃醋。她前腳將送你出宮,後腳就被皇帝對頭截了胡,若這麼一走了之,皇帝又會以為咱投靠了嶽相,故意惹得鷸蚌相爭。”

“哥,”墨殊月小臂交疊,隨意搭在桌上,“你好像變聰明瞭。”

“你哥我一直都不傻。”墨昌嶽說著,又將一筷子菜送入口中。

“只是……皇帝並不知道舒窈當年被送入藥王谷之事。”墨殊月神色略有惆悵,“先帝在時,嶽相只是個小小的給事中,對外宣稱女兒身子弱,經不起路途顛簸,一直留在老家莊子養病。他並不想被人知曉自己身居朝堂,卻與江湖中人有所往來。舒窈耳濡目染,身懷醫術之事,亦是秘而不宣。我的身份,是恆王安插在皇帝身邊之人故意洩露,為的就是讓皇帝猜忌岳家,從而離間君臣。即便舒窈有所察覺,她也從未想過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恆王未將岳家與藥王谷之間的聯絡和盤托出,也是為藉此拿捏人心,企圖讓嶽相倒戈自己。若我們不甘為棋,為他所用,他寧可毀滅……也絕不會讓旁人有可乘之機。從我‘無意’間得知舒窈被汙衊,出乎意料地順利進了皇宮……便已入局。哪怕我們只為自己考慮,逃得了一時……難道又要改名換姓,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嗎?”

“先不說舒窈是否能渡過難關,藥王谷因收留我們兄妹,必會遭到江湖中人發難,逼問我們的下落。雖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可要因此連累有恩於我們的人,餘生如何能安?”

“唉,”墨昌嶽放下筷子,又飲了杯酒,“嶽小姐成了皇家的人,又懷了皇帝的孩子,還能以金蘭之義為先,在這世道……的確難得。不枉你一聽她出事,非要親自趟這渾水。”

墨昌嶽拿起酒壺,一邊斟酒,一邊掃過屋內,感慨道:

“還是皇家人會享受,這段日子吃的住的,都快忘了外頭的風霜是個甚麼滋味。”

墨殊月笑了:“每天吃剩飯、睡房梁就樂不思蜀了?這種寄人籬下、困於一方的生活,你真覺得好?”

“你哥我本就胸無大志,能吃飽喝足就行。”墨昌嶽已將酒壺倒空,甩了兩下發現一滴不剩,才將酒壺放置一旁,“再者,就是你平安。”

墨殊月斂去笑容,輕聲道:“我也一樣。但這一次……”

“這甚麼王爺也是個小氣的!”墨昌嶽故意打岔,“明知我們是兄妹兩個,就備了一壺酒。也別怪我下手重,把監視咱的那些個暗衛撂得乾脆。正好叫他看看,以一敵百的高手,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他當然明白了。”墨殊月換回笑顏,“跟在他身邊的那群人,才是整個王府最厲害的。棋子的死活,哪有自己性命金貴?他也怕我們對他下手。”

“知道怕就行。”墨昌嶽酒足飯飽,起身舒展下筋骨,“這人看著比那皇帝老兒有腦子,卻也不是甚麼好鳥,你小心應付。哥去找地方睡會兒。”

墨殊月輕輕點頭。

不過須臾,屋內已不見墨昌嶽蹤影。

翌日午膳,桌上放了三罈佳釀。

亓文朔兀自斟了一杯,酒杯方至唇邊,開口道:

“昨日見姑娘……似是滴酒不沾。可收拾酒菜的下人卻發現酒壺已空。想來是本王待客不周,忘記闖蕩江湖的英雄豪傑——酒不足,不為敬。”

墨殊月似是而非道:“王爺心思縝密,連收拾酒菜的侍從都心細如塵、還是一等一的高手,已是萬分周全。”

亓文朔手指轉著杯沿,抬手喝了一口,便將杯子擱回桌上。

“不是想去王府花園一觀?本王今日得空,姑娘可有雅興?”

春寒料峭,墨殊月與亓文朔一行人,來到光禿禿的庭院。

只見一衣著單薄的老人,於寒風中顫抖著手臂,正持筆墨作畫。

墨殊月眸光微涼:“這院中連枝臘梅都沒有,沒甚麼可觀賞的。午膳時,王爺曾提到對弈,可否換個暖和的地方,手談一局?”

亓文朔走到老人身邊,拿起石桌上的奼紫嫣紅圖,神情平淡:

“本王不喜傲骨寒梅,偏愛百花爭豔。若天時不對,那就地利來湊;若地利也不夠,那便人和在我。凡是本王想要的,最後總要握在手裡。”

亓文朔說著,卻將畫作慢慢撕碎,幾片宣紙落至四下……隨風翻滾、散盡。

“畫了四個時辰,還是不合本王心意。這手……留著也是無用。”

話音落下,幾名府衛大步上前,圍住老人,其中一人便要抽刀。

老人大驚失色,畫筆跌落,墨跡四濺。全身早已凍僵,顫顫巍巍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饒命……老朽畫技拙劣,再也不畫了……再也不敢畫了……”

亓文朔踩著零落的畫紙碎片,隨手取下一枚扳指,拋至老人膝邊:

“不是女兒即將出嫁,家中缺少銀兩嗎?既然來了,自是不該空手而歸。還缺多少銀子,待留下雙手,說與府衛便是。”

老人驚駭失措,已是語無倫次:

“不缺了……大人,真的不缺了……”

老人花白的頭髮散落額前,黏著地上的塵土,也沾了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甚麼……一下又下,重重磕著頭。

“草民糊塗……草民該死……明日、今夜就遷出都城……不嫁閨女了……再不敢礙貴人的眼……”

亓文朔不為所動,負手看向墨殊月:

“既已說好了媒,該嫁人,還是要嫁的。”

“這王府裡,很快也會有一樁喜事。”

“本王想看的景色,終究會看得到。”

“殊月,你說呢?”

墨殊月垂眸,片刻後,莞爾一笑:

“殿下雄才大略,將來定是萬民歸心。現如今,還是謹慎些為好,以免落人口實。”

亓文朔唇角微挑:“既是為本王著想,那便不該拂了你的心意。”

隨後吩咐府衛:“去給老人家添件厚實的衣裳,另贈黃金百兩,好生送出府去。”

侍衛領命,架著老人,離開庭院。

墨殊月望著寒風中起起落落的宣紙一角,以及紙間尚未乾涸的墨跡,沉默不語。

“不是要與本王對弈?”亓文朔再度出聲,“本王已命人烹好熱茶,還請王妃——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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