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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舊憶(一)

舊憶(一)

“回王爺,”內侍答道,“賢妃娘娘宮中,住了位民間結識的女畫師,此女與娘娘情同姐妹,娘娘於孕中食慾不振,她便做了些民間吃食,也算用了些巧思,不僅娘娘喜愛,宮人們也覺得新鮮。賢妃娘娘向來待人寬厚,又是臨近年關,這一個個的,才失了規矩,專程來此討賞的。”

看著與宮內格格不入的那處熱鬧,以及身著宮外服飾,正向宮人分發小食的素面女子,亓文朔眼底劃過一絲異色,並向身旁內侍囑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內侍滿臉堆笑,亦是來到宮門前,向墨殊月行了一禮:

“敢問姑娘,可否賞賜老奴兩份糖點心?”

聞言,墨殊月抬眸,注意到遠處宮道的那名男子,遞與內侍兩支糖葫蘆,並未多言。

內侍謝過賞賜,小心俸至亓文朔面前。

亓文朔接過花朵形狀的糖葫蘆,又看了看內侍手中水果串成的小人,輕笑:

“既討了兩份,另一個便自己留著吧。”

內侍垂首躬身,謝過恩賞。

亓文朔輕嗅糖衣,不由感嘆:

“確實用了不少巧思,糖水亦是由溫補藥材熬製而成。”

內侍聽言,低眉順目,笑著應和。

亓文朔再次望向賢妃宮門,墨殊月已轉身,伴隨宮門關閉,身影徹底消失。

正月初一,宮宴。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皇帝與皇后並坐主位,左右兩側下首則是賢妃嶽舒窈和晉妃孟氏。

亓文朔不動聲色掃過席間,不見墨殊月身影,並無意外。

宴飲間,皇帝看向嶽舒窈,忽而問道:“朕特賜恩典,許愛妃那位摯友一同前來赴宴,怎不見她到場?”

話音落下,皇后神色淡淡,微微垂眼,輕晃金樽。

立於皇帝身側的掌事姑姑瑞瓔,手持酒壺,目中掠過一抹無奈。

晉妃面露嘲弄,眼皮半耷,望向嶽舒窈,一副看戲姿態。

嶽舒窈神色如常,緩緩回道:“回陛下,殊月身體不適,故而未能前來。臣妾代她,向陛下賠罪了。”

說完,嶽舒窈以茶代酒,起身敬向皇帝。

“愛妃言重了。”皇帝抬手,示意嶽舒窈坐下,“既是身體不適,朕又豈能強人所難。可請御醫瞧過?”

嶽舒窈得體一笑:“承蒙陛下垂問,殊月只是久居民間,初入宮闈,有些不適應罷了。”

“哦。”皇帝應了一聲,轉而說道,“前些時日,不少宮人自愛妃宮中領了賞賜,瞧著像是民間吃食,卻很是別緻。這般新鮮玩意兒,愛妃何時讓朕嚐嚐?”

“不過是些蘸了糖的果子,民間多為孩童所喜。”嶽舒窈答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如此粗陋之物,不敢呈至御前。”

皇后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嘲諷,而後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瑞瓔似是輕嘆一聲,上前為皇帝斟酒。

皇帝面上閃過尷尬,沒再說甚麼。

晉妃隨即起身,向皇帝敬酒,說了些討巧的祝詞,皇帝面色緩和。

亓文朔漫不經心瞥過高位之上的眾人,眼底劃過輕蔑。

宴散後,皇帝於御書房面見了幾位大臣。

夜色已深,嶽舒窈正欲就寢,門外忽傳聖駕。

在侍女的攙扶下,嶽舒窈方要行禮。

皇帝大步上前,將她扶起:“舒窈有孕在身,不必多禮。”

俄頃,宮人紛紛退至門外。

皇帝站在殿內,看著安靜坐於床榻邊上的嶽舒窈,欲言又止。

“舒窈,你是嶽相獨女,朕知道,當初……你並不願意入宮……”

“陛下何出此言?”嶽舒窈面色沉靜,“臣妾敬慕陛下仁德,自願入宮侍奉。父親亦常教誨,天恩浩蕩,唯盡忠而已。臣妾及岳氏全族,皆以陛下為天,不敢有絲毫異念。”

皇帝神情怔怔,沉默半晌。

“你還是同朕生分了,可是怪朕因賀氏挑唆,寒了你的心?朕只是……”

“陛下,”嶽舒窈的聲音聽不出分毫情緒,“天色已晚,早些安寢吧。”

皇帝又沉默了,隨後深深嘆了一聲,於殿內安置。

翌日,臨近午時,皇帝又來用膳。

內侍佈菜間隙,皇帝開口:“林畫師與你情同姐妹,不若讓她來此一同用膳。”

為掩蓋身份,墨氏兄妹對外改姓為“林”。

嶽舒窈輕輕放下玉箸,回道:

“宮內禮儀繁複,殊月來自民間,近來已是不堪重負,心氣鬱結,食不下咽,午後便要出宮了。”

聞言,皇帝略一抬手,命佈菜內侍暫且退至一旁。

“舒窈,朕只是覺得,你素來柔順,卻太過孤高。那位林畫師,朕瞧著並非如你所言……她的確不似循規蹈矩的閨閣女子,觀其畫作,可見風骨。即便宮規嚴厲,於她而言,想來也非不能承受之事。若她能長留宮中,你們姐妹相伴,彼此有個照應……”

“陛下。”嶽舒窈起身跪地,“殊月實乃尋常女子,原是出身商賈,家境殷實,曾隨家人遊歷山川,見多識廣。擅長丹青,只因心中自有丘壑。由此而得陛下青眼,是她之幸。若陛下愛才,更應惜才。強留她於宮牆之內,她怕是會從此失了心氣,不再潑墨作畫了。”

