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前塵
“我與她素未謀面,自是不曾全信。”江逆雪答道,“只是,她一心離開箜笙門,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紅綃看著江逆雪一身的傷口,心有餘悸,微微顰眉。
江逆雪傾身,將她的手攏入掌心,不羈一笑:
“令綃兒心疼,是我之過。待回到家中,得夫人親手上藥,為夫定當好好賠罪。”
紅綃盯著江逆雪那張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卻滿是柔情的臉,眼眸微眯:
“聽杜姐姐說,你從前如蕭書生一般,能言善辯,而且……最會算計人了。現下看來,杜姐姐所言不虛。初見時一副冷酷無情的駭人模樣,如今卻是油嘴滑舌,人前人後表裡不一,真能偽裝。”
江逆雪將她雙手攏得更緊,笑道:“我何時在綃兒面前有過偽裝?”
紅綃卻將手收回,斂去神色:“當初你在城牆上將我攔截,逼我嫁你,那不講道理的大魔頭嘴臉……的確也不像裝的。”
江逆雪面上一僵,眼瞼微垂。
“還有我爹,”紅綃繼續道,隨即面露憂色,“爹他……因我離家,很生氣吧……”
江逆雪回道:“幾度落淚。”
說著,江逆雪自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紙包,是一隻完好無損的辟邪饃饃,似已被火烘烤過。
“這是岳父託我為你帶的。”
紅綃接過花饃,眼中浮出淚光:
“這是年節之際用來烤食,以保一年平安吉利的饃饃。以往,都是我和爹一起捏的……他竟還讓你帶這個過來。”
江逆雪抬手,指腹自紅綃眼下輕輕拭過,輕聲道:
“你以身入局,既是不願我殺太多人,更不願岳父獨自承擔一切。岳父他老人家,畢竟是長輩、亦是前輩,早已想通一切,明白你的用意。”
紅綃沉默半晌,繼而抬眸,恢復神色:
“誰讓他瞞著我,自己偷偷為娘報仇。哭一哭也好,每次見他在娘墓前,分明很難過,卻偏要硬撐的樣子,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岳父每日借酒澆愁,想必也是胸中積鬱已久。”江逆雪說道,“回去後,我打些好酒,做些大家愛吃的菜,你們父女二人,好好談談吧。”
紅綃輕輕點頭。
回到紅宅時,紅同昌已在宅院內外、及附近街道徘徊半日,翹首以盼。
見到女兒的一瞬,熱淚盈眶。
“你這丫頭,竟連爹都騙了!”
紅同昌氣得跺腳,卻不忍繼續責備女兒。
紅綃眼睛發酸,笑道:“爹,這下您也知曉被家人瞞著事情,心中忐忑不安的滋味了?”
紅同昌語塞,瞥過紅綃身邊的江逆雪,氣道:
“我看你是被某個狂傲的小子帶壞了!獨自去闖那虎狼窩!江湖中那些個摸爬滾打出來的魑魅魍魎,吃人都不吐骨頭的!要是有個萬一……爹還有何臉面,去見殊月和白朮……”
“爹……”紅綃撒嬌,“不怪江逆雪,是我想借此機會,引出算計我們的人。也是我不讓他和你說的……”
紅同昌慍色未消,見二人平安歸來,江逆雪又受傷,便沒再追究。
不久後,房間內。
江逆雪衣衫半褪,精悍流暢的肌肉線條,伴隨剋制的呼吸,緩緩起伏。
紅綃指尖蘸著涼涼的藥膏,目光專注,輕柔又果斷,於一處處傷口推開、塗勻,並時不時低頭輕輕吹著。
空氣中瀰漫著微苦的藥香,與紅綃髮間的清香交織。江逆雪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羽睫上,喉結微動。
“綃兒,”江逆雪啞聲開口,“……這藥本就清涼,不用吹……”
紅綃的指尖已觸至江逆雪腰腹附近,江逆雪肌肉瞬間緊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頭,明眸略帶疑惑,對上江逆雪深如寒潭的眼神。
“餘下之處,我自己來就是,夫人辛苦了。”江逆雪將她的手腕一鬆,拿過藥瓶。
紅綃坐至一旁,看著江逆雪自己上藥:
“還以為我弄疼你了,心想你怎會是這般嬌人兒。方才去拿藥,爹說他去酒樓買了外食,不必我們做飯了。”
“……嗯。”江逆雪上好藥,一邊拉起衣衫,一邊低低應聲。
看江逆雪表情,似在忍耐甚麼,紅綃不禁擔憂詢問:
“真的很疼嗎?可是受了內傷?那網上的倒鉤……”
“都是小傷,並無大礙。”江逆雪答道,待整理好衣裳,面色恢復如常。
紅綃神情放鬆,笑道:“去吃飯吧,爹那鐵公雞,難得自掏腰包買來酒樓吃食。”
江逆雪又應了一聲,看著她甜美的笑容,躁動與刺痛一併被撫平。
晚膳過後,紅同昌將女兒帶至灶房。
為方便父女談心,江逆雪不在前院。
紅同昌彎腰,伸手探入灶膛,抽出一塊壁磚,自磚後取出一隻鐵匣。
捧著鐵匣,用衣袖擦去盒身浮灰,紅同昌神情悵然:
“這赤煌鐵匣,是你方伯伯打的,藏在灶膛十幾年了。有時候會想,若就這麼付之一炬……也好。”
紅同昌說著,不由一笑:“可老方他畢竟出自聽劍廬,這手藝還真是沒的說。”
紅綃看向鐵匣:“方伯伯從前,竟也是江湖中人。那趙伯伯他……”
紅同昌笑道:“你趙伯伯的江湖,和咱這花饃生意一樣,都在麵皮兒裡裹著呢。他並不知曉我和老方的過往,我們三個老傢伙,不過一見如故,嘮的來罷了。”
接著,紅同昌長嘆一聲,目光落回鐵匣。
“綃兒,你是墨氏後人……逆雪已經告訴你了吧。你的母親,也是爹唯一的妹妹,墨殊月,便是我墨家上一代傳人。你其實,並非爹的親生女兒。你父親他……”
“當年之事,我已知曉大概。”紅綃眼眶發紅,“可江逆雪也不曾親身經歷,諸多細節不清不楚。我娘被人算計入宮後,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演變到那般結局?您可否……完完整整地講與我聽?”
