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江子映死後,江子衿踏出養心殿,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他長出一口氣順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下,看到了石階盡頭的江子寧。
江子寧似乎等了他許久,問他,“都解決完了?”
江子衿回他,“嗯。”
江子寧露出一個散漫的笑容,背過手同他一起順著長階往下走,“這下,我們青玄國終於不用再被暴君所統治了。”
“三哥,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江子衿忽的在他身後停下,面色嚴肅。
可還未待他開口,江子寧便笑眯眯的答道:“我承認,蕭貴妃是我殺的。”他回頭,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若不是我如此,想必四弟還不知道要與那江子映周旋多久。你不得好好謝謝我!”
江子衿沒理他的玩笑話,繼續道:“三哥的目標,想必從一開始就是蕭貴妃吧。”
江子寧頓了下,卻還是一副格外驚喜的樣子,手裡的扇柄一下又一下的敲著手心,“哎呀,四弟果真聰慧,甚麼都瞞不過你呢。可你又怎麼確定我不是為了皇位呢?”
江子衿解釋道:“若是衝著皇位,三哥大可在前面便解決了我,取代我的身份自己做那個四殿下江子衿。我在石英國當質子多年,沒人知道我具體長甚麼樣,輕易便可瞞天過海,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江子寧摸摸下巴,“哦?可萬一我是忌憚你身邊那位女將軍,不敢動手呢?”
“那便更不可能了。”江子衿接道,“若要促成此事成功,讓江子映退位,我的身份,阿昭的兵權一樣不可或缺,三哥若殺了我,阿昭又怎會聽信與你。”
“若我沒猜錯,當年三哥母親的死因想必與蕭貴妃有關吧。”
江子寧停下手中動作,回頭看著玉階上的這個四弟,眼中多了一份微不可查的寒意。
看他的反應,江子衿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測,繼續道:“若非知曉此事,三哥又怎會無端與我聯手再度牽涉宮中之事呢?你大可以假死脫身後遠離朝堂,永遠不再回來,可你卻偏偏又與我牽線搭橋,應當是為了青玄國宮裡的事。”
“我原本也對你的死並未起疑,直到你傳遞訊息時開始親自來見我,即便蒙了面,穿得一身黑衣,我依舊覺得你這人的舉止身形格外眼熟——像極了我那死去的三哥。”
“哦?我還真是沒想到我這四弟竟是如此關注我。”江子寧調侃他。
“我那時也只是猜測,儘管覺得這個念頭十分荒誕,卻還是去找了當年為你驗屍的仵作。”
“仵作說當年你出事後,便有人送來了一大筆錢並附信讓他離開皇城。若要結合當年來看,蕭貴妃風頭正盛,當時便有不少人覺得是蕭貴妃縱火害你,卻因她獨寵六宮沒人敢說甚麼,可恰恰相反,這火是你為了脫身自己放的對嗎?”
“尤其走水那晚,除了你和你宮中的人死掉以外,在浣衣坊還有一個內侍無故失蹤。現在想來,應當就是他替了你的身份,助你脫身的吧。”
“他穿上了你的衣服,接過了你作為皇子身份的玉牌,替你在大火中隕落,報答你母親當年對他的恩情。”
聽他說完,江子寧久久未語,良久後終於笑道:“不錯,當年那場火的確是我為了脫身所放。”
“那內侍從前曾受過我母親恩惠,我母親死後,宮裡的人被四處遣散到不同地方去,他淪落到浣衣坊做活。”
“他來尋我時,身體已經因常年在浣衣坊勞作患了難以醫治的咳疾,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便決心替我赴死,報答我母親的恩情,又將當年之事告知於我,我這才得以出逃。”
江子寧抬頭,望著澄澈的天空,嘆道:“這些年來,我在外一直培養自己的勢力,逐漸將情報局做起,也算有了自己的營生。你說的對,我的確一直將母妃的死掛在心上,也將手刃仇人當作自己的目標,可我卻從未想要再回到皇宮與這裡有任何瓜葛了。”
“我覺得四弟你也應當是明白的吧。”
江子衿與他目光相撞,繼續往石階下走去,“是啊,你我二人都受這深宮裡的爾虞我詐夠久了,滿腹仇恨的人並不適合坐上這個位置。我想,這江山應當交給一個更加澄澈的人來做,如今的青玄國已經不會再有任何的野心家想要左右了。”
江子寧與他並肩,笑答,“想必四弟是與我想到一處去了。”
江子衿回他,“畢竟天象也曾說過,他會是下一位帝王呢。”
二人相視一笑。
的確。比起他們二人,從小養在寺廟的六皇子要比他們更加適合這個位置,既不會對這皇城有莫大的仇怨,也不會像江子映那般自私無德。只是年紀尚小,還需有個聲望極高的人給予正確的引導和扶持,而眼下最合適的人,便是江子衿了。
可若是江子衿留下,那石英國那位女將軍……如此想著,江子寧惋惜的嘆了口氣,“四弟,如此一來,你可要與她分離兩地了。”
“無妨。”江子衿輕聲答道。
凌冽的晨風朝他吹來,無數暖陽灑落大地,前幾日的落雪還未消散,猶如白紙上撒了一層金粉一般,點點金光自他腳下閃爍,格外耀眼。
江子衿抬頭,望著遠方宮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紅衣鎧甲,明豔張揚,腳下步子亦是不自覺的輕快起來,“她心中所求,亦是我心中所想。”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便不懼歲月漫長。
而到那時,當所有的問題迎刃而解,他才有資格真正的與她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
幾日後,青玄國登基大典上。
登基大典的第三道鐘聲響起時,江子衿站在百官之首,看著那個孩子被內侍扶上御階。
龍袍穿在他身上,像是借來的戲服,與他稚嫩的面龐格外不符。在內侍的攙扶下,他小心翼翼的爬上面前的龍椅,看著面前的群臣跪拜,澄澈的瞳仁裡倒映著青玄國碧藍如洗的天,雖然懵懂純真卻也安定平靜。
從此刻起,青玄國的未來便交給了這樣一個年輕的帝王。
一瞬間,群臣跪伏,山呼萬歲。聲音從太和殿漫出去,漫過漢白玉的御道,漫過午門的城樓,漫進整座琅琊城。
內侍替新帝喊過平身後,大聲宣讀著第一道聖旨,是江子衿所擬。
“朕沖齡踐祚,未諳政務。皇兄江子衿,卓爾不群,忠勇可託。特授攝政王之職,總攬朝綱,輔弼朕躬。百官奏事,先呈攝政王覽,然後聞於朕。欽此。”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文華殿裡迴盪,跪聽的群臣面面相覷,卻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他們心知肚明江子衿回國所作的一切,早已對此心服口服。
也心知,對於如今的青玄國如雨中飄搖的浮萍一般,無疑是再禁不起折騰了。
為人君主,當守社稷江山,為民所憂。
他們也希望,今後的青玄國能愈加昌盛,不再受戰亂所困。
正如如今新帝的年號安寧一般。
四海安定,歲歲長寧。
……
三年後,青玄國都城琅琊。
御花園中,安寧帝正與攝政王在亭中執棋對弈。
今日正是立春,草長鶯飛,春意濃濃,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三年過去,面前的帝王也不再是從前那個稚嫩的孩子,眉眼漸開,肩骨處成,逐漸有了少年人的模樣,正如抽條的新枝一般成長。
他看著面前的棋局,沉思半晌後,落下一子,道:“皇兄當真想好了。”
江子衿從棋簍中拿出白棋,看著方才黑棋所落的地方,隨意落了個位置,輕笑道:“想好了。”
白棋已無處可行,黑棋佔上風,勝負已分。
一旁的劉公公興奮道:“陛下,您贏了啊。”
江子衿拱手,笑道:“是臣輸了。”
寧安帝卻並沒有那麼高興,“朕看,皇兄是心不在焉。表面上與朕執棋對弈,實則魂兒早就不知飛到何處了吧!”
他自坐上這皇位以來,便聽下人們說起,攝政王為人清正端方,玉樹臨風,出身高貴,還有一手妙筆丹青,是青玄國無數貴女的夢中情人。
可這樣的人,卻遲遲不肯娶妻。
一有人上門提親,他便拿出一張畫來,說自己的心上人便是這畫中女子。據說那女子眉目英麗,美豔張揚,有著一張出挑的好樣貌,可便是這般美麗的女子卻是一身紅衣,身著玄甲,手中還握著一隻長劍,揮舞間英姿颯爽。
可放眼青玄國,哪裡有這麼一個人,眾人便也猜測,說這女子應當只是攝政王口中的託詞罷了。
可寧安帝知道,他這位皇兄的心上人,便是如今遠在石英國的烈火將軍。
一個讓他念了整整三年的女子。
江子衿笑道:“陛下就別取笑我了。”
寧安帝卻是一陣失落,難得的浮現出一陣孩子氣,“朕就不明白了,咱們青玄國美人眾多,不必那石英國的差。皇兄若想要,朕願為你舉行大選,甚麼樣的沒有,偏偏要到那石英國去。”
江子衿看著他。
這孩子九歲登基,他扶著他坐上龍椅,替他挽起過長的袖子,替他擋過無數道暗箭。三年了,這孩子從沒在他面前哭過——不是不哭,是忍著,像他教的那樣,把甚麼都嚥下去。
可如今,那雙忍了三年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石英國距琅琊城數千裡遠,皇兄這一去,不知要何時才能回來……”
寧安帝小小的手攥住江子衿的衣襬,“朕捨不得皇兄,能不能不走。”
江子衿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
亭中安靜了許久,只聽得見春風拂過湖面的簌簌聲。
江子衿低頭,將手覆到他小小的手上,蹲在他面前,溫聲道:“陛下還記不記得,登基以後,臣教你的第一堂課。”
寧安帝道:“記得。皇兄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為君者,則更要信達於誠,方能勤政。”
江子衿欣慰的拍了拍他的頭,笑道:“臣從前便教過陛下的,難道您忘了嗎?”
寧安帝愣住了。
江子衿鄭重道:“這個女子,是臣一生中最深愛的人,若沒有她,陛下也不會見到臣如今的樣子。她等了臣很多年,臣不能負了她。”
“難道陛下要臣做一個言而無信之人嗎?”他反問。
寧安帝沒再說話,似是在努力接受這個事實,沉默半晌後,問他,“那皇兄以後……還會回來嗎?”
“會的。”江子衿抬手,輕輕替他擦去眼角的淚花,“只要陛下答應臣,守護好我們青玄國的江山,臣便總有回來的那一天。”
“那好吧。”寧安帝板起臉,卻是孩子氣的伸出一根小指,“那皇兄也要答應朕,君子一言……”
江子衿微怔,隨後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輕聲應道。
“駟馬難追。”