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兒燈,紅彤彤
紅綃略一愣怔,雙頰漫上緋色。
“哪裡學的花言巧語?我可沒給你準備禮物!”
她粲然一笑,沿著河邊,轉身向醉月樓而去。
紅綃步履歡快,顯然心情極好,腰間的玲瓏佩亦是玎玲作響。
成百上千的荷花燈,星星點點,順流漂浮,將暗色的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的流光……
醉月樓雅間,紅同昌左顧右盼,終是等來女兒女婿。
很快注意到女兒手中的花燈與腰間精緻的配飾,紅同昌笑道:
“今年不是爹陪你,逛得可盡興?”
紅綃將花燈放置一旁,答非所問:
“爹,你點菜了嗎?”
“還沒有,”紅同昌答道,“不是在等你和賢婿嘛。你們想吃甚麼隨便點,爹來付賬。”
紅綃喃喃:“一桌子菜也抵不過你的二兩黃金酒……爹和掌櫃的確認過了嗎?”
紅同昌摸了摸鼻子:“確認過了,待叫好菜,夥計便會把酒送來。再說了,又不是我一個人喝……大過節的,一家人把酒言歡,當然得來點兒好酒了。”
“二兩都不夠你一人喝!”紅綃當場揭穿,“你自己喝吧。省得之後又說沒嚐出味道,再提這件事。”
紅同昌面色一虛,轉而喝起了茶水。
片刻後,幾人點好菜餚。
進入雅間的兩名夥計,其中一人託著一張描金花柬,花柬之上,墨跡猶新;另一人則捧著一方松花石硯,石硯一旁,湖筆輕置。
二人恭敬齊聲道:“貴客的‘月中桂’,已渡雲階而至。恭請貴人,賜墨寶為憑。”
紅同昌笑著上前,拿起毛筆,龍飛鳳舞地寫下姓名。
夥計瞧著那字,由衷讚歎:
“小的見識淺薄,可瞧著貴客這墨寶……筆走龍蛇,像幅畫兒似的!像是活了!”
紅同昌擺了擺手:“謬讚,謬讚了!”
紅綃與江逆雪皆笑而不語。
待菜上齊,紅同昌小心斟了一杯月中桂,起身說道:
“今夜桂香月滿,敬我紅家團圓!話不多說,綃兒,賢婿,爹先乾了這杯!”
說完,紅同昌脖子一仰,瓊釀入喉。隨即咂嘴回味,滿臉洋溢著酣暢與紅光。
江逆雪拿起酒壺,為紅同昌再次斟滿一杯月中桂,並以普通酒水回敬岳丈。
紅綃一同飲了杯酒,隨後為父親夾了塊蒸魚:
“多吃菜,你喜歡的清蒸鱸魚。”
接著又為江逆雪夾了一塊河西酥羊:“你最愛的羊肉。”
江逆雪笑著端碗接下,而後將一整盤荔枝肉放至紅綃面前:
“待我廚藝大成,每日變著花樣為綃兒做荔枝肉、酸梅鴨、櫻桃咕咾肉。”
紅同昌輕咳一聲:“綃兒愛吃的,賢婿倒是記得門兒清,就是這些菜……可不好學啊。”
“他已經會炒香椿雞蛋了。”紅綃替江逆雪說道,“爹你還讚不絕口,吃了三碗飯,可是忘了?”
“是有這麼回事兒!”紅同昌應道,“以賢婿之才智,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隨後哈哈大笑,小口啜著月中桂。
宴至酣處,不遠處的皇城方向,剎那間,萬千煙花破空綻放,奼紫嫣紅,瞬息萬變。
窗外菸花絢爛,映入杯中酒。
紅綃自窗邊取過讓父親帶來食盒,置於席上。
開啟食盒,是五枚樣式別緻的月餅:有酒葫蘆,有彩蝶,有柿子,有錢幣,還有金鎖。
“五種口味,你們自己挑。”
紅同昌當即拿起“酒葫蘆”:“這定是特意為爹做的。”
繼而嗅了嗅,嘆道:“還是棗泥核桃餡兒,綃兒有心了!”