紅同昌望著眉眼與妹妹十分相似的紅綃,陷入回憶……
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九重宮闕。
白雪映照朱牆,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清掃著積雪。
一身著狐裘大氅,髮絲烏黑、梳著平民髮髻的女子,步履又輕又穩,邁入一處雅緻的宮殿。
殿內,黃花梨木桌後,一身著宮裝的美麗女子,緩緩抬頭,莞爾一笑:
“賞雪回來了?”
宮裝女子放下手中刺繡,吩咐侍女沏上熱茶,並取來一隻鎏金手爐。
墨殊月脫下大氅,接過手爐,焐完手,又將手貼在凍紅的雙頰,半晌,方才開口:
“多虧你這件狐裘大氅,皇宮太大了,差點兒凍成冰棒兒。”
宮裝女子,亦是賢妃嶽舒窈,笑道:“我欲將這大氅送你,你還不收。讓宮人跟著你也不肯,可是又迷路了?”
“這大氅是皇帝送你的,要不是太冷了,我也不該借來穿著,豈有佔為己有的道理?”墨殊月直言,“而且,讓人跟在身邊,我不太習慣。”
聞言,嶽舒窈嘆息:“你這性子,留在此處陪我,確實難為你了。先前之事已真相大白,陛下因心存愧疚,待我更勝從前,她們或許……”
墨殊月拿起桌上的刺繡,是一件尚未完成的小衣裳,漫不經心道:
“你方確認有孕,就遭人陷害。有一就有二,孩子沒降生前,她們不會善罷甘休。原想讓莫白朮這個公認的藥王穀神醫來照顧你,可她們能誣陷我送你的畫像是‘宮外姦夫’所繪,要是莫白朮來了,更不知會編排出甚麼。我哥又是個不著調的,就算銀子給夠,讓他給你當暗衛,我還怕他憑空惹出事端。你性情太過柔善,才是真的不適合留在這裡。還有那皇帝……”
言至此處,墨殊月沒再說下去。
嶽舒窈示意宮人退去,姐妹二人獨處。
“我自幼多病,閻君門前,也走過幾回了……若非父親將我送至藥王谷,得谷主親自救治,怕是早已……就算為了家族進宮,我亦無怨。至於陛下……他是個仁善的君主,畫像之事,決斷也算公允。賀嬪已被打入冷宮,以儆效尤。我只需小心些,這個孩子……會平安降生的。”
墨殊月將繡樣放下,認真看向嶽舒窈:
“就算皇帝看不出,你分明知曉此事並非賀嬪一人所為。當時她們咄咄逼人,就是要置你於死地。要我看,守不如攻,一個都不該放過!”
“殊月,”嶽舒窈勸道,“你可千萬別再為我出手,這次為作證當場作畫,陛下與宮人皆驚歎不已,若為有心之人看出端倪……我們一同在藥王谷長大,於我而言,你與家人無二,若因我之事令你再受牽連,得不償失。你還是早些出宮為好,也無需莫大哥他們來此。我自己選擇的路,理應自己承擔一切。你是恣意灑脫的江湖兒女,不該牽涉後宮紛擾。”
墨殊月微微嘆息:“好吧,等你胎象穩固,我便離開。”
嶽舒窈拍了拍墨殊月的手,再次拿起針線,靜靜做起刺繡。
接下來的日子,墨殊月未再踏出好姐妹所在宮殿,皇帝亓文淵前來探望嶽舒窈,她也自覺避開。
倒是皇帝主動問過一次,被嶽舒窈搪塞過去。
年關將至,各宮皆為即將到來的宮宴籌備,一切明爭暗鬥,暫且平歇。
嶽舒窈近來胃口不佳,墨殊月便用橘子瓣、葡萄、山楂等水果做了些冰糖葫蘆。二人吃不下的,便分與宮人。
墨殊月做的糖葫蘆,除酸甜可口外,色彩繽紛,形態各異,宮人們都很喜歡。甚至有其他宮的宮人,特意經過賢妃宮門等候賞賜。
嶽舒窈得知後,雖有些無奈,因著閒來無事,姐妹二人又一起做了許多,偶爾於宮門前分與宮人。
“他們在做甚麼?”
是日,進宮請安的恆王亓文朔,長身玉立,眉眼深邃,於遠處得見這一幕,詢問一旁內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