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結同心(上)
江子衿是和青武兩人騎馬先行趕到錦川的。
自從三年前戰爭結束之後,青玄國便主動向石英國求和,並承諾在青玄國重新恢復國力和運轉後,每年奉上一些天然礦石以示歉意,而石英國這邊也應允到時開放兩國通商並相應的贈予一些輕貨日用以示誠意。
達成了兩國交好,再無戰亂的共識。
江子衿這次回來便是奉了寧安帝之命,前往石英國運送礦石珠寶,並長期駐派此地作兩國邊防共督使,與石英國沈蘭昭共同抵禦外敵。
這也是嘉慶帝與寧安帝達成的共識之一。
可是沈蘭昭對這些訊息卻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於是她氣呼呼的質問江子衿,“好你個江子衿!你要回來的訊息竟是瞞我瞞的嚴嚴實實的,莫不是就想看我哭吧?”她撇過頭抹了把眼淚,越想越氣,“甚麼都不說!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攝政王忙著政事,竟連信都不曾回我一封……”
沈蘭昭越說越急,彷彿要把藏在心裡三年的委屈一股腦全倒出來一般,江子衿連句嘴都插不上,乾脆笑眯眯的看著她,任由著她對自己宣洩。
“你還笑!”沈蘭昭沒好氣的錘了他一下。
可這一拳下去,江子衿竟俯身捂著心口,皺起了眉頭。
沈蘭昭一下慌了神,看了看自己自己的拳頭,趕忙扶他,一隻手撫上他心口,急道:“你怎麼了?我,我明明收了力氣,怎麼還……”
只是話還未說完,面前的男人便一把攬過她的腰身,將她死死按在懷裡。
“你又戲弄我?!”
沈蘭昭想推開他,卻聽他在耳畔道:“我錯了阿昭,你別生氣。”
“上一次收到你的信,你說你希望趕快到花朝節,這樣便能看到海棠花開,好像又回到你我第一次初見的時候。你雖不曾言明對我的萬千思緒,只說要我好好扶持六弟,履行臨走時對陛下的承諾,可我也讀出了你對我的萬千思念,我想要這天下安樂,也想要你日日歡喜,我想要快點回到你身邊。”
“所以,從那時起,我便更加努力的處理朝政,輔佐六弟,企圖讓青玄國更快的恢復運轉,讓六弟更快的接手朝堂。好在,他成長的很快,當我看著國庫逐漸充盈,六弟也逐漸可以獨當一面,我便知曉我該回來了。”
“臨行前我算了下日子,若要趕上花朝節,我與使臣團以及礦石一同抵達,時間怕是來不及的,於是我留了人手將事情交代下去,只帶了青武一人快馬加鞭,一路匆忙也來不及與你寫信。”
“看在我一路不分晝夜,跑死了我兩匹馬趕回來見你的份兒上,將軍大人就原諒我吧。”
江子衿握住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一雙桃花眼柔情似水,直將她看了進去,話語中帶了些求饒的意味。
沈蘭昭面色一紅,終於安靜下來,鬆了口,“那好吧,看在你如此誠懇的份兒上,我暫且就先不提此事了……”
她剛想說些別的,下一秒那溫熱的唇便落了下來,結結實實的堵上了她的嘴。
這下,她即便是再想說甚麼也沒辦法開口了。
……
第二日,江子衿才向嘉慶帝稟明瞭此行的目的。
兩國不再交戰,重修舊好,江子衿也算完成了當時嘉慶帝對自己的囑託,雖然隨行的使團和礦石還未到,但此事已是兩國君主達成的事,嘉慶帝自然也是喜不自勝。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親自向嘉慶帝稟告。
“臣還有個請求,希望陛下能應允。”江子衿語氣誠懇,恭恭敬敬向他行一禮。
“哦?不知還有甚麼是值得如今的江大人開口的。”嘉慶帝微眯起眼瞧他,不停的滑動著手中的玉扳指。
“臣想迎娶石英國烈火將軍沈蘭昭為妻,還望陛下恩准!”
嘉慶帝一拍桌子道:“大膽!你明知沈將軍與我皇室交好又執掌兵權,還敢向朕提此要求!江大人是覺得朕還會再一次容忍你放肆嗎?”
帝王威嚴的聲音在殿中迴響,江子衿卻是絲毫沒有被嚇退,“正是因為如此,臣才需要獲得陛下的恩准。”
“於情,沈將軍與皇室是至交,沈大將軍走後,陛下亦是對沈將軍百般看重,千般寵愛,視她作親女,若非沈將軍執意要上戰場,她如今的地位恐怕會與公主無異。您是沈將軍的君父,既然如此,我便必須要徵得您的同意。”
“於理,如今石英國與青玄國兩國交好,我與沈將軍二人相互配合,共同抵禦外敵,護佑兩國疆土。滄州之戰我與沈將軍便配合默契,若真有有幸與沈將軍結親,便更象徵著兩國之間的關係密不可分。”
“陛下若信得過臣,臣願以青玄攝政王之身發誓。從今以後,她守的邊關,臣陪她一起守。她護的百姓,臣替她一起護。”
嘉慶帝輕哼一聲,隨即走下龍椅來到他面前,低頭對他道:“江大人如今說的天花亂墜,可又如何保證之後會發生甚麼?”
