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日子來到二月十五,一年一度的花朝節到了。
石英國這的風俗,還是同往年一樣,在這一日來臨之前,百姓們便準備好了鮮花,只等著節日當天攜花踏青,四處賞玩。
而嘉慶帝也同從前一樣,還是在宮中設宴,邀請諸位大臣來宮中賞花踏青。
沈蘭昭正與寧熙坐在御花園的鞦韆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她腳尖輕點地面,藉著力騰空,與迎面而來的春風抱了滿懷,暢快道:“今年御花園的花還是如此好聞呢!”
“是啊。”寧熙也同她一道搖著鞦韆,“我特意叫父皇打了鞦韆在此,怎麼樣?是不是比從前咱們站在花樹下還愜意。”
寧熙驕傲的揚起臉,滿臉寫著快來誇我吧。
“是是是,還是公主殿下最有先見之明瞭。”沈蘭昭贊同道,隨後更用力的觸及地面,讓自己蕩的更高。
倏然翻飛中,目光越過眼前花叢,落到不遠處橋邊的一顆高大海棠樹上,樹上除了粉白開放的海棠花以外,還有許多五彩斑斕的箋紙迎風飄揚,最高處有一紅色的箋紙在那顆大樹中格外顯眼。
橋邊,紅紙,海棠樹……沈蘭昭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也曾在這顆樹上,為某個人掛上過箋紙,只是那時為了省力並沒有掛的這樣高。
想必這掛箋紙的姑娘定是有一個極想要實現的願望,才會如此渴望讓花神娘娘看到自己的心願吧。
想到這裡,沈蘭昭不禁有些落寞。
早知道當初,自己也掛的高些好了,這樣也許……江子衿就能早些回來了。
寧熙側目,見沈蘭昭忽然安靜下來,也用力蹬了下地面,高高蕩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到了遠方那顆海棠樹,頓時心中瞭然。
她嘆了口氣,小心詢問,“阿昭,你說你都等了他三年了,他真的還會回來嗎?”
聞言,沈蘭昭眼中落寞更顯,腳下動作漸緩。
也許是兩人之間距離甚遠,也許是時間太過綿長,又也許是這三年間聽聞了許多青玄國攝政王輔佐寧安帝的事蹟。
沈蘭昭也從一開始的自信滿滿,逐漸變得猶疑。
他如今在青玄國,是權傾朝野的權臣,受眾人敬仰,享無限風光,與當初那個質子大有不同,真的能輕易放下一切回來找她嗎?
一開始還會每隔半個月收到江子衿的信件,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互相聯絡的時間越來越長。
距離沈蘭昭上一次收到江子衿的信已過去了半年,至今音訊全無。
她相信江子衿,可即便是再大的信任,也會因為分離過久而不安。
思念堆積如山,終是會將人壓垮的。
想到這裡,沈蘭昭不免眼眶發熱,卻還是強撐,露出一個笑臉道:“我相信他,他會回來的。”
這傻丫頭,又在嘴硬了,寧熙一眼看穿她。
不過她還是沒有戳穿沈蘭昭,只得無奈拉起她的手,把她從鞦韆上拽起,“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我宮裡的小廚房做了新的花糕,本殿大發慈悲,帶你嚐嚐鮮!”
說著,便挽起沈蘭昭往自己宮裡走去。
傍晚,宮中宴席結束,沈蘭昭告別寧熙離開了皇宮。
可她卻並沒有回自己府上,而是踏上馬車去了城南——江子衿原先在錦川的宅子便在那裡。
自從三年前沈蘭昭回到錦川以後,每每想起江子衿,她便會到他府上去坐坐,順便時不時的去幫忙打理一下他的宅子,府中陳設還同當年一樣,如出一轍。
萬一哪天回來了,也好安心住下。
也就是在這多次造訪中,她才終於發現,江子衿院中那棵海棠樹竟與她府上那棵越長越像。就連那樹下襬放的石桌,也與她家院中那桌並無區別。
就好像,她坐在了自家院中等他一般。
這時她才明白,原來早在很多年以前,江子衿也曾如她一樣坐在樹下,抬頭看著這院中海棠花開花落,等一個不知歸期的人。
沈蘭昭遣散了院中其他人,提了壺桃花釀,坐在樹下,獨自飲起酒來。
幾杯下去,便逐漸有些醉眼迷濛。
她將手輕輕搭在粗糲的樹幹上,抬頭望著海棠樹發呆,自言自語道:“江子衿,你的秘密可都被我發現了。真小心眼兒,三年了還不回來,是在報復我嗎?”
可是無人應答,只有晚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在她耳畔迴響。
“罷了,等你回來,看我不揍死你!”