皇帝面色微沉,任由嶽舒窈跪在地上,不悅道:

“舒窈,你在左右朕的決定?念在你身懷皇嗣,不宜多思,朕可以告訴你,朕想留她,並不僅僅因其才貌出眾,而是另有考量。至於位分……朕依舊會讓她住在你的宮中,不會……”

“看來陛下還不明白。”嶽舒窈抬眼看向皇帝,“即便您以皇權相壓,殊月她也不會同意的。陛下來此之前,臣妾便以出宮令牌相贈。此刻,人已不在臣妾宮內。”

“你……”皇帝倏爾站起,臉上已見怒意,“你竟敢欺瞞於朕,在朕面前……”

見跪在地上的嶽舒窈,面色有些發白,皇帝終是於心不忍,無力擺了擺手,正欲命人前去攔截……

“原以為陛下只是容易輕信,不至昏庸。”嶽舒窈聲音清冷,“如今看來,臣妾錯了。”

“賢妃,你逾矩了!”皇帝大怒。

一直靜立殿內的瑞瓔趕忙上前,俯身叩首:

“陛下息怒,賢妃娘娘尚在孕中,身子與心緒皆與平常不同,方才言行恐是孕中燥鬱所致,並非出自本心。懇請陛下念及皇嗣,寬宥娘娘。”

宮人見狀,亦紛紛跪地。

片刻後,皇帝重重嘆息,揮了揮袖子,沉聲道:

“傳朕口諭:賢妃言語無狀,禁足三月,靜心養胎。”

“至於林氏,傳朕旨意,務必將人……”

“陛下,”有內侍匆匆來報,“恆王殿下帶了一隊親兵,於皇城外將畫師林氏……請回王府了。”

“放肆!”皇帝頓時怒火中燒,“他如今是越發明目張膽了!可還把朕放在眼裡!”

宮殿內外,一片死寂,壓抑至極。

皇帝平復片刻,緩緩看向嶽舒窈:

“賢妃,這就是你對朕的‘敬慕’……你岳家的‘以朕為天’……你分明清楚那女子的身份,若你肯站在朕這一邊,恆王今日……便沒有機會。你太令朕失望了!”

嶽舒窈不答。沒想到,恆王竟已得知墨氏傳人身份,並選擇趁人踏出宮門時下手。擔心摯友安危的同時,她亦深知帝王多疑,此後對岳家的信任,定大不如前。

在那張珍藏於相府閨閣的畫像莫名被翻出之時……所有人,便已踏入恆王設下的陷阱……

皇帝亓文淵,論心計謀略,遠不及他的這位皇兄——

恆王亓文朔,本是先帝最喜愛的皇子,其母妃更是寵冠後宮。然而,先帝在位時,並未將他封作太子,其母病逝後,亓文朔被遣至封地。直至先帝薨逝,新帝登基,朝局不穩之際,亓文朔聯合朝中多位重臣,並倚仗赫赫戰功,重新回到都城。

亓文淵雖心中忌憚、竭力阻止,卻如今日這般,還是輸給了亓文朔。

此外,亓文朔還藉著為太后盡孝的名義,時常入宮請安,以彰孝悌之心。雖擁兵自重,卻有著“兄友弟恭”的美名,且行事“恰如其分”,讓人挑不出錯處。

本就平庸的亓文淵,江山岌岌可危。

待嶽舒窈思緒回籠,皇帝已拂袖而去。

“賢妃娘娘莫要憂思過重。”瑞瓔出聲勸誡。

她曾是先帝身邊的女官,年紀只比皇帝大了幾歲,處事卻格外穩重。

“事已至此,您如今能做的,只有為陛下平安誕下子嗣。”瑞瓔寬慰道,“岳氏三朝為官,忠君之心,天地可鑑。有些事情,陛下遲早會想清楚的。”

嶽舒窈由侍女扶起,微微頷首:“瑞瓔姑姑,今日,多謝了。”

瑞瓔心知,與聰明人說話,只需點到即止。隨即晗首行禮,追隨御駕。

“娘娘,”貼身侍女將嶽舒窈扶回軟榻,擔憂道,“恆王殿下公然與陛下搶人,林姑娘又是您的友人,您違背陛下意願,將人放出宮外……當真不會受牽連嗎?”

“自她為證我清白,被人引入宮中的那一刻,便已入局。”嶽舒窈眸光冰涼,“是我後知後覺,竟將此番風雲……錯認作深宮婦人的嫉恨之爭。是我連累了她。”

嶽舒窈說著,略一思忖,吩咐貼身侍女:

“告訴父親,定要設法救出殊月。是本宮疏忽中計,害了殊月,亦令陛下對岳家生疑。還有一些事……也須儘早另做打算……”

侍女立刻領命而去。

入夜,恆王府裡裡外外,守衛森嚴。

亓文朔一身錦繡常服,經過門口守衛,步入一處內殿。

墨殊月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熱湯,神色從容。

亓文朔笑道:“王府用度,不及宮內,怠慢了。”

“你這裡的吃穿用度,也不比皇宮差多少。”墨殊月放下湯碗,“這湯裡用的老參價值不菲,配的是上等的南棗、枸杞,就算是皇帝喝的,大抵……也不過如此。”

亓文朔的目光,掃過桌上被動過的每一道菜餚,坐至對面,笑意更深:

“姑娘靈慧,自小長在藥王谷,亦精通藥理,當真不凡。”

“精通藥理?”墨殊月嗤笑,“我只知道,你大費周章將我‘請’到王府,又好吃好喝款待,如此盛情,卻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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