江子衿沒有回答,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交給嘉慶帝。
玉牌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戴在身側的物件,上面還刻著一個“安”字。
“這是……”
“這是我們青玄國小皇帝送給臣的,讓臣‘路上平安,早點回來’。”
江子衿捧著那塊玉,低頭鄭重道:“臣把它押在這兒。若臣有負今日之言,陛下可毀此佩,臣無顏再見青玄國君臣,亦無顏再見她。”
嘉慶帝看著他捧在手中的玉,沉默許久,終於伸手接過,“哼!還算有誠意,朕允了。”
江子衿心中大喜,忙應道:“多謝陛下!”
隨後嘉慶帝又轉身,“不過此事,江大人還需經過她的同意才是,若蘭昭不同意,朕亦不會因你幾句話逼她嫁你。”
江子衿笑道:“陛下放心,若她不答應,臣定不會如此冒昧來向陛下請旨賜婚。”
“如此甚好。”
……
很快,江子衿與沈蘭昭的婚事便傳遍了錦川城的大街小巷。
自三年前那場大戰之後,民間無不傳唱沈蘭昭與江子衿這對神仙眷侶的故事,而如今終於能親眼見證這傳聞中的一雙佳人喜結良緣,則更是掀起了一陣翻天覆地,眾人又開始議論紛紛。
“哎呦,你說江大人放著他們青玄國的攝政王不做,竟是滿心滿眼的惦記了沈將軍三年,將他們國主扶持上位,待到朝政穩當之後不遠萬里跑回來與沈將軍結親,如此深情,可是真是那萬一挑一的好男子。”
“哎?瞧你這話說的,難道我們沈將軍女中豪傑,英姿颯爽就不值得提了嗎?你說那江子衿是世間難得的好兒郎,難道我們沈將軍就不是頂頂好的女人了嗎?”
“我可沒這麼說……我只不過是覺著如江大人這深情的男子實在少見,隨口發出幾聲感慨罷了,若我有沈將軍那般英姿,我還用得著在這說話……”
一時間,城中竟又開始傳這二人間的緋聞軼事,只不過這回不是捕風捉影,而是板上釘釘的喜事了。
……
轉眼間,便來到了二人成婚的日子。
沈蘭昭與江子衿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五,那天正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前一日剛剛下了雨,將那天也洗的格外澄澈,如水一般乾淨。
青梅一大早便將沈蘭昭從床上抓了起來,把她按在鏡子前開始梳妝打扮。
沈蘭昭打著呵欠,看著青梅忙前忙後的捯飭自己,不禁笑出了聲,“明明是我成親,怎麼我看青梅你比我還要緊張。”
“那是自然!女子出嫁可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今日一定要將小姐打扮成整個錦川最漂亮的新娘。”青梅打量著鏡子中沈蘭昭的臉,生怕哪裡畫得不好。
柳尋雁也在一旁笑道:“沈姑娘,你就讓她忙吧,青梅為了學這新嫁娘的妝容,可來找我問了好幾次呢。”
自從沈蘭昭歸城,柳尋雁便時不時的上她府中看她。她如今能與梁平相認,又能同他解除誤會平平安安的相伴餘生,已是此生難得的幸事,儘管從前陰差陽錯,但如今也算手得雲開見月明瞭。所以,在知曉江子衿並未同沈蘭昭一同回來的時候,她便第一時間來到沈府,沈蘭昭曾幫她走出了陰霾,如今,她也想在她需要的時候陪著她。
此次沈蘭昭成親,更是在收了帖子以後毫不猶豫的前來幫忙,她雖然知曉沈蘭昭的地位自然是不缺宮中派人來幫忙,但還是想來盡一份力,希望能看著她也獲得幸福,哪怕只是梳個頭或者畫個眉也是樂意的。
她和青梅二人正按著她梳頭,沈蘭昭卻忽然想起了甚麼,抬頭問,“哎?對了!寧熙去哪了?”
在陛下賜婚的第一日便說要來看她出嫁,怎麼如今都要梳完頭了,這寧熙怎麼還沒來?
柳尋雁剛將她的髮髻梳好,沈蘭昭方才一抬頭差點晃的又散開,青梅急急扶住沈蘭昭的頭道:“哎哎哎!小姐你可慢著些!”
隨後她才又道:“公主殿下身邊的翠玉說她要晚些才到,說好像要去取甚麼東西。”
沈蘭昭心中好奇卻也沒再多問,到底是取甚麼東西要比她成婚還重要呢?
直到青梅他們將沈蘭昭的頭髮梳好,外面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來了,阿昭!”只見寧熙哐當一下推開門,氣喘吁吁的進了屋中。
此時沈蘭昭也梳好了頭,正起身打算換上喜服,問道:“寧熙?你去哪了?怎麼現在才來?”