說著,便又開始一杯又一杯的喝起酒來,直到腦袋一歪沒了動靜,沈蘭昭又把自己喝倒了。
院中海棠開的正盛,片片粉白花瓣從樹上落下,掉到沈蘭昭的鼻尖,弄的她癢癢的,可她喝的醉醺醺,只是隨手拍了拍,便又沉沉睡去。
“江子衿,你怎麼還不回來……我好想你。”沈蘭昭在夢中呢喃。
又是一陣簌簌聲,有甚麼東西落在她耳畔,撓得她不禁有些煩躁。
沈蘭昭以為又是風揚起花樹落下的花瓣,剛想要抬手拍掉,卻忽然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溫熱。
有人往她的肩頭披了件長袍,一陣暖意瞬間襲來,將她包裹。
緊接著,便是一陣溫熱的吐息落到了她的耳邊,“我也想你,阿昭。”
沈蘭昭猛地回頭,對上一雙瀲灩桃花眼,眼中頓時蒙上了一層水霧將面前人模糊。
她伸出手,撫上面前人的臉,掌心觸及到的一瞬間,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影終於逐漸清晰。
“你回來了。”
沈蘭昭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奔湧而出,下一秒直直撲進他懷中。
江子衿亦是緊緊將她圈在懷中,下巴抵住她的肩窩,哽咽道:“對不起阿昭,我讓你等了太久。”
懷中女子對他邊哭邊罵,好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控訴著他的罪行。
可即便這樣,江子衿也沒有放手,反而將她越擁越緊,仿若找到了遺失已久的珍寶。
一陣微風揚起,將那海棠花吹下,撲簌簌落到二人頭頂,如同落了滿頭的雪一般。
今夜正是月圓,清淺月光落下,二人的臉龐照得愈加清晰。
良久後,兩人終於抬頭,端詳著彼此泛紅的雙眼,不禁又笑出了聲。
江子衿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臉,低頭在她眼角落下一吻,輕聲道。
“這次,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
幾日後,錦川城中茶樓裡,又唱起了那傳奇女將軍沈蘭昭的大戲。
只不過這次,講的是與那青玄國攝政王江子衿的故事。
“沈將軍明知滄州一戰已耗費了她大半精力,卻還是為了護送江子衿回國奪權,帶著所有的兵力支援江子衿。”
“那江子衿亦是心疼她,將唯一證明自己身份的玉佩交給了沈將軍,只為了保她平安,少受點傷害。”
“而也就是在這時,二人分離,江子衿獨自回都城奪權……”
這是在講滄州之後,沈蘭昭助江子衿回國的情節。
臺下人不禁屏息凝神,生怕錯漏了一個情節,連手中瓜子都不敢磕得大聲。
那說書人亦是隨著情節的跌宕起伏,語氣忽高忽低,直到講到青玄國危機解除,新帝上位,江子衿成為攝政王才終於將語氣恢復平緩。
“只是可惜,江子衿要留在青玄國扶持新帝,從那以後便要與自己心愛的女子天各一方,不知何時再見面。”
聽及此處,臺下中看客也紛紛嘆息,為這二人感到遺憾,更有甚者道:“唉,兩人皆是胸懷廣闊,心懷天下之人,如此美好的兩人卻為何不能在一起呢?”
“是呀,真是可惜了!”
一旁有一小兒卻疑惑道:“世界上那麼多人,他們就非彼此不可嗎?”
此話一出,引得周圍眾人鬨堂大笑。
一個婦人笑眯眯道:“孩子,你還年紀小,不懂情愛之事,你不知道,他們倆的緣分可深哩!”
那孩子卻是被激得有些不服氣,“誰說我不懂!我只是沒你們聽的多罷了!”隨後便朝臺上說書人喊道,“阿叔,要不你再從頭講一遍吧!”
“這……”那說書人面露難色,正打算藉口嗓子不好結束。
“慢著。”臺下有一娃娃臉少年上前,遞給那說書人一錠銀子,“我家公子說了,你這戲說的不錯,讓你這幾日多講幾遍。這是賞你的,就當請大夥兒聽戲了。”
那說書人瞧見銀子兩眼放光,頓時口也不渴了,嗓子也不幹了,忙應道:“好嘞好嘞,那就多謝這位公子了。”
話落,說書人哼了哼嗓子,便又開始講了。
“要說這二人的緣分,要從多年前的蒼嶺之戰說起。”
“那時沈大將軍率烈火軍為抵禦蠻人,全軍覆沒葬身蒼嶺,在那裡落下一處將軍冢……”
而在茶樓外的不遠處,一對青年男女正手挽著手走在街邊,遠處斜陽落到二人身上,帶著微微的暖意,正是歲月靜好。
江子衿道:“將軍大人對這個故事可還滿意?”
沈蘭昭思索半晌,回他,“嗯……這個故事我很喜歡,只是我覺得還有一處亟待修改。”
“甚麼?”
沈蘭昭笑著,一雙明豔動人的清瞳倒映出面前人的身影,輕聲道:“我希望他們,永遠沒有下一次分離,只有日日相見,歲歲常歡。”
“那是自然。”江子衿亦是彎起雙眸,握緊她的手。
錦川城的人流熙熙攘攘,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逐漸消失在人群,融入萬家煙火之中。
晨昏間無數光陰隨著歲月奔流而去,天地瞬息萬變,人來人往間,相遇已是及其不易,又談何相守。
而在這寥寥此世間,唯有你是我心之所向,至死不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