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貼賢良的江逆雪
紅綃停下腳步,轉身故作驚訝:
“難道……人是你殺的?”
恰巧一隊巡城衛經過長街,她欲出聲喊人,卻被陸子謙慌忙以扇掩口。
她一把扯過陸子謙的袖子,故作驚慌:
“呀!你做甚麼!”
而後將其衣袖一甩,罵道:
“你這人,瞧著人模狗樣,行的卻是下三濫的齷齪事!大庭廣眾,天子腳下,這般欺負我一個小女子,我……我……”
紅綃說著,聲音哽咽,抬袖拭著不存在的眼淚。
陸子謙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方要辯解……
一位路過的大嬸仗義出聲:
“還想狡辯?你這種披著張人皮的下作胚子,老孃見多了!從你跟著人家姑娘身後轉悠,我就覺得不對……欺負個小娘子算甚麼本事?我呸!有能耐跟官府的板子叫板去!”
陸子謙見狀,欲抬步離去……
大嬸身形矯健,一手挎著菜籃,猛地擋在陸子謙面前,滿臉都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敢做不敢當,想跑?”
接著,對不遠處的紅綃說道:
“小姑娘莫怕,嬸子為你作證。等見了官老爺,他跑不掉!”
紅綃不願連累旁人,走到大嬸身邊,指著注意到此處的巡城衛,勸道:
“多謝嬸嬸,巡城衛就要來了,他跑不了。況且在場之人皆可作證,可您這籃子的雪梨盅,若是涼了,容易吃壞肚子。”
大嬸聽言,低頭看了眼菜籃,想起家中的小孫女今早鬧著要吃甜湯,這才買了碗冰糖雪梨盅……
“是啊!”周圍又有百姓出聲,“我們都看到了,那人輕薄了這位姑娘,他跑不了!”
大嬸稍作遲疑,繼而拍了拍紅綃的手,轉身沒入人群。
片刻後,巡城衛至此疏散人群。
陸子謙百口莫辯,當場被官兵帶走。
紅綃回到宅院,將酒壺扔與紅同昌,不愉道:
“要是不喝便睡不著,以後自己去打酒。那些死纏爛打之人,總能被我遇上,煩死了!”
因心中算好她回家的時辰,灶臺後的江逆雪,將鍋裡的菜炒好盛出,端著盤子走到她近旁。
“是誰?”
“還是那人。”
“陸子謙?”
紅綃撇了撇嘴。
江逆雪心領神會,將菜盤向廳內端去,並對紅同昌說道:
“日後,我來為岳父打酒。”
望著體貼賢良的江逆雪,紅綃心情轉晴。
夜裡,江逆雪於榻下提議:
“倘若夫人應允,血洗棲鶴山莊,可好?”
紅綃趴到床邊,注視著江逆雪:
“他這個所謂的莊主,還被關在大牢,我們趁火打劫,不好吧?若傳了出去,會被人說不夠磊落。還是等他出來,光明正大、不計死活地再打上一頓!他技不如人,也當心服口服,死而瞑目。如何?”
江逆雪看向紅綃,答道:
“牢獄困不住他,他很快便能出來。”
“那便等人出來再說。”紅綃躺回床上,隨即喃喃,“還真是個滿腦子都是殺人放火的大魔頭……可殺人,真的能解決所有事情嗎?不如先想想……明日起我來下廚,家裡吃甚麼好?”
她想了想,繼續道:
“明日月初,牛叔家的羊肉最為新鮮,你去買半斤回來,我們汆丸子湯,配上蔥油烙餅……可好?”
江逆雪聽著她的聲音,目不轉睛地望向床沿,目光化為柔色,隨即應聲:“好。”
翌日天明,順天府牢房。
陸子謙一夜未眠,望著高高的鐵窗,長長嘆息。
隨著牢門被開啟,門外一道立於暗處的高大身影,聲音低沉:
“我家主人說,沒有下次。”
陸子謙走出牢門,自獄卒手中取過玄鐵扇,冷聲回道:
“若不是顧及你家主子,我又怎會束手就擒?告訴你家主人,想要成事,無拘小節。此局,當徐徐圖之,勿要如當年恆王一般,剛愎自用,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陸莊主……”暗處男子聲音更沉,“慎言。”
陸子謙目中劃過輕蔑,大步向牢房外走去。
牢門前,獄卒渾身顫抖,面色發白。
暗處男子亦邁開步子……經過獄卒時,緩緩開口:
“你因公殉職,你的家人,會得到一筆豐厚的補償。”
言罷,他將刺入獄卒腹中的匕首拔出,隨即收入袖中,離開大牢。
薛平已在順天府外等候,與陸子謙一同回到客棧。
踏入房門時,注意到門口尚未點燃的火盆,陸子謙不由蹙眉。未及薛平取出火摺子,便跨過銅盆,進入房內。
方才坐至桌前,薛平又端來一盆柚子葉水,低聲勸道:
“莊主,淨淨手吧。”
陸子謙抬眼,看著低眉順眼的薛平,頓時怒從中來,揮手打翻水盆:
“你在幹甚麼!”
“莊主,我……”薛平站在一旁,望著一地的柚子葉,轉而咬牙,“都是因為那賤丫頭……”
“夠了!”陸子謙胸中煩躁,“你先出去。”
薛平聞言,又靜立片刻,而後向外走去。
“等等。”陸子謙喚道。
薛平腳下一頓。
“切莫擅自行事,我不想再重複。”
薛平恭順回應:“莊主吩咐,屬下記下了。絕不會再令您為難。”
陸子謙不再言語,拿起桌上茶壺,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著茶水,憋悶嘆息。
是日,因秋季乾燥,紅綃欲熬製一些秋梨膏。
街邊集市裡,她正於水果攤前挑著大白梨。
身後出現一人,忽而伸手將一枚碎銀遞與攤主:
“這位姑娘的帳,算我的。”
看清說話之人,紅綃轉頭便走,陸子謙再度跟上,只是這回維持較遠距離。
紅綃進入藥鋪,陸子謙又先一步將一張銀票交予藥鋪掌櫃,在掌櫃愕然的眼神中,說道:
“這位姑娘所需一切藥材,都記在我的賬上。”
紅綃走到掌櫃面前,神色冷淡:
“這人有病,方才出獄。我需購置一些甘草、川貝、葛根、茯苓……”
她說著,自荷包取出銀兩,放置櫃上,
“勞煩掌櫃的,各取十五錢便好。”
“得嘞!”掌櫃的拿過紅綃銀錢,轉身走向藥櫃,“姑娘是想熬製秋梨膏吧?秋傷於燥,燥易傷肺,是當用些,潤燥生津。”
“掌櫃說的沒錯。”紅綃答道,“我家只有三口人,還有我爹和夫君,這些分量應是夠了。”
聞言,掌櫃稱藥之手微頓,側目瞥過陸子謙,搖頭感嘆:
“如今的一些後生啊,輕浮孟浪,自以為有些錢財,便可拆人姻緣,還真是……心術不正,寡廉鮮恥,有辱斯文,禽獸不如。”
最後四字,掌櫃重重吐出,並將藥材包好,遞與紅綃。
陸子謙垂目看著掌中的玄鐵扇,似笑非笑,沉默不言。
掌櫃為紅綃找餘後,抓起陸子謙的銀票,便要擲出,卻被紅綃阻止。
長街之上,紅綃將銀票拍回陸子謙身上,聲音平靜:
“不管你有何目的,禍不及無辜。掌櫃所言,皆是我心中所想,想找麻煩,隨我回紅家便是,我、我爹,還有江逆雪,會給你一個說法。”
陸子謙自身前拿下銀票,笑道:
“姑娘放心,我絕非睚眥必報之人。不過是希望姑娘……給予在下補過機會,重新與姑娘結識而已。”
紅綃蹙眉:“當真有病。”
誰會和一個明顯居心不良、且綁架過自己的人結識?若非擔心因剷除其門派,江逆雪及紅家會再次陷入江湖紛爭,她早已不勝其煩,疲於與之周旋。
“綃兒。”
江逆雪的聲音自街前傳來。
紅綃驚喜,走向來人。
江逆雪與她並肩,睨向陸子謙:
“你的傷,好得太快。或者……本就不該好。”
“盟主這是何意?”陸子謙甩開玄鐵扇,漫不經心地搖起扇子,“莫不是要在這都城華街,當街殺人不成?”
有路人聞言,紛紛繞道。
“我們與你不同,暗算強擄,目無王法。”紅綃反唇相譏,“活脫脫一個卑鄙小人,無恥狂徒!”
此話一出,街上眾人皆以異樣眼神打量陸子謙,有人駐足,大聲詢問:
“二位,要報官嗎?”
夫妻二人尚未答覆,陸子謙一收鐵扇,向後退去:
“紅姑娘好一張利嘴。可他江逆雪,絕非良人。來日方長,終有一日,你會明白。”
陸子謙迅速消失在街頭。
紅綃嗤之以鼻,剛要開口……有路人啐罵:
“甚麼玩意兒!落荒而逃還不忘挑撥離間。這世道……世風日下……”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那人,小聲道:
“前些日子,我見過那登徒子,因覬覦人姑娘,被巡城衛帶走……這才沒幾日,人便被放了出來。說不準吶,大有來頭……我勸你啊,少管閒事。”
“你這……”方才出聲之人,不甘道,“若是人人這般作想,這世道……”
繼而拂袖,一邊向人群外走去,一邊嘆道: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待人群散去,紅綃詢問江逆雪:
“之前你說,他很快便會出獄……這人背後是有靠山?這都城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權貴,若是如此,我們……”
“綃兒無需憂心。”江逆雪輕聲寬慰,“無論是陸子謙,還是其身後之人,繼續興風作浪,都不會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