寧熙沒說話,只是從懷中遞給沈蘭昭一個巴掌大的木匣。
沈蘭昭開啟,那紅木的匣子中竟放著一對玉鐲,那是一對上好的羊脂白玉打成的鐲子,順著光能瞧見裡面絲絲縷縷的紋路相通,像一團瑩白的月光,靜靜的躺在木匣中。
沈蘭昭問,“這是……”
寧熙,“這是你孃親送給你的新婚賀禮。”
沈蘭昭一下便紅了眼眶,不可置信的盯著面前的玉鐲。
寧熙接著道:“她在臨終前給我母后寫信託她照顧你的同時,也將這對玉鐲交給了我母后。她說你自幼便喜愛舞刀弄槍,性子好動,怕直接交給你會不小心打碎,便託我母妃待你日後成親時交給你,就當看著你出嫁了。”
沈蘭昭心中一陣酸楚,前幾日聽青梅說起旁的女子出嫁都有父母作陪,可沈蘭昭如今孤身一人很是心酸,那時她還嫌青梅矯情,說自己已經習慣了,現在有了很多人陪著她,她並不覺得有甚麼難過,而如今看到這對玉鐲竟是差點沒忍住落下淚。
可卻還是笑著將玉鐲拿出來,小心翼翼的戴在手腕上,說道:“真好看。”
既然頭髮已梳好,接下來便是左三層右三層的將喜服給她套上,沈蘭昭在軍營早就習慣了穿些輕便的衣裳,即便如今回來,除了大型宮宴也極少穿甚麼華服,而眼下這喜服裡三層外三層的將她裹了個嚴實,這一頓功夫穿下來竟還怪累的。
終於到了最後,馬上要戴上鳳冠,這上妝便可結束了。
青梅將鳳冠取來,小心翼翼的將其放在沈蘭昭的頭上,然後又用幾支朱釵在一旁固定作點綴,沈蘭昭只覺得頭上愈發的沉,不自覺的將眼睛閉起來。
半晌後,身旁的動作停了,只聽柳尋雁道:“沈姑娘,你今日可真是全錦川最美的女子了。”
青梅不住的點頭贊同,連一旁的寧熙嘆道:“這可真是便宜那江子衿了。”
沈蘭昭睜眼,只見銅鏡中女子膚白似雪,眉如遠山,一雙清透的眼瞳在滿身珠翠點綴下熠熠生輝,紅綢嫁衣上的金線刺繡如畫一般精美,更是襯得她明豔大方,整個人猶如一束火紅的鳳凰花在陽光下綻放,風一吹便更加的搖曳生姿。
沈蘭昭不可思議的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這真的是我嗎?”
柳尋雁拿著一旁的紅蓋頭笑道:“當然啦,我們沈姑娘既上的了戰場也做得來這最美的新嫁娘。”
眾人笑鬧著,隨後將蓋頭給沈蘭昭蓋上,等候江子衿上門。
很快,外頭便傳來了陣陣樂聲,想必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沈府院外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不少人,他們看著這外頭擺都擺不下的聘禮不禁嘆出聲。
難怪那日的使團除了帶來的天然礦石和進獻給石英國的東西外,還多了一長列不知裝著何物的箱子,原來是這江子衿準備的聘禮。
而此刻這場大婚的新郎正站在沈府門口不停的張望著。
江子衿平日裡穿得都是些素淨的衣袍,極少有穿這般鮮豔的顏色。而今日這一身紅色的喜服則將他的臉襯得更加俊美如玉,長睫下一雙瀲灩桃花眼映照了滿目晴天,可謂是風姿出眾的絕色。
直到府中傳話,說新娘那邊已經萬事俱備。江子衿便迫不及待的進了府中,又給青武安頓下去給周圍的百姓以及沈府的下人們發了喜錢,之後便高高興興的進屋去了。
由於沈蘭昭的雙親已逝,錦川城中又沒有其他親族長輩,此次拜別父母的環節便又帝后二人代勞。他們不便出宮,嘉慶帝便派遣朝中禮部尚書作持節使前往沈府,以公主出嫁之禮為沈蘭昭準備嫁妝,並行納采問名禮。
終於在一聲“禮成”之後,沈蘭昭被青梅他們扶上了花轎,迎親的隊伍離開了沈府。
轎子搖搖晃晃將她一路帶往江府,沈蘭昭坐在轎中聽著沿街百姓的歡呼與慶賀,有誇讚新郎模樣俊俏的,有好奇新娘蓋頭下的容貌的,也有羨慕她們這一段好姻緣的,總之全是些好聽的話,讓沈蘭昭的心情也愈加雀躍,不禁笑出了聲。
她忽然很想看看今日的江子衿是甚麼樣子,她還沒見過她穿紅袍的樣子,於是趁著暖風撫起轎簾的一角,她窺見了馬上那一抹鮮紅的身影,即便有蓋頭遮擋,可那身影透過紅布,亦是讓她心動。
而馬上的人亦是同她有了心靈感應一般,回頭順著那轎簾掀起的一角隔著蓋頭與她對視,勾唇一笑。
過了今日,兩個沒有家的人,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