“江逆雪,該你選了。”紅綃目露期待。
江逆雪垂目,隨即抬手,伸向“金鎖”時略微一頓,轉而卻拈起“彩蝶”。
紅綃不由一笑:“你怎得喜愛花哨的?”
江逆雪仔細端詳著“彩蝶”,認真道:
“蝶翼的脈絡,是用竹籤勾勒?面中混以菠菜、紫薯、南瓜和紫甘藍汁液,渲染成色……蝶翅翩然欲飛,靈動非常,倒與製作者,頗有相通之處。”
可見,江逆雪是用心學做花饃後,方有此般見解。
“蝶有雙翼,”他將月餅掰做兩半,一半遞與紅綃,“最宜同享。”
紅綃接過月餅,咬了一口。江逆雪同時咬下“蝶翼”,不禁蹙起眉頭——
竟是臘肉豇豆餡兒。
紅綃忍不住笑了。
江逆雪卻一口接著一口,隨著眉宇漸舒,似是慢慢接受了這獨特風味。
“一會兒嚐嚐那金鎖,我放的是……”
紅綃尚未說完,雅間廊外的驚聲喧譁,將氛圍打破。
“鄔大人出事了!快來人啊!”
“大人!!”
“有刺客!封樓!去宮內尋太醫,快去!”
“速去通知兵馬司和巡城衛!當朝一品太尉,鄔啟垣鄔大人,於醉月樓暴斃!”
“出甚麼事了?”紅綃走到門前,自門縫中看去,發現酒樓內已亂作一團。
江逆雪走到她身邊,觀察門外情形:
“鄔啟垣死了。是那日成衣鋪子,那女子之父。”
紅綃錯愕。
不久後,經官兵盤查,酒客皆被遣散。
凡於醉月樓舉辦宴席者,皆不歡而散。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因一品大員死於非命,城中已是戒嚴,街道上時不時傳來軍隊與馬蹄聲。
佳節遭遇此事,紅綃有些悶悶不樂。
紅同昌因如願品到月中桂,情緒尚可,囑咐二人幾句後,便徑自回屋休息。
江逆雪看出紅綃心情不佳,不知從何取出一盞如意雲紋花燈,並將花燈點亮。
“花饃燈。”
他將花燈提至紅綃面前。
“是上頭糕的紅棗盤雲紋?你何時見家裡做過?”紅綃不禁詢問,隨後捧起花燈,“瞧你畫的這雲,這大鉤小鉤,不像虛蓬蓬的雲朵,倒像寒光凜凜的彎鐮……”
說到此處,紅綃嘆息:
“那日見那鄔小姐,還是盛氣凌人,今日卻是……她在闔家團圓的日子,卻沒了父親……聽聞那鄔大人,從宮裡出來時還好好的,提前離開宮宴,便為赴家宴……方才飲了杯價值不菲的月中桂,便一命嗚呼。還真是造化弄人。”
正說著,紅綃面色微變,看向江逆雪:
“江逆雪,不會是因為那日……你就……”
“在綃兒心中,我便這般嗜殺成性麼?我並未離開過雅間,亦不知曉其同在醉月樓設宴。”江逆雪耐心解釋,“況且,我們離開時,聽那些官差說,酒菜皆無毒。鄔啟垣之死,或許只是意外。”
“意外?”紅綃稍作思索,“甚麼意外,能讓人忽然掐著自己脖子,像被毒蛇纏繞一般,窒息而亡?若非送酒的兩名夥計親眼得見,當真難以想象。不是謀殺的話,要麼身患惡疾,要麼惡鬼索命……”
“綃兒相信鬼神之說?”
紅綃望著如意雲紋花燈,清澈的雙眸暈染燭光。
“早知道你親手做了這花饃燈,就不買外面的了。”
“長街上的花燈,人應景,景亦是人。不一樣的。”江逆雪的目光,落在她被花燈照亮的側臉,“綃兒今日,自該圓滿。”
紅綃莞爾:“往年和爹,都是自己在家過節,極少去酒樓。今年有你,確實與往年不同。只可惜……”
“只可惜,還未及品嚐綃兒做的金鎖月餅。”江逆雪說著,自懷中取出一方絹帕,帕子裡包著三枚月餅,皆完好無損。
紅綃略顯驚喜:“官差不許人動樓裡的東西,你竟記得帶出來?江逆雪,你今夜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自帕子上拿起金鎖月餅,從中掰開:
“我問過算命的楊叔,他說你八字屬金,生來顯貴。雖是好話,可我並不盡信。小時候,他還說我……”
她頓了頓,繼而笑道:
“總之,既是好聽的話,聽聽也無妨。這金鎖是冬蓉餡兒的,清甜爽口。”
她將其中一半送到江逆雪唇邊。
江逆雪輕輕咬下,甘甜入口即化。
分享完餘下月餅,子時更聲傳來。
紅綃自屋前臺階站起身,望著天邊的那輪如盤明月,感慨:
“圓滿了。”
隨即回頭,衝江逆雪笑道:
“因為有你……這尊連祥雲都不會畫,卻肯陪我吃完鹹甜月餅的煞神坐鎮。這個中秋,很是特別。多謝!”
江逆雪亦站起,走到紅綃身邊。
“若論畫藝,自是遠不及夫人。只是……”江逆雪微微傾身,“你我夫妻,無需言謝。”
“江逆雪,你……”
紅綃望著江逆雪近在咫尺、漾著笑意的面容,心跳漸漸失序。
江逆雪倏爾更近,向前傾了寸許,溫柔覆上她的唇。
紅綃只覺心中一軟,微微仰起臉,主動又生澀地迎了上去。
江逆雪的吻,很輕,又很深……紅綃的呼吸,亦隨之紊亂,一呼一吸,又淺又急。
夜風微涼,更聲已散。三盞未熄的花燈,與地面長長的人影,交相輝映。
躍動的燭光,將兔兒燈面上的那團紅暈,映得愈發紅彤彤的。
院內燈影綽綽,只餘一片溫暖的光暈……
次日一早,江逆雪被夫人派遣出門採買。
行至一處巷口,一抹灰色錦衣立於巷內,似已恭候多時。
此人鶴髮無須,見到江逆雪後,躬身垂首:
“陛下遣咱家前來問您一句,昨夜,鄔太尉之事……”
“此事與我無關。”江逆雪面色淡然。
灰衣老者微頓,繼續道:
“陛下亦是信您。其實……陛下對您,甚是惦念。您雖是娶了平民之女為妻,卻得以留在都城之內。於陛下而言……”
“若無旁事,我需趕往早市。”江逆雪面色未改,“若誤了時辰,菜價不廉,食材不鮮,內子不悅——於我而言,方為大事。”
灰衣老者語塞,沉默片刻,隨即讓路。
江逆雪揹著籃筐,掠過老者,微一側首:
“舊緣已盡,不必再訪。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入贅紅氏,實為高攀。煩請諸位,莫再探我紅家屋簷。若驚擾內眷,休怪在下,不留餘地。”
灰衣老者聞言,神情微駭,抬眼掃過高牆,不動聲色地擺了擺手指,周遭暗衛瞬間退去。
目送江逆雪離去,灰衣老者長舒一口氣,而後搖了搖頭,走上巷口的轎攆。
半月後,鄔啟垣之死,竟當真被定義為“突發惡疾”,不了了之。
都城內,一切如舊。即便少了一位權傾朝野的官員,尋常百姓的生活,並無改變。
酒樓茶肆,依舊高朋滿座。有人高談詩詞歌賦,有人閒話茶米油鹽……還有人竊竊私語,議論著前太尉之死,頗為蹊蹺……
紅綃如往常一般,為父親打酒,隨後離開酒樓。
剛剛步入長街,一道久違又煩人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紅姑娘,許久未見,可還安好?”
陸子謙隻身前來,依然是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彷彿先前種種,皆與他無關。
紅綃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陸子謙跟在她身後,繼續說道:
“姑娘也以為,鄔啟垣之死,是因惡